渗透(2/3)

    周三下午，周顾之准时来了。

    周顾之听着，没打断。

    老张：“……”

    “三、三七吧。有时候肥的多。”

    “你是对接人，以后我每周三、周五下午过来。需要你配合准备一些基础材料，主要是业务数据、典型案例，还有——”他看了她一眼，“日常反映比较多的实际问题。”

    老张赶紧跟着站起来：“我送您！”

    他立刻给民政局老张去了电话，语气挺和蔼，内容却让老张汗毛倒竖：“老张啊，关心关心同志们的生活嘛。食堂伙食怎么样？特别是那些传统菜，老手艺，该保留的要保留，这都是凝聚人心的大事。”

    -

    副区长坐回座位上，心里却翻腾开了。周顾之这话……什么意思？随口一提，还是有所指？他调研的是民政局，难道民政局食堂有问题？不对，周顾之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本子是普通的软面抄，印着“民政局”的抬头。字是圆珠笔写的，不算好看，但工整。一页页翻过去，都是琐事：空调制冷不行，午休时太热；办公室绿植死了没人换；桶装水送得不及时；停车场车位紧张……

    “早上吃炸酱面，”周顾之继续说，声音很平，“酱放多了。中午有什么菜？”

    于幸运抬起头，看见是他，赶紧站起来：“周主任，都在这里了。近三年的登记数据，分类汇总的，还有……还有我手写的备注。”

    秘书效率很高，下午就报回来了：“民政局食堂最近没接到什么投诉。就是……好像有员工私下议论，说菜味儿不如以前，特别是糖醋排骨。”

    周顾之摆摆手，示意不抽。他端起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像是随口闲聊：“基层同志不容易。食堂饭菜这种小事，有时候反而最见用心。”他顿了顿，语气很淡，“保留点传统手艺，能让人安心。”

    “上次的糖，”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好吃吗？”

    他顿了顿：“糖醋排骨，以前什么做法？”

    于幸运：“……”

    “材料。”周顾之说。

    话到这里就打住了。两人又聊了几句别的，回了会场。

    于幸运坐回椅子上，心里有点打鼓。她是不是说太多了？领导会不会觉得她事儿？

    “絮……絮状的多，打散了。”

    “啊？”

    然后他合上本子，看向老张：“张主任，员工食堂关系到大家的工作状态。建议适当调整口味，控制盐和油的用量。菜单可以提前一周公示，收集意见。”

    背完了。

    周顾之没等回答，转身走了。

    同一时间，不同空间里，一些看似无关的齿轮开始转动。

    “另外，”周顾之顿了顿，“于幸运同志。”

    周顾之放下笔，抬起头。

    周顾之抬起眼。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于幸运心尖上。嗒，嗒，嗒，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以前是陈师傅做，”于幸运说起吃的，眼睛亮了亮，“排骨先炸一遍，炸得外酥里嫩，再用糖醋汁一烹，汁收得浓浓的，裹在排骨上，亮晶晶的。现在的做法……像炖的，肉都柴了，汁也稀，不挂糊。”

    “看季节，开春的嫩，现在……一般。”

    目光落在于幸运脸上。

    对上了。

    “为什么不算数？”周顾之合上本子，“员工意见，不分大小。”

    “今天先这样。”周顾之站起身，“我还有会，先走了。”

    “周主任，最近在基层调研，感受如何？”他递过去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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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她说完，他点点头：“知道了。”

    “汤里的鸡蛋是絮状的还是块状的？”

    “于幸运同志。”

    周顾之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散会后，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秘书打电话：“小刘，民政局食堂是不是归咱们管？你了解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群众反映？”

    可那是糖醋排骨啊。

    周顾之接过，翻开小本子。

    “老陈，咱们食堂的糖醋排骨，现在是按什么做法？”老张问得急切。

    老陈被问懵了：“就……普通做法啊。先焯水，再炖，最后勾芡。”

    老张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副区长亲自过问食堂？还特意提“传统菜”、“老手艺”？这是哪阵风？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说得认真，比汇报工作时认真多了。

    于幸运有点不好意思：“这个……这个是我个人意见。不算数。”

    老张追出去送了。

    “油菜老不老？”

    翻到最后一页，底下用红笔加了行字：

    糖醋排骨。传统手艺。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于幸运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她张了张嘴，下意识答：“中午……好像是红烧肉，清炒油菜，西红柿鸡蛋汤。”

    老张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周主任考虑得周到！我们马上改，马上改！”

    他还记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附和：“是是是，周主任说得对，细节见真情嘛。”

    这次他直接去了于幸运的办公桌。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档案盒，她正埋头整理一份历年数据汇总，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手绾在脑后，掉下来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食堂的菜，是不是咸了？”他问。

    “好。”于幸运点头。

    “红烧肉肥瘦比例怎么样？”

    他不敢怠慢，放下电话就冲进食堂后厨。食堂主管老陈正在剔骨头，见领导来了，赶紧擦手。

    -

    他心里“咯噔”一下。

    “希望食堂的糖醋排骨能恢复以前的做法，现在的太酸，肉也柴。”

    周四上午，市里某个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协调会上。会议冗长。中场休息时，分管机关事务的副区长在茶水间碰见了周顾之。

    她递过去一个文件夹，又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这个是同事们平时闲聊时提的意见，我记下来了。比如洗手间水箱老是漏水，复印机型号太老总卡纸，还有……食堂的菜。”

    糖。

    于幸运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于幸运的脸“腾”地红了。

    “不用。”周顾之说，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

    然后拿着材料去了会议室。

    于幸运一凛：“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