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2/2)

    周顾之看着她。

    于幸运晕乎乎地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她转身往门口走，手摸到门把，冰凉。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过头。

    甜，甜得发腻。还有点果味儿，不知道是草莓还是樱桃。

    抓了一把。

    笑完又觉得有点后怕。

    于幸运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像海底起了个很小的漩涡。

    她掏出手机，想给她妈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算了，别吓着老太太。

    圆脸，圆眼睛，鼻子有点塌，嘴巴不小——她爸说她“有福相”。皮肤白，一紧张就红。这会儿脸颊还红扑扑的。

    “洗手吃饭。”

    没事，她心想。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她这样儿的，凑合活着呗。

    就这么简单？不批评？不处分？不……抓起来？

    周顾之还坐在那儿，姿势没变，表情也没变。但于幸运就是觉得，他那双深海似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黑暗里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花花绿绿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光。她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于幸运同志，”他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有点不一样，但于幸运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这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这段时间，你不要离开北京，保持手机畅通。必要时，我们会再联系你。”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车子驶出院子，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红痕，很快消失不见。

    而在那座三层小楼里，周顾之还坐在桌前。

    周顾之在看她。她知道。但她控制不住。那糖好像在发光，在叫她。一颗，就一颗，揣兜里，回去给妞妞。妞妞肯定高兴。

    屋子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的一点微蓝。

    车子驶出院子，过三道岗，重新回到街上。路灯亮了，车流多了，空气里有了炸酱面、糖炒栗子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你可以走了。”

    然后他抬手，关掉了屏幕。

    于幸运摇下车窗，深深吸了口气。

    “来了！”

    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他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

    糖还在，硬硬的，硌着手心。

    活着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伸出手——

    于幸运跟着他，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几颗糖。

    花花绿绿的，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她想起小侄女妞妞，上次来家里，吵着要吃糖，她妈不给，说吃糖坏牙。妞妞哭得哇哇的，最后于幸运偷偷塞给她一颗大白兔，妞妞就不哭了，含着糖，眼泪还挂在脸上，冲她笑。

    于幸运坐下，拿起筷子。

    车子在红庙北里小区门口停下。于幸运道了谢，拎着布袋下车。

    那个周顾之，到底是什么人？

    这糖比大白兔好看。

    窗外，北京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周顾之看了很久。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九个分格的监控画面。其中一个定格在某个瞬间——于幸运伸出手，抓了一把糖，然后飞快地缩回去，塞进口袋。

    镜片上，映着窗外遥远的、模糊的灯火。

    “哎。”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地毯还是那么软。夹克男人在等她，见她出来，点了点头，引着她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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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于幸运的视线又飘到了那碗糖上。

    夹了片五花肉，肥瘦相间，炖得烂糊，酸菜味儿都进去了。好吃。

    爬到四楼，掏钥匙开门。屋里传来电视声，中央三套，在放《星光大道》。她妈爱看。

    她扒了口饭，嚼着，咽下去。

    周顾之推了推眼镜。

    于幸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闺女回来了？来，陪爸喝一口。”

    “加班。”于幸运含糊地说，换了鞋，把布袋挂到门后。

    于幸运愣愣地点头。

    于幸运含着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于幸运应了一声，又看了眼镜子。

    她把糖咽下去，甜味还在舌尖打转。

    然后她转身，走出卫生间，走向客厅的饭桌。酸菜白肉在桌上冒着热气，她爸于建国已经坐那儿了，手里拿着瓶二锅头。

    她叹了口气，摸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跺了跺脚，灯没亮。只好摸着黑往上爬。

    不是一颗，是一把。大概四五颗，糖纸在手里窸窸窣窣地响。她像做贼似的，嗖地把手缩回来，糖塞进外套口袋里。

    “领导，”她小声说，“那个章……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核对了好几遍，真的。”

    做完这一套动作，她才抬眼去看周顾之。

    外头传来她妈的声音：“幸运！吃饭了！”

    “喝什么喝，”王老师瞪他一眼，“闺女累一天了，吃饭。”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快得像只偷食的松鼠。

    于幸运的手，在桌子底下，偷偷动了动。

    “回来啦？”王老师从厨房探出头，“怎么这么晚？菜都热三遍了。”

    她甩甩头，把糖纸扔进垃圾桶。不想了，想也没用。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这是于家的生存哲学第二十二条。

    “我知道。”他说。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于幸运。胖乎乎的，平平常常的，扔人堆里找不着的，于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