第370章(1/1)

    本来刚才那个情景,她以为再多说两句,羽霜就会想通了。

    但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到凌司辰身上了?

    ——敢情她讲了半天,羽霜一个字没听进去啊。

    一想到方才的对话,姜小满一时也觉得憋闷得紧。

    “回来就劈头盖脸一通问,讲道理也不好好听,反倒揪着无关的人不放……这算什么?”

    她轻叹了口气,手也随之缩了回来,叉腰站了会儿,胸膛轻轻起伏着。

    羽霜这些日子的状态……确实不对劲。

    从重逢那天起,她就常常沉默,眼神总是躲闪,像有什么话压在心口不肯说。

    怎么回事啊?

    她一时想不通,便也不再多想。

    终究没追出去,只自顾自回去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少女坐回原处,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半晌,又轻轻一叹。

    自己终究不是霖光。

    虽继其记忆,然所思所想,却多是这副凡人身骨——姜小满的心意。

    自己都变了,却要要求羽霜如一……

    是不是也太苛刻了?

    “唉,人总是会变的。”她低声自语。

    就在此时,楼下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咚咚咚”。由下至上,又由上至下,楼板都似乎在震颤。

    姜小满抬头,眉心微蹙。

    这会儿天色未亮,赤狐早就将千香楼众人集中安置在偏厅,说是楼顶漏风,夜里不宜乱走。

    怎么这时候,还有人在楼上跑来跑去?

    莫不是羽霜又在搞什么?

    她便抓起榻上的外衣披上,推门出去。

    转过柱角,却与一个身影撞了个满怀。

    是个娇俏少女,妆容早已褪去,鬓发松乱,神情慌张。她一见姜小满,脚步一滞,眼圈便红了。

    姜小满认出了她。是之前逛楼时来找赤狐、告知翠娥状况的那个少女。

    看着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又似比自己还小。记得她好像叫……芸茴?

    她便问:“怎么回事?刚才是谁在跑?”

    芸茴眼里泛着水光,嗓音哽着:“仙家姐姐,是狐仙姐姐不见了,我们都在找他。”

    狐仙姐姐……赤狐?

    姜小满一怔:“不见了?昨夜他不是还在?”

    她记得清楚。

    魔乱平息之后,赤狐协助安置千香楼众人,还亲自去应对前来探知的权贵,安排得井井有条。

    自己那时也与他打过照面。他当时神情轻松,还朝她挥了挥烟杆。

    怎的忽然不见了?

    芸茴咬着唇,像是强忍着情绪,但眼泪还是止不住滑落,

    “他……他留了一封信,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芸茴喉间发紧,却不答,只啜泣中带着急切:“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姜小满心头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终于还是决定返回西渊了吗?

    她不多想,抬脚便下了楼。

    芸茴跟在后面,二人快步穿过廊间,拐入偏厅。

    厅中早已围满了人,皆是千香楼的姑娘们。

    她们挤在榻边、桌旁,三三两两低声抽泣。

    桌上,倒放着一封已拆展开的信。

    想来应当便是芸茴说的,赤狐留下的书信?

    信纸旁边还有一个乌木大盒,那信便被盒子的一角压着。

    姜小满蹙了蹙眉,过去先揭开那盒盖。

    盒内一格格排列整齐,摆满了瓶瓶罐罐。

    ——这都是什么?

    她随手拈起其中一瓶,拔开封口,便有一缕被封印术压制的烈气悄然逸出。

    瓶中液体晃荡,浓稠如墨,看着颜色却是深红。

    姜小满沾了一点在指尖,却惊住——

    是血!?

    她立时将瓶塞重新扣回,小瓶也小心放回原位。

    默默拭去残迹,又拿起旁边的信来读。

    信上墨痕因急折而些许晕散,但不妨一笔一划隽秀工整:

    【千香楼诸姊妹启:

    某本非此地之人,昔年随主入楼,偶通药理,得以为汝等尽些绵力。

    盒中所藏,乃某于此数年间抽取封存之血,内蕴术力,可作药引调配。往常所用避子、堕胎、温调止痛之方,亦一并书于信后,汝等日后可自取自配,无须再倚他人。

    日后若有人为汝等赎身,还望静问己心是否真愿。贫雨易寒,勿将蓑衣当良人;华辞易惑,莫将幻语作真言。

    若有不平之事,便去寻溪渠茶商的掌柜,我已托付过她,可护汝等周全。

    某所能为,不过如此。惟愿汝等夜短梦安,平安顺遂。】

    字字句句皆是贴心嘱咐,姜小满读着不禁动容。

    赤狐留下此信,想必便是选择与灾凤回去了罢……

    她将信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一时间,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这时,厅中忽有人哽咽开口:

    “……狐仙姐姐他,分明是个男子。他本不喜欢这副女人打扮的……”

    “只是楼中有几位姐妹,接完了事常怕见男人模样,最开始见着他也躲。他便自己穿了女衣,描眉束发,让我们叫他‘姐姐’。”

    说这话的是芸茴,从低声到越说越清晰,

    “有客人骂他是疯子,说他恶心……他都没反驳。”

    “他说,‘我看起来怪一点没关系,只要你们觉着安心就好。’”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

    “他什么都为我们想,自己的难处却从来不说……”

    姜小满默默听着。

    她知道,这么多年,赤狐的心血都留在了千香楼。

    不论是替姑娘们做药、周旋人情,还是顶着流言蜚语,只要能让她们好过一些,他都去做了。

    又想起他早前说的——

    【“我相信,只要岁月够久,一切不公终将被风沙掩埋。”】

    一个在污泥中行走的人,却比任何人都相信光明。

    ……

    而如今,灾凤威胁至此。

    赤狐若不回去,真正危险的,恐怕便是这千香楼了。

    既如此,她唯有尊重他的选择。

    红衣少女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芸茴的肩,帮她振作起来,

    “他不回来了,但你们更要好好活着。”

    她目光一转,望向厅中泪眼婆娑的女子,轻轻一笑:

    “放心,你们的‘狐仙姐姐’曾是个优秀又坚韧的战士。此去虽远,他自会无恙,你们也不用担心他。”

    “终有一日,你们一定会再见到他的。”

    没错,就是这般真实又厚重的关切与牵挂,便是人和人之间缔结的羁绊、无价的羁绊。

    哪怕就是为了这样的世间,这样的羁绊,她也一定要阻止血月计划。

    此时天光初升,千香楼的豁口洒下一片晨曦。

    光穿过门窗,静静映落在案上的书信、与一张张泣颜未干的面庞上,

    温暖却不耀眼。

    东方露出鱼肚白。

    清晨薄光照出的,却是一个男子跪着的身影。

    双膝着地,额前的碎发微垂,遮了半边眉眼。昔日脂粉皆去,神色干净清朗。

    他身上的衣裳也换成交领宽袖的男装,将肩背线条勾勒得挺拔有力,尽是他许久未曾穿过的打扮。

    在他面前,红发女人悠悠倚在长凳上,拎着一串荔枝慢条斯理地吃着。

    吃完最后一颗,她将指尖的汁液吮尽。

    “所以呢?”她淡淡开口,“没有别的要说的了?”

    “……没有。”

    男人垂着头,声音很低。

    女人盯着他良久,忽而眼珠一转,身子微倾,往前探去。

    纤指一勾,挑起他下颌,

    “赤狐,用你那点假火包着心魄,便以为本宫读不出你心里那点鬼主意了?”

    “你在想——‘我就算回去,也不会再帮你们做战争的活计’……是这样吗?”

    赤狐浑身一震。

    “我……我没有……”

    灾凤盯着他,手指摩挲着他的脸颊,慢慢从颧骨扫到耳后,再到他鬓角垂下的一缕头发,

    “本宫,最讨厌说谎的人。”

    她说着便捻起那缕头发,拂一下,赤狐颤一下。

    忽而,灾凤手势一顿,眼睛一斜,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抽回了手,笑:“终于来了。”

    破晓(2)

    清晨的光透过云隙斜洒下来, 把青衣女子的身影拖得细长又模糊。

    羽霜默默地走着,疲惫又茫然。

    那股疲惫不只是肉身上的,更像是被什么拉扯着……不安、不宁。

    就在不久前, 她接到一道久违的传音。

    不是来自于君上。

    而是火鸾的讯息。

    雏鸟时的四鸾常常彼此振羽传音,传的不过是些朴素的念头,诸如“饿了”、“冷了”、“你飞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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