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节(2/2)
他用的依然是蒙古语,于是昆布哈听懂了。
在场众人里头,只有他在乌沙堡长大,熟悉周边环境。他既这么说,别人都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一个团体走在通向衰败的道路上呢?
他暴躁地道:“快想!快想啊!”
昆布哈一嚷,卢五四立即提起了兴趣:“你们跟我来!”
“这便是乌鲜乌鲁古群牧所的位置,当年女真人在这里设了一个军寨,后来成吉思汗扫平漠南,在这个军寨附近安置了一批人手圈养牛羊,另外,军寨里还存了不少武器装备,以应对特殊情况。负责看守这一片的是晃豁塔歹人……就是放在追逐你们的人。”
“可是……他娘的我们能想出什么来!”昆布哈大叫了一声。
但成吉思汗崛起的时间太短了,除了战争胜利以外,他没有其他东西能用来维持光环。
这别别扭扭的汉儿言语,有几分像是原来昌州这边河北签军们的口音,还有几份像是辽东人的口音,不知这厮怎么学到的,混合在一处,有些滑稽。
晃豁塔歹人的骑兵没有死绝,有几个受了轻重伤势的,很快被带到吕枢面前。在他们愤怒的吼声里,昆布哈低下头,用树枝在砂砾地面上画了简单的图形:
换做一个中原王朝,比如郭宁所建立的大周,会有很多种办法去应对这局面,有很多东西可以用来安定人心,抚平暂时的低谷。
“住嘴!”阿布尔道:“都想想,我们能帮上什么忙,想不出,说不定就要死了!”
“如果不说,方才就要出事了!”
失去光环照耀以后,带着腐朽气味的风依旧在草原上吹,吹过层层叠叠的荒草和枯骨,吹过起起伏伏的人心。风过处,越来越明显的裂痕和松动,已经没办法控制。
最初,没有人在意这些。这不过是一场私下的交易,那不过是一次难免的报复,还有些近在咫尺,不拿白不拿的好处……但很快,裂痕和松动影响了每个人。
蒙古人的崛起,几乎完全出于成吉思汗个人的努力,而成吉思汗放在前后千载来看,都可以说是屈指可数的杰出人物。如果机会合适,他或许能带着蒙古骑兵们用铁蹄踏遍整片大陆,毁灭无数文明,用屠杀建立起亘古未有的大帝国。
他给蒙古人营造的底蕴还远远不足,还没来得及把很多东西灌输到每一个蒙古人心里,形成不可动摇的铁律。蒙古人没有文字,各部的语言也很驳杂,“蒙古人”这个名字本身,都还没有真正的深入人心,千百年来彼此仇杀积累的隔阂和仇恨,反倒很容易沉渣泛起。
阿布尔往斜坡下走的时候,不小心踩了碎石。碎石哗啦啦成片滚动,便似阿布尔额头的冷汗哗啦啦地流淌。
一行人不可能磨蹭多久,一会儿就到了卢五四跟前。而不远处属于也里牙思的数十骑兵正虎视眈眈,来到了坡地高处。
昆布哈倒有点担心,怕这些汉儿熟悉道路,便用不到他。
就像是也克蒙古兀鲁思冲出草原的那段时间里,蒙古人的勇猛和坚韧,好像不是人类所能拥有,更不消说他们团结,他们忠诚,数以万计的蒙古汉子聚集在一起,就形成了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过的武力浪潮,让一切敢于面对他们的敌人惊恐万分。
光环(上)
一行人折返到吕枢面前时,汉儿奴隶们在阿多的带领下收拾战场。
当年大金国各处群牧所的选址,自然有其道理。纵在草原深处,多半周边有山林河流为阻断。
他跟着阿布尔走出荆棘丛,低声问道:“咱们能帮什么忙?十夫长,你可不能乱讲啊……”
昆布哈忽然下定了决心:“这群人既然招揽汉儿奴隶,一定缺吃的吧?也缺马?缺武器?缺帐篷?奴隶们手头能有什么,他们一定什么都缺!十夫长,我可以带路,带他们去洗劫乌鲜乌鲁古群牧所!那里什么都有!”
但草原民族做不到这些。
吕枢等人围拢在他四周看着。
可以用仁义道德,用汉儿们衣冠华夏的尊严,用正统朝廷的威势,用高官厚禄,用封妻荫子……能拿出来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所以只要朝廷中枢不乱,就能维持着光环不散,就总有机会扳过下滑的趋势,一点点缓过来。
过了会儿,吕枢点头:“路确实是这么走。我幼年时,曾跟着父亲走过一趟。如今虽然记不得细节,却知道大致沿着河,越过东面阴山余脉,这路线再往北,都是连绵沙漠,倒也不怕迷路……”
他控制住自己几乎要上瞥的嘴角,扬声再喊:“那就来,看你们能帮什么忙!若真有用,我们请喝酒!”
哪怕卢五四身上犹待厮杀血腥,听着也有些想笑。
他们甚至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只不过因为他们走在胜利的道路上,在外人看来,他们身上就凭空多了光环,这光环把他们的身影映照得烁烁生辉,无比高大,把他们的优点扩张到极处。
昆布哈一边说,一边划出图案示意。
负责留守草原的黄金家族倒是想要避免这种局面。可他们没有成吉思汗的威望和手段,更没有成吉思汗的果断,甚至他们为了利益的争夺,本身就引发了裂痕和松动。
他连忙道:“往东去不只有沙漠山岭,还有密林,在林子里万一迷路,也很麻烦。”
这世上,鲜有始终凝聚如一的团体,更少见永远坚定不移的信念。哪怕史书上那些建立辉煌事业的明君贤臣们,如果真有人去仔细探究他们万丈光芒下的真实,会发现同样充斥着利益的争夺,充斥着排挤、倾轧、污蔑、暗算,充斥着让普通人难以忍受的污秽。
于是到了这个时候,草原上的人不再有忠诚,甚至也不在有同伴和战友的认同。到了特定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背叛,而且都可以给自己找出各种各样背叛的理由。
于是,当草原上的普通人难以判断未来通向失败还是什么,大蒙古国的光环开始迅速黯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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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尔的冷汗流得越来越厉害,脸色都快惨白。他从没想过,曾经是沙场无畏之人的自己,某一天会变成这个样子。是烈酒腐蚀了他的精神,还是断臂摧毁了他的志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或者说,未必走向衰败,可能只是通往胜利过程中一点小小的徘徊盘亘呢?
昆布哈慌了神:“十夫长,你没想好就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