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2/2)

    连续三天,裴如凇都在那白衣人的陪伴下过来劝说,这日他们带了一个裁缝来给她量体裁衣,闻禅心不在焉地任由宫女摆弄,忽然问裴如凇:“反贼要娶前朝公主当妃子的消息,官员和百姓都知道了吗?”

    “是前朝汤山大都督。”裴如凇朝她做了个无声的口型,“相归海。”

    一记堪比惊雷的响亮耳光在殿中炸响,裴如凇脸上霎时浮现出通红的指印。

    那些惨叫不分时间回荡在她院外,闻禅再不谙世事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了。她像飞在天上的白鹤,突然被拖着翅膀按进了泥潭,发自天性的恐惧像蚂蚁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禽兽……你们这些畜生……”

    “齐帝已逃往江南,天武大帝得闻氏半壁江山,不日即将登基,改国号为‘兴’。大帝为安抚前朝旧官,稳定江北人心,决定纳前齐皇帝嫡出公主为妃,就在登基大典后举办封妃仪式,因此命我来说服殿下……”

    “臣礼部侍郎裴如凇,参见殿下。”

    闻禅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忽然感觉裙摆被人扯动,脚下踩到了一个圆圆的、有点硌人的东西。

    对着她这么一个有今天没明天的落魄公主,裴如凇还能保持表面的敬重和一如既往的耐心,家教修养是一方面,看来城府也颇深,这样的人才倒戈投敌,不免让人觉得有点可惜。

    闻禅紧绷的心神蓦然一松。

    闻禅第一眼被他的好相貌惊艳, 如今却只觉得他面目可憎, 冷冷地讥嘲道:“你算哪门子的良禽?”

    听起来她像是在恐吓,也可能纯粹就是故意给人添堵,周遭宫人恨不得连呼吸都憋住,裴如凇不卑不亢地道:“多谢殿下提醒,臣一定严加防范。”

    “他带不走那些妃嫔,又不想把她们留给外敌,所以干脆一杀了之。如果她们还活着,您院子外面的声音会比现在凄惨百倍。”

    闻禅一言不发背过身去,走向宫殿深处,她不想再看到他了。

    裴如凇被她抽得偏了下头, 但仍是一副死水般毫无波澜的表情:“臣只是奉命行事,良禽择木而栖,人之常情而已。”

    啪!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听说了。”

    犹如被他一巴掌扇回了脸上, 闻禅只觉面颊耳根腾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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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有别于内侍、低哑坚定的男人的声音。

    裴如凇答道:“回殿下的话,朝野内外已经传开了。”

    裴如凇抬手一揖:“殿下既然明白,臣也就无需再多言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望殿下早做决断。”

    她出家虽早, 自小也在楚后身边读了几年书, 起码明白“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这些年她对皇帝的行事做派不甚了解,还以为他总会守住天下, 甚至在听说闻琥南逃后, 立刻把这场劫难归咎于新帝的不战而降。

    “殿下。”

    “那你们可要小心点了。”闻禅勾了勾唇角,笑意冰凉而轻蔑,悠悠地道,“说不定就有那等忠烈之士设法翻墙刺杀我,以免我辱没了家国气节呢。”

    她是闻家的公主,绝无可能委身逆贼,大齐的臣民百姓已经够失望了,闻禅不能再让他们蒙羞,摆在她面前的选择很清楚,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裴如凇倒也没有强行阻拦,安静地退到了殿外,等在树下的白衣人走上前来,似乎很熟稔地跟他说了几句话,又命宫人守好门户,两人一道离去。

    可是那几个宫女太监日夜盯着她,不管是触柱还是悬梁,都会被立刻发现救下。比死更可怕的是没死成,她必须要找个干脆利索的死法。

    一个即使在这种绝境里也能一眼惊艳的……陌生人。

    唯一一点不同让她从痛苦的癫狂里稍微找回片刻清醒。一截绯色衣袖从她手中流淌下来,对方没有挣脱,闻禅披发跣足,毫无仪态地瘫坐在地,抬眼向上看去,正对上了他微微低垂的悲悯面容。

    闻禅摔了一切能摔的东西,徒劳地扯着一个人的衣袖,恍惚沙哑地问:“为什么不杀了我?说话……说话啊!”

    关了门的宫殿霎时昏暗下来,这囚牢如今竟然成了唯一还算安全的容身之处。闻禅蜷在床上,将自己抱成一团,额头死死抵着膝盖,尽量克制着不要抖得太剧烈。

    那日惨烈的火光和血色不断地在她眼前交错闪动,闻禅吃不下饭,闭不上眼,不辨晨昏,时刻都能听见宫墙那头传来女人的惨叫和隆隆鼓声。她问旁边的人那是什么声音,但是没有人敢回答她,所有宫人都像被毒哑了一样,只会不断地摇头和躲避。

    “裴侍郎。”

    闻禅:“你等一下,天武大帝是谁?”

    回忆(二)

    “臣的确算不上良禽,但抛弃这棵被蛀空了的树, 应该也没那么难以抉择。”

    裁缝量好了尺寸,回去缝制仪式所用的礼服,往后两日都没人再来打扰她。直到第二日深夜,她坐在窗边发愣,负责洒扫打水的内侍端进来一盆热水,却不小心绊了一跤,摔了个惊天动地的大马趴,正好一头栽在了她脚下。

    在他身后,紧闭多日的宫殿大门如今正四敞大开,院里站满了甲兵,菩提树下有个白衣人遥遥地站着,银色面具反光得厉害,完全模糊了他的面容。

    原来祸根早就已经埋下了, 难怪通明禅师说她应劫而生, 活不过三十岁。

    “新朝初立,大帝是看在殿下曾经身份贵重的份上, 才对殿下如此优待。”裴如凇见她低头不语,眸中的怒火渐渐熄灭成死灰,又下了一剂猛药,“殿下知道先帝妃嫔被您兄长被逼殉葬的事吗?”

    “你是谁?”

    裴如凇识趣地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以公事公办的平板口吻答道:“回禀殿下,臣奉天武大帝之命,来为公主讲解陛下登基大典的礼仪流程。”

    “殿下常年在外修行, 对朝廷的事似乎不太了解。”裴如凇平淡地道, “您的父亲沉迷女色,任用外戚佞臣,纵容后妃动摇国本, 以致太子被废,半个朝廷受到牵连。皇亲国戚横行不法, 地方贪腐成风,生民困顿。您的兄长弃国而逃, 把朝廷和百姓扔在外族铁蹄下。正因为他们养虎为患,才有了今日国破家亡的局面。”

    闻禅用尽了全身力气,胸口剧烈起伏,愤怒烧得她眼底满是猩红血丝,目光却像寒铁冰刃一般钉在他脸上:“背主之臣,没脊梁骨的东西!还敢到我面前乱吠!”

    她松开了裴如凇的衣袖,将蓬乱的头发理到耳后,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爬起来,重整姿态,与他面对面地站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那内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惊惧不已,连连磕头告罪,其余宫人赶紧过来把人拉走,闻禅趁乱俯身,将那东西拾在手中。等收拾干净躲进床帐,才敢趁无人时借着微弱灯光查看,是一枚用纸包好、指肚大小的药丸。

    裴如凇平静如水的神情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他看了闻禅一眼,斟酌着道:“大多是些不堪入耳的辱骂之言,也有旧臣说殿下该义不受辱、以身殉节的。”

    “哈!”闻禅冷笑,“区区一个窃国乱朝的逆贼,也有脸自称大帝?”

    她被各种情绪折磨得痛不欲生,又哭又闹地疯了好几天,但只要有人能用正常的态度跟她说话,闻禅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闻禅又问:“世人如何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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