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节(2/3)

    外人讥讽大周，总说大周政权有褪不去的草台班子气息。虽说朝堂上省部堂皇，但真正参与决断大政的，始终都是皇帝身边的若干亲信班底。而许多影响深远的政务，也往往是在饭桌上讨论决定的。

    南朝宋国，抚州临川。

    兴元府的兵士造反，自有利州路去支应平叛所需；便是规模再大，后头两川四路盯着。何况川蜀以外还有京湖呢，何至于就需要江南西路支移粮秣？

    不用猜，村里一定有人倾家荡产，有人死了。活下来的人，也很难说能支撑多久。否则这些个亲戚，断不至于在临川城外堵着自己，觍着脸求救。

    这会儿，是陈自明时隔两年回到家乡。因为海上风霜，他原本文弱的面容，变得粗砺了些，颌下还蓄了一把胡子，显得比实际年龄要成熟。

    耶律楚材向骆和尚微微颔首，探手替郭宁又翻过一页：“今年头上还没把握，但明年一定可以。”

    退一万步讲，就算北虏压境，京湖三路自顾不暇，江南非得支移，地里脚钱怎么就多到每一石加收四斗？早年陈自明不是没交过地里脚钱，那才每斗四五文，如今折算成每石加收四斗，按着今年的粮价来算，翻了足足二十倍！

    皇帝更感兴趣的，是按部就班地建设大周，使大周的强盛，大周民众的富庶凌驾于宋国之上。直到大宋自家摇摇欲坠，大周只消轻点一指，一切水到渠成。

    这其中，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就是耶律楚材在条陈里说的内容：自明年起，从东北内地的盖州、复州，到关中凤翔路的秦州，一口气开设十四处口岸，大规模地引入南朝的人力和财力。

    说话的，是陈自明的堂弟陈自新。他没戴帽子，也没头巾，就用一根旧布束发，身上的袍服打了四五个补丁，脏得看不清颜色。

    宋人把大周看成是粗野不堪的虏人之国、武夫之国，认为可以用来自于北方的经济利益充实自己，进而扩充出能与北方对抗的武备。

    这个目标不可能公开宣称，因为这对武人们来说，实在太不耐烦。所以皇帝才需要不断加强对军队的控制，力求勒住缰绳，压制住猛兽嗜血的本能。

    “去年和前年，连着天寒，每亩一石的定额，大家都承受不起，何况还有事例钱和堪合钱，身丁钱和役钱也能少，更不消说地方上大斗、大斛、预借、重催、义仓等诸多见不得人的手段。对了，兄长，年初的时候，兴元府那里有军士张福、莫简等人聚众数千造反，朝廷调兵平叛，又得加征钱粮……”

    郭宁端详条陈内容，片刻后颔首：“果然如此的话，值得试一试……这条陈且放我这里，容我细细研读。来，吃菜，吃菜。”

    宋国江南西路的抚州临川城，始建于五代时的大豪危全讽，此后数百年，有二晏、曾巩、王荆公、陆象山等人诞生在此地，堪称地灵人杰。

    抚州也是出良医良药的地方。象山先生的兄弟陆九叙，就是有名的药商。有家底的从事药业，而族中贫困的，往往学医。

    明明是个书生，生生把日子过得比泥腿子还落魄，陈自明见这堂弟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打断他的话问道：

    陈自新一迭连声叫苦：“川中打起了仗，北虏又兵强马壮，我们江南西路免不了要支移粮秣！若不愿移近输远，就得额外缴纳地里脚钱，每一石粮，额外加收四斗！”

    边上骆和尚闷闷道：“不仅得吃饱，还得吃好，怕是不那么容易。”

    陈良甫站在拟岘台旁的土岗，眺望左近的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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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灾年隔三差五都有，没什么新鲜的。川中兵马厮杀，又和我们江南有什么关系？”

    南朝宋国的抚州，景色与北国漠南同名的那个抚州全然不同。正逢春光灿烂，山水滴翠，不远处的青云岭仿佛漂浮在绿色大海中的一片碧玉，令人心旷神怡。

    按耶律楚材的想法，大周对着南朝，完全可以表现得更有侵略性，但眼前的局面也没什么不好。皇帝每次提到南朝人对大周的蔑视和误解，总会特别不满意，甚至有些敏感过头……这正是耶律楚材可以插手解决的事。

    实际上，大周确实是武人政权，也确实仰赖自身的武力。这是大周的国本，不会动摇，但不是说大周只有武力。凭着中原和北方广阔疆域和亿兆百姓，大周的夹袋里有的是办法用以充实自身，并且用最快的速度，展现出欣欣向荣的姿态，让宋人无话可说。

    可陪伴在陈自明身边的数人，却个个神色惨澹，眼睛有点发红。

    嘉定十二年春。

    陈良甫便是先前大周商船往来福州时，随同王二百南下的那个船医。他的本名唤作陈自明，字良甫。

    这根本是胡扯，是地方胥吏在明抢了。不说别的，光是这点地里脚钱，就能把家境不那么宽裕，或者佃田不多的农人活活逼死！

    郭宁擦了擦手，翻了几页条陈，问道：“从南朝招募商贾，是个好主意。多些竞争，也免得咱们的官豪商贾赚惯了钱，还要盘剥百姓。不过，放手从南朝招募人丁？让这些人用脚说话，用前所未有的人口迁移，来证明大周之政优于宋国？晋卿，我倒不是担心什么，可是南朝富庶胜我，宋人百姓会愿意到中原、北方混饭吃么？这些人来了以后，又真有这么多的饭给他们吃？”

    两年前，他在庆元府访求医方时遭逢不测，身边没了钱财，一时穷困，这才应了海商的邀请，做了两年船医。他在抚州当地，其实拿手的是妇科，行船两年，倒也练出了不错的外科本事，尤其擅长治疗金创和痈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