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云 第110(2/2)
然谁也不曾想到, 却先得一道皇命盖顶。
薛壑放下信件,伸手给枕在膝上的人按揉太阳穴。
“许嘉?”
江瞻云和薛壑都有些震惊,转念想来倒也正常,修缮金堤每年都要百姓服徭役,人数不够的时候,会让犯罪被流放的人前来上工。
江瞻云看着他,眸光迷离又缱绻,手中晃悠一个从他腰间解下的香囊,听里面铃铛声响,“说好要与你同归的。”
神爵六年五月, 依泰山而出,临渤海之畔,一支迁徙的队伍由牛车载辎重, 马车收细软, 前有部曲引路, 后随家丁奴仆上百, 中间数辆华丽宽敞的车架中是徐氏正支数十人, 正奉皇命入京畿。
封珩虽说有辅政之功,但到底是一介臣子,又叛过她,即便薨逝也不劳她急急而回。
若只是令氏族迁徙,还能以“安土重迁”试图转圜,以“ 民意舆论”抗争皇权。但偏偏女君刁钻又严谨,只让正支入京,剩余族人依旧留于故土。然留下的旁支远姓又成不了气候,曾试图挑战皇权的正支则势单力弱在天子眼皮底下。仅数十人的一族被放在权贵如云的京畿之中,仿若砧板鱼肉,足下蝼蚁。一州世家豪强遂成瓦解之态,为新政让道。
但多来盘算天子总要回銮,青州牧薛壑受封皇夫, 亦定会与天子相携长安。这般算去,其不足一年就要任期结束。是故相比他们惊鸿一瞥地降临这块土地,实行新政遴选官员, 本土世家豪强已经盘踞数代, 近百年扎根于此。只需待圣驾回京, 州牧离开, 那些被提拔上来的微末官吏定然举步维艰,不足为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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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那人、那人仿佛是许嘉、以前的许校尉。”
“这处即便开了行宫,但终究是在边地,当下又迁豪强入京,一来京中需要打理,二来也恐其他三州之地的豪强或有哪个脑子不灵光的作了糊涂事,终究还是未央宫中最稳妥。再者就要入冬,此处临海,气候更寒,还是保养身子重要。”薛壑回想去岁入冬,江瞻云不适这处气候染病多日的模样,这会看着翻转身子、给他解腰封的人,“你留下陪我,与我同归,我求之不得。但如今局势,还是回去更让我安心。左右再过半年我也回来了。”
薛壑往后仰了仰,容她将腰封抽离,又抬手配合着让她宽衣,“何论封珩一身才华,为官多年,想来有不少心得,或有话与你亲谈。”
原是庐江急信。
“你在这里一年多了,你如何不来寻我……”薛壑话到最后没说下去,他与许嘉称不上至交,但同在未央宫任职,多少有些交情。后又闻江瞻云言他之事,知他也算一身傲骨,自尊自强。
【青州望族, 世著勋德。今京畿肇兴,需贤辅翼。特命青州豪强正支整束行囊,迁徙入京。朕将赐第授官,共辅社稷。限仲夏之内起行, 百日皆毕,不得迁延。】
青州豪强以冯氏为首,另有徐氏、吴氏、裘氏三族次之,后缀十余小族依附。冯氏被灭、冯循被赐‘人皮萱草’后, 其余三族埋首禁声,不敢触怒龙颜。
如此忍一忍, 便过去了。
“大司农病重,恐大限将至,君归否?”
如此四月天子颁召,五月徐氏先行。
江瞻云坐着饮一盏茶,上下打量太医令,“你欲言又止作甚?”
此一路,出青州之前,乃驻边的薛氏将领带兵相送;出青州之后,更是天子禁军护航。“相送”和“护航”原是对识趣人的礼敬,否则便是羁押。
许嘉尚未来得及回话,楚烈策马匆匆赶来。
由青州打样,东四州其余豪强自当心里有数。
“让随行的太医令去看看。”不过十余丈地,江瞻云亦往下游走去,在距离人群五六丈处的棚舍旁歇下,眺望下游光景。
“不对啊,朕记得神爵四年那批流放的人,过豫州遇山洪,死的死,逃的逃,就没人抵达幽州的。”
皎洁月色从半开的窗牖照进来,给青年披了层霜,笼出淡淡光华。
宣明殿中,半边烛火幽幽,半边月华潺潺,帝后二人在临窗榻上赏月。
未几叶肃过来回话,道是有一个民发旧疾发作,工地上的医官只懂普通的跌打损伤,治不了他的病,众人围着但束手无策。
许嘉顿了顿,望向薛壑,苍白面容上露出一点笑,“薛大人发放工钱甚多,够奴买药维持,苟且至今……”
乾坤阴阳,女坤者,至阴也,女君却专擅阳谋。
之后六月,吴氏、裘氏陆续西迁;至七月底,剩下十余小族也全部迁徙结束。八月下旬,琅琊行宫再得庐江长公主信件,问君归否。
江瞻云看苍空流云聚了又散,合卷微叹,“人生就这么长,自苦是最无趣的。”
“奴既戴罪,非死不敢逃。”果然是许嘉,被薛壑带来江瞻云面前,回禀道,“当年奴被冲散后,一路往北走,但是幽州太远了,从豫州走到青州,奴就走了四五个月,后面还要过徐州、方达幽州,实在走不动了。那会是神爵五年三月,听闻修缮金堤需要人手,奴就过来了。”
“你当年有功,本就无需受流放之刑。今又为修金堤出力,朕除了你的奴籍,复你白身。”江瞻云看他一派形销骨立,眉宇间却尚有韧劲,想起椒房殿中至今孑然一身的穆桑,“你尚有才学,或参与新政,或隐世而生,皆随你。”
一道明褒暗贬的旨意,皇恩浩荡之下乃釜底抽薪的狠绝。
“还是要回的,眼下天气也没那般热,金堤修缮结束,中秋宴也过了,三月汛期也即将过去。要查验的,欢度的,操心的,都过去了。陛下回銮吧。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太医令过来回话,道是已经针灸控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