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节(2/2)

    有些军官咆哮着,试图把人手再度集结。然而更多的人只顾着逃跑。他们的勇气和胆色,已经发挥到极致了,否则完颜合达根本就不可能发起这一场奔袭。

    既然继承大金国武威的已经成了汉儿,那么,用女真人的战术,剿灭女真人掌握的武力,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因为双方的对抗大都通过挑选出的精锐来完成,彼此试探而尚未用出全力,完颜合达也就能撑起强硬的姿态,以吓阻敌人。

    被完颜合达安置在最前方,要求他们全力冲锋的几队将士,都是完颜合达所部的精锐,其中包括了数百名从临潢府跟从他到开封府的老卒,还有一些他在河北招募的胆勇之士。

    完颜合达相信,凭这些人能和同等数量的蒙古军对抗,但这些精锐在和定海军正面冲撞之后损失惨重,全都垮了下来。

    可到了现在,双方正面对撼,直接白刃相搏。两军没有余地,无法周旋,谁退谁就败,谁败谁就死……

    转眼间,到处都是乱哄哄的苍蝇,在雨水中疯狂振翅起伏。

    纵骑厮杀的是蒙古人,被砍瓜切菜到处逃窜的,是大金国的军队。

    他们的头颅被砍下,手臂被折断飞起,鲜血和骨骼一齐抛洒,身躯被扎穿,像漏水的皮袋那样坠入泥泞和血水中,遭人践踏而过。他们的喊杀声变成惊呼,又从惊呼变成此起彼伏的惨叫和悲鸣。

    黑夜和雨幕,给了金军猛冲猛打的勇气,但与之对应的,定海军中军营四周的明亮视野,就显眼到任何人都无法忽视,哪怕雨幕也无法完全阻挡。

    可惜这东西并没有多大的作用。面对定海军的反击,金军的景像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金军士卒为了便于雨中跋涉而少着甲胄,很多人甚至光着膀子,他们在武装到牙齿的铁浮图甲士面前和豆腐没有区别,立刻就被暴烈的力量撕成粉碎。

    完颜合达过去一年里组建这支军队,可不是用那么粗糙的手段。但眼下他们也只能如此了,被这种赏格鼓舞起的是斗志也好,是癫狂也罢,总之这是金军此时唯一能仰赖的东西。

    夜袭已经失败了!咱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军队,这根本不是可以争取胜利的战斗!

    然而大雨还在下,地面越来越泥泞湿滑,又被践踏出一个又一个泥坑和水塘。逃跑的金军士卒有时候滑溜进水塘里互相推挤,有时候在泥坑里奋力扑腾,露出被污泥覆盖的脸,然后被大雨冲刷干净。

    当定海军的甲士迈着整齐脚步向前,他们瞬间感受到了己方的惊恐和动摇。

    很快他们又发现,退路被截断了。

    搁在地面上的盾牌被举起来,盾牌上狰狞的图案仿佛在火光下跃动。向天举起的长枪林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变成低低的平端,尖利的枪头从盾牌后头探出,像是某种钢铁构成的上古异兽探出数不清的利爪。

    眼看着最精锐的部队一触即溃,聪明人便知道己方输定了。而比较愚鲁的士卒还困惑于周边骤变的局势,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好不容易冲进了敌军大营的垓心,然后前头的人全都开始往后跑,身边的人也在跑。

    但就算那时候的感受,也不能和此刻相比。完颜合达和蒙古人打过硬仗,知道蒙古人的底细,在他看来,蒙古人只不过是百余年前的女真人复生,他们的厉害之处,在于野蛮的力量。

    而定海军继续前行,开始摧毁靠后方的队伍。

    甲士们成群而前,用盾牌砸,用直刀挥砍,用长枪长矛猛刺。

    先前金军将士冲进定海军的军营,却始终没能使定海军轰然而散,很多金军的将校已经有所疑虑。到中军大营灯火通明下两军对撞,普通金军士卒也明白了:

    存亡(下)

    他们中的半数以上,是久经沙场的好手,浑身杀气是瞒不了人的;也有许多人就是普通的士卒,乃至新兵。但他们每个人都接受了严格的、整齐划一的训练,每个人都妥善地嵌入到了定海军的严整队列里,施展着简洁有效的招法,轻易掠取着敌人的性命。

    另一方面,面对敌军夜袭,最妥当的应对办法其实是稳守营地边缘,击退敌人,天明再考虑下一步的攻守策略。可李霆既然下令把敌人放进来打,就是要把己方的坚韧和爆发都发挥到极处。他想把敌军一次杀个干净,为此不惜代价,不计危险!

    李霆颁下号令,中军骤然发动。

    此前数日,双方从洺州一路纠缠到磁州的时候,金军将士们还没有这种感受。

    如果金军能始终维持着刚攻入营地的士气,可能不会有那么大的损失。但他们在夜幕和雨幕中鼓起的勇气完全无法施展于明亮的战场。他们的体力又已经在二十里的雨中行军和持续战斗中消耗了太多。

    这他娘的……己方不是以朝廷的兵马身份在对抗贼军,那些定海军的人喊的一点没错,我们这副鬼样子,才是贼军!

    对此,完颜合达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败局瞬间出现,看着可怕的敌人同时展现出狂暴和有条不紊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姿态。

    但如果所有人战死在这里,又能报答谁?赏格又该问谁要呢?

    金军根本没办法,也不可能在他们面前保持进攻姿态。

    可大家又不是抱着什么血海深仇和定海军厮杀。说到底,去年以来开封朝廷竭力扩充军队,但在军队的粮饷发放上头其实是越来越紧迫的。将士们参与此番突袭的目的,一半是为了报答完颜合达元帅的恩惠,另一半,是为了一贯钱和一斗粮食的赏格。

    定海军却不是如此,这支军队是如此严整有序,仿佛对战场上一切都有应对预案,而这支军队里的战士……

    泥泞湿滑的地面给他们带来了些许不便,使他们要费很大的力气保持平衡,不能全速冲锋。但这就足够了,他们就算稳步前进,也已经带着巨大的冲击力,能够一口气在金军队伍里贯穿数丈乃至十数丈。

    这没有任何问题,因为这本就是定海军上下用到最纯熟的战术,是定海军的操典里反复要求习练的看家本领。而其源流,则出于女真人从白山黑水间勃兴之时,是模仿那套更进迭却以牵制敌人,再用精锐发起致命猛击的战场调度。

    没等他发令,有些将士开始抛弃武器逃跑,甚至许多军官也被往后逃跑的士卒挟裹着往后跑,逃跑的人和前进的人彼此冲撞,看起来就像是被雨势造出的山洪。

    向后奔走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彼此竞赛,想要跑在别人前头,所以速度也越来越快。待定海军即将冲到火光覆盖的边缘,已经几乎看不到金军驻足战斗,所有人都在逃跑。

    这种感觉对完颜合达来说,一点都不陌生。他年轻时带领朝廷精锐与宋人作战,在两淮攻打群聚自守的汉儿山水寨,动辄杀得人头滚滚,便是这种感受。只可惜这种感受在他转任临潢府推官权元帅右监军,和蒙古人作战以后,就没有了。

    平日里,哪怕最卑微的生命,也是爹生娘养,一年年挣扎求存下来的万物之灵长。但在这一刻,人的性命是毫无价值的东西,也是脆弱不堪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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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仍然有女真人军官在咆哮,他们扯着嗓子在雨中呐喊,把激励将士的赏格越提越高,已经到了攻进定海军中军大营,每人都能当上猛安谋克的程度。

    当他们迈步向前的时候,一道道的木栅被人放翻,一道道的拒马被人搬开,铁流从中军营里倾泄而出,毫无阻碍地灌入密集的敌军队列,冲刷出了一条条血路。

    不,那感觉还在,只是颠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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