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o9:距离、拒绝(2/2)
他人生的每一步都是在出格,每一步都在踩线。他知道家里有些人并不赞成,只不过大哥压着,还没人敢出手罢了。
摄制组的人走过来,笑着问他:“池老师,第一名可以选择你未来五天的约会搭档了,你想选谁?”
蒋明筝正低头翻脚本,忽然感觉一道阴影压下来,下意识一抬头——一张放大的脸赫然出现在她眼前。她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躲,却忘了自己坐的是那种矮小的折迭马扎,重心本就不稳,这一躲整个人连人带椅子朝后仰去。
她大学就见过那种生活不是吗,她知道自己不适合也不想合适。
他从家里跑出来,改了名,换了姓,一头扎进赛车场,把自己晒脱了一层皮,练出了一手好技术,在圈子里混出了点名堂。至于这个节目与其说大哥大嫂希望他找到什么恋爱对象,更是他们希望世人看到宁家的小儿子宁维桢不是你们可以用无聊的性取向绯闻呷闹中伤的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果树丛中。
池追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点一点凝固在脸上。他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抓住她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可那股温度正在迅速地冷却下去。
蒋明筝走了。她没有回头,步子平稳,脊背挺直,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池追看着对方依旧不搭理自己的样子,无奈地笑了一声。他没有再等,干脆把脸侧过去,整个人弯下腰,凑到她跟前。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掌宽,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颤动的频率。
“哎——!”
蒋明筝坐在小马扎上,仰头看着他,心跳还没平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谢他。
最终她还是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池追也跟着站起身,笑眯眯地看着她,眼角眉梢还带着刚才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他正想再说点什么,蒋明筝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果园里的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但那团火是属于宁维桢的,滋养这团火的是那个她够不到的世界。
“别闹了,宁维桢。”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池追。他正低头在脚本上写写画画,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翻自己手里的资料。
所以她不怪俞棐,也不怪池追。她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宁维桢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宁家那样的门第,她进去干什么?她连想一想都觉得累。她这辈子最大的野心,不过是把慈善基金做上线,把于斐照顾好,偶尔接点喜欢的项目,日子过得自由自在。她不想被任何庞大的体系裹挟进去,不想去学那些复杂的规矩,不想在任何一个饭局上赔笑脸、揣摩别人的弦外之音。
所以她对池追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客气、友好、保持距离。不给他希望,也不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她不是没有心动过,极端天气下的彼此依靠难免会生出不该有的错觉。池追很好,年轻、真诚、热烈,像一团烧不完的火。
“蒋明筝。”
蒋明筝把注意力拉回到手头的工作上。她分析过这家果园之前的直播数据,也翻过他们过往的直播切片,又跟当地融媒体中心派驻的工作人员聊了小半天,基本摸清了问题所在。现在助农直播赛道卷得厉害,光是卖惨已经没人买账了,消费者要的是真实的产地溯源、过硬的产品品质和有趣的内容输出。这家果园之前的直播效果不好,问题不全在产品上,主播的表达方式和直播节奏都有优化空间。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框架,现在需要把这些想法落到实处。
“你听到没。”
宁家,四代军旅。祖父早年在世退休那几年,在军区大院依然说得上话,逢年过节登门拜访的老部下能从初一排到十五。父亲如今还在北部战区挂着衔,肩上那颗星是多少人熬了一辈子也够不到的位置。大哥在作战部队,二哥在机关,大嫂是军区总院的副主任,二嫂家里也是地方上的实权人物。几个叔伯不是在要害部门就是在地方上握着话语权。整个家族从上到下,规矩森严,门第分明,连年夜饭座位顺序都是按资历排的,没人敢坐错。
他接过话筒,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假装思考。他看着那个方向,开口说了一个名字。
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俞棐。但俞棐大概也知道。俞家的圈子就那么大,和宁家虽无深交,却也彼此闻名。她甚至想过,俞棐两年前查池追,未必只是出于吃醋,他或许是想用对方的身份背景来提醒她、甚至吓退她。她知道这么想俞棐有点狭隘,但她和俞棐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可以容纳这些狭隘的。她照顾他,他依赖她,他们之间有超越爱情的亲情和默契,而那些小心思、小算计,恰恰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信任的一部分。
但她心里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她从头到尾都知道池追是谁。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隐约觉得不对劲,一个赛车手,技术那么好,气质却不像普通车手。那种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和分寸感,不是赛道能练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后来她留了心,查了一下,又托人问了问,名字对上了。
他是宁维桢。
宁维桢。宁家最小的儿子。
她叫他宁维桢,不是在提醒他,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什么。所以你那些心思,我都明白,但我不能接。池追站在果园里,风吹过来,吹得他身上的速干衣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刚才折返跑时那种拼尽全力的冲动,此刻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使不上劲。
力道收得恰到好处,没有把她拽进怀里,只是把她扶正,让她重新坐稳。然后他松了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点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得逞后的得意:“你看,你不理我,差点摔了吧。”
他真的可以为了她不做宁维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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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没来得及做好摔个四脚朝天的心理准备,手腕就被一把攥住了。池追的反应比她想象中快得多,几乎在她后仰的同时就探出身,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捞了回来。
算了,至少她拒绝了。
她走到果园另一头的简易棚子下,跟驻点的村干部打了声招呼,接过对方递来的产品资料翻了翻。过了一会儿,池追也过来了,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翻开自己那份脚本,低头看了起来。两个人隔着那张塑料桌板,各看各的资料,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产品的问题,语气正常得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嗯。”
而蒋明筝,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