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节(2/2)
慑服（下）
过了会儿，还是那个女真人守将忍不住讥嘲：“郭宁以数万人马横行辽海、山东，这几年来，没见有奈何他的。现在他以万人正面硬撼蒙古万骑，杀伤数千，夺下成吉思汗的白纛，军威马上就要震动天下。难道纥石烈将军打算纠合仆散宣使的势力，和他硬碰？”
边上几个傔从连忙上来阻止：“将军，噤声！噤声！”
张惠膝行上前两步，郭宁探手到他肩膀后头摸了摸，微一用力，拔出一片嵌在肩胛下方的细小箭簇。
而移剌楚材连声苦笑：“宣使，先前咱们盘算时机是否已到，还没有个结果，你便忽然说，有个能甩开蒙古人的主意，然后转而去找众将商议……当时所讲，便是这个主意么？”
“放心。”
又一人也道：“郭宁既然胜了这一场，接下去必定要拿河北，我看朝廷是挡不住的，说不定还会顺水推舟呢。咱们又何必硬顶？不如及早把益津关献上，换点些小功勋，大不了以后不当兵了，各自回乡种田。”
郭宁冷眼盯着他，既不言语，也不叫他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声道：“这一场毕竟是赢了，若战事不利，我郭某人的脑袋早就落地，你也找不着人请罪。”
郭宁默然不语。
按郭宁的判断，张惠负责发起的一击很可能决定胜负。可惜到了厮杀时，前头的郭宁突击得太猛，张惠一路猛追也没赶上；后头的汪世显所部又很快被蒙古骑兵甩开，他只能率部返身阻挡。
郭宁很累。
“不如此，还能如何？”纥石烈蒲剌都大叫。
数年前将士们在河北塘泺挣扎求生，活得犹如虫蚁般卑微的时候，谁能想到郭宁竟能骤然崛起，坐拥广袤地盘，控制百万军民呢？谁又能想到，就在河北的塘泺边缘，郭宁竟能一战打崩蒙古人的怯薛军，并差一点抓捕了成吉思汗呢？
郭宁对汪世显，只微微颔首：“老汪，辛苦了！来，喝水。”
“你部的医官全不靠谱！你自己也是个粗心的！不觉得疼吗！”郭宁骂了句，召了自家傔从来为张惠包扎敷药。傔从忙活着，郭宁继续道：“不过，你阻拦敌骑追击有功，还是大功！这我也记下了！看你现在活碰乱跳，很有精神，那就赶紧去搜一搜各部的将士们，别在我面前闲逛啦！”
“你们敢！仆散宣使这才兵败几天，你们就成了这样？咱们手底下还有兵马，还有地盘，大有可为！你们怎么就……”
又过片刻，汪世显和移剌楚材等人齐到。
随即又听郭宁叹了口气：“上来，上来！我够不着啊！”
边上那负责哨探的军校苦笑道：“郭宁的麾下，可不是没有女真人。何况我虽是女真人，早年读过汉家的书，识得几个汉字，作得汉儿的文章。”
熟料赶到此地，正撞着本方将校人人惊恐，全都在宣扬定海军的厉害，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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纥石烈蒲剌都压低嗓音，待要再讲，却见身前的将校们神色不对。
张惠吃痛，叫了一声。
这会儿他满头满身是血，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赶到，当即跪地请罪。
这两句话出口，旁边其余数人连连点头，就连守将也露出释然神色。
移剌楚材忍不住抬高一点声音，有点抱怨地道：“奈何将士们的死伤惨重！奈何宣使自家身处险地，几乎不免！”
“狗日的，你们什么意思？你们都是女真人啊，不要乱来！”
这种非生即死的血战，主帅亲自身当锋镝，结果预定支援的主力少了一路，那怎么行？旁人只觉得郭宁勇猛，张惠却知道，自家在战斗中表现未免一般。
这一场胜利，是爆炸般的胜利，是足以震撼天下的胜利。从此以后，整个北方的所有人都会知道，定海军拥有远远超过朝廷的武力，是唯一一个能够正面打败蒙古军的政权；昌州郭宁，更是远比大金朝堂上任何人都强悍的军事首领。
纥石烈蒲剌都刚从景州赶到益津关，就听闻仆散宣使兵败，自家被蒙古人俘虏，而蒙古人还追着定海军一路向南。他大吃一惊，连忙又带了几个傔从往前线探察。
这话若是玩笑也还罢了，若藏着几分真实意思在里头，张惠简直就没法在定海军存身了。他咬了咬牙，想要狠狠自责，请郭宁立即安排一顿军棍也好，哪怕杀头也好。
张惠嘿嘿笑了几声，连忙告退。
郭宁果然喝道：“战场局势千变万化，我也深知。但你这厮动作慢了，害得我辛苦！军纪你是知道的，回头领一顿板子，就这么办！”
往小里说，他们顺势扩张，立刻就能插手河北，至少也囊括漕河沿线六州。这一来，定海军已不像是大金国内部的一个地方政权，而足能自成一国，形同汉末、唐末的诸侯。
此时越来越多的将校们从战场各处赶到，所有人簇拥在郭宁身边，看着他和他背后那面白纛，人人的脸上都是崇敬色彩。而张圣之更是干脆，咕咚一声双膝跪倒，行了个拜见主君的叩首之礼。
侍从端上清水，汪世显拿起茶碗，一饮而尽：“战死不少将士，须得补给了我。将士们该有的抚恤，也得赶紧。”
可转念一想，益津关的守将如此，河北各地的守军恐怕也都如此，甚至自家手底下的两千兵，多半也不是什么硬骨头。跟着仆散宣使在河北辛辛苦苦练兵一载，却只聚集出这等货色，他忍不住又恐惧，又沮丧，浑身都冷了。
“去年、前年漕运断绝，那郭宁仗着海运之利，捞了无数的好处，这才堆出这样的军队！”纥石烈蒲剌都两眼中满是怨毒之色。他道：“如今漕运将要打通，我们占着漕河之利，坐地收钱、练兵，一定能练出精兵！到时候，再向朝廷上书请旨，惩治郭宁不顾友军之罪！”
“宣使！宣使！”
张惠不敢抬头：“是，是！”
以他为中心，伤员们和定海军的骨干文武们也陆陆续续地汇合过来。
远远近近许多人看着郭宁，口中招呼，纷纷郑重参拜。
此前定海军凭借军队的力量，直接掌控大量土地，再得海贸之利，已经成了大金国境内的异类。到处都传扬他们反贼的身份，朝廷自身却不闻不问，只求一时安稳。
所以直接就在九斿白纛下坐着歇息，任由亲兵们簇拥在左右，为他解除甲胄，包扎伤口。
往大里说，诸侯的实力和志向也分三六九等，天知道郭宁会是那一等？如果他是汉末的曹操，唐末的朱温，那诸侯之路后头，又会迎来什么样的目标呢？
到这一场胜利之后，定海军的声势暴涨何止十倍，更不用把女真人朝廷放在眼里了。
纥石烈蒲剌都抬手戟指，恨不得拔刀把这些叛徒全都砍死。
“正是，这是个好主意。对么？”
最先赶到的是张惠。郭宁在此反杀蒙古军的计划，除了总管这一级，也事先秘密传达到几个得力的钤辖。张惠作为汪世显麾下的猛将，专门得到指示，要领本部精兵，作为冲向蒙古军本部的第四波兵力。
守将被吓得猛打一颤，嘴唇乱抖：“我，我……”
几名将校愣愣地看着纥石烈蒲剌都，彼此对视了两眼，谁也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