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节(2/2)

    张行简这样的聪明人,为什么临到风烛残年,忽然要趟浑水了?他都已经这把年纪!他这一身的病,还能活几天?难道真就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名声?

    屋里确实还有气味没散,不过两面开着窗,新鲜空气在不断涌入。窗户前后有屏风挡着,屏风底下生着暖炉,所以又很暖和。

    张行简哑声笑了起来。

    说到这里,张行简靠坐在榻上:“你明白了么?”

    当日蒙古军冲进中都,全无顾忌地厮杀屠戮的时候,却不曾见兄长如此精明的盘算,大家还不是屁颠屁颠地混在百姓当中,择路逃亡么?当时蒙古人冲进我张氏宗族的宅邸干了些什么,兄长这就忘了?

    张行简真的快要油尽灯枯,方才那通吹奏,已经用足了他全部的力气。这会儿眼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张行信拿了杯热茶,给兄长沾沾唇,休息休息。

    如今这世道,武力才是立身之本,是一个政权立足之本。蒙古人凭借武力,足以践踏大金国的半壁江山,而定海军的武力比蒙古人还要强,为什么总有人不明白,不接受?承认一群河北塘泺间的草莽之人从此得势,难道就这么难?

    郭宁回到内宅,又在门口的廊檐等了阵,结果发现是稳婆在里头说,产房沾染秽气,不适合贵人入来。

    “咳咳……只怕皇帝不敢,他也没那本事。”

    兄长吩咐过,要他就在这里,持续眺望都元帅府的形势,但他实在不乐意做得这么明显。

    其实张氏兄弟两人都是高官,各自有妻妾亲族和党羽,虽然府邸并为一处,日常走动倒也不算特别频繁。张行信忽然想问,如果今日我不来看顾,是不是那两封信就没有了?是不是承担宗族未来的重任,也就不在我身上了?

    身后房门未阖,在远处伺候的仆役慌忙过来关门。

    “皇帝殊少武略,但他最近刻意优容的完颜斜烈和完颜陈和尚兄弟两人,却有点斤两,身边也聚集了一些壮勇。我看他两人的面相,不是甘于平庸之人。他们知道这书信的内容以后,必定会竭力劝说皇帝。待大事底定,皇帝在军事上依靠斜烈和陈和尚,在政事上少不了你,如此一来,我家至少又得十几二十年的富贵。”

    郭宁看到吕函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头发很乱,已经湿透了。她的额头上,鼻侧,下颌也都是汗珠。有仆妇在床边摆起水盆,用干净毛巾蘸了热水,替她慢慢地擦干头发。

    他的脖子慢慢后仰,靠在锦缎垫子上,身体也慢慢地陷进去。他说:“我连命都没了,谁要提起什么,还不都是污蔑、构陷?你只要拿着我的书信,谁也没法指摘。咱们海曲太平桥张氏的未来,可就靠你了。”

    “我要死啦,早几天就有预感。此刻不早不晚,正合适。”

    他入仕二十七载,从县令做到参知政事,吏部尚书,在几代皇帝交替的惊涛骇浪中屹立不摇,每次关键时刻,都仰赖兄长的指点。而张行简作为朝中赫赫有名的儒臣,凡事无不执中居正,但又从不轻易得罪谁,更从没有痛脚可抓。任凭浮云世态纷纷变,秋草人情日日疏,他的声名永远一尘不染而无隙可乘。

    “这件事情过后,郭宁若还在,城里的女真人就要完了。这事情你不说,胥鼎或高汝砺一定会说。就在此时此刻,全神贯注探听风声,等待最后结果的人,我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何必让他们抢这个先机呢?”

    这种话语,郭宁可就不惯着了。他笑着摆了摆手,便推开了拦路的仆妇们,大步闯进了屋里。

    “……会不会稍早了点?”

    但一缕秋风依然吹入室内,把堂上高挂着的一幅书法吹落。那是南朝宋国石湖居士的有名诗作,上头写道:“燕石扶栏玉作堆,柳塘南北抱城回。西山剩放龙津水,留待官军饮马来。”

    就在片刻之间,他虽然满脸病容,却还精神。这会儿,那股子精神却好像不断从他的躯体里头抽离,他面庞上的皮肉几乎肉眼可见地、一点点的坍塌下去,眼睛也明显地越来越混浊。

    “而后,就算皇帝不敢……终究这一场里,我传信在前,派人扰乱城池在后,都是帮了仆散端的大忙。仆散端不会亏待你的!”

    这份成就,靠的便是绝大的聪明。

    “如果你发现仆散端聚集的人马远远多于此数,或施展了什么特殊的隐藏手段,真能取了郭宁的性命。你就带着右手上这一封,去皇宫求见陛下,将书信给他看。书信里,我会告诉皇帝中都局面如何,再告诉他,决不能使拨乱反正、再造社稷的功勋落在权臣之手,非得皇帝亲自出马,以近侍局的武力镇定局面。”

    与之相比,同样被视为儒臣领袖的赵秉文在朝堂进退的掌握上,就远远不如。赵秉文初入仕时急于出头,又不敢得罪女真贵胄,于是逮着当时的汉人宰执胥持国就是一通弹劾,可章宗皇帝正指望胥持国对抗宗王呢,哪里忍得了赵秉文的胡言乱语?当即严惩赵秉文一党,害得诸多儒臣纷纷倒霉,“秉文攀人”的名头流传了二十年未消。

    张行信连忙取来。

    张行信猛然想到,兄长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安排,瞒着自己!

    他想要赞叹几句,忽然又想到一事:“兄长,你呢?方才你说的这些事办成以后,你会怎么样?我担心的是,万一有人泄露了你和仆散端暗中往来的机密,定海军或者皇帝追究起来……”

    他很想问,但又不敢摇醒昏昏沉沉的兄长。

    张行信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家兄长深深牵扯进这险恶局面,却又在定海军、女真贵胄和皇帝之间周旋往来,全不吃亏的本事。

    他又想起,其实这样的盘算再精准,无非是拿捏着朝堂运作的规矩,拿捏着想要按规矩办事,或者装作按规矩办事的人。过去数十年里,这套谋算的法子无往而不利,可真要撞上了无可抵御的武力,这些谋算又能如何?

    推开门,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张行信沉思片刻,又问:“那么,右手这一封信,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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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行信一向都知道,自己的兄长是个罕见的、极有眼光的聪明人。

    踯躅了好一阵,张行信把两份书信密密收藏在怀里,拔足出外。

    “这里视野最广,一会儿你就在这里看着,正好能判断都元帅府的局势。仆散端能聚集的人马如果就只那千把、两千,你就带着左手上这一封,去都元帅府求见郭宁,将书信给他看。在书信里,我自陈发现仆散端等女真人意图不轨,所以虚与委蛇,使他们敢于聚集起来,然后又以琴音示警,助郭元帅将他们一网打尽。另外,书信里我还劝说郭元帅早定王公之号,以彰显建业易代的决心,使天下人知所去就。”

    张行信冷笑了两声,拔足就走。

    张行简依旧报以大笑,但他的笑声越来越低沉,开始充斥着痰液翻滚的呼噜噜的声音。

    至于其他的汉人名臣,胥鼎有术无德,过于贪财;高汝砺恋栈权位,不择手段;王维翰名过其实,根本是个书呆子。这些人一个个都有他们自家的破绽,唯独张行简,还有事事听从兄长安排的张行信两人,全无破绽。

    生死(上)

    张行信愣愣地看着兄长陷入睡眠,他鼓起勇气探手试了试呼吸,才确定兄长眼下还没死。

    他说:“我的枕头底下,有两封信。你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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