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云 第103(2/2)

    第三日，执金吾带后续兵甲抵达平原郡，銮驾高设，当地诸官闻君驾至，纷纷来此朝见。

    薛壑拢在袖中的手张开又曲起，来回两次有了些知觉方握上碗盏。江瞻云坐在他对面，余光扫过，默声同他一起用了。

    江瞻云削了个梨切片，然薛壑吞咽困难，只想睡觉，不吃她的梨。她自己慢慢吃了，吃了一整日，不曾露面。

    薛壑染了风寒，临近平旦，浑身滚烫，江瞻云起身给他传医官。

    屋内灯火昏黄，坐在案后擦拭头发的江瞻云这才看出端倪，搁下帕子，一下站起了身。但只当他是昏暗中入陌生地，不小心绊了下，便也不曾立刻去扶他。只“噗嗤”笑了声，捧烛台缓缓走近。

    入目原该是一双鹰眸锐利，眼含星子。如今却是眼周青灰，眼角微垂，倦意填在泪沟，血丝布满眼眶。

    她扶他去榻上。

    野草一样的睫毛几经忽闪，随淋泡得发白发皱的眼皮一起沉沉垂下，避过她眼神。

    夜风在他身后扑腾，他僵在原地，垂眸看一截门槛。得跨过去，但他的腿不受他控。整个人都在颤，提不动脚。

    “等你吃完都凉了！”

    切脉问诊，调方配药，一屋之隔，阵阵苦药之味弥漫开来。

    “你握得了箸吗？”

    整个人局促地又退了一步。

    将她昨夜的那身火重新催发。

    中途薛壑想要自己用的，被她以目瞪回。

    手从她腕间松下，扶在门框，却也没能定住身形。

    江瞻云没再看他，转身走在前头，“过来，把姜汤喝了。”

    江瞻云补眠中，不曾理会。只让薛氏子弟来此戍守。

    是久在船上初入平地的不适应，是力气散尽疲寒满身的难以支撑。

    灯火明灭间，她的笑意一寸寸敛尽。

    驻安保，清屋舍，煮汤膳，备膏沐，以候君至。

    手却托住了她持灯的手腕，高举位置，不想她折腰。

    江瞻云换了身天子常服，转到内寝，摸上他依旧滚烫的额头，将帘帐落下，合门而出。

    豆油灯将他苍白的面庞照出蜡黄色。

    不过半丈地，两人走得极慢。案前烛火多了两盏，江瞻云从炉上倒出一碗给他。

    第二日，平原郡守李丛跪在府衙正堂前以监察不清为罪，主动认下。

    幽灯近在身侧，也能看清晰。

    “我还得给你热！”

    天之骄子，狼狈如斯，自惭形愧。

    郡守府府衙中，正堂外，已是群臣林立。闻天子至，按品阶齐齐跪在台阶下，十步外。

    薛壑累极，沾枕未几便睡着了。

    “漱口净手。”

    与天子同处一室。

    “好好睡！”她重新坐回去，把袖角塞给他，想了想道，“往里睡。”

    他换了一身从李丛处寻来的衣衫。不知是李丛中年发福，衣衫过于宽大，还是他瘦得厉害，衣袍套上空荡荡，腰封到了末扣还是松的。袍摆处又略微短了，露出脚踝。足腕虚皮起皱，袍沿在晃，他的小腿不自觉痉挛，竟在发抖。

    这里是平原郡府衙。

    但毕竟行将匆忙，天子行踪不好为更多人知晓，便不曾有侍奉之人。更因条件有限，楚烈只勉强理出一间可容天子下榻之所，焚香驱虫，戍守以待。半个时辰前抵达时，两人一身雨水湿透，各自沐浴更衣出来，薛壑被引入了这处屋舍。

    好不容易跨过门槛入内，却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汤水将将用完，便听到了沉船填口的声响。然而相比这声音，薛壑骤然起身的本能，更刺激江瞻云。

    江瞻云从上到下看他，低眉又低头，迟迟没有抬首。唯手中烛火在下移，就要俯身蹲下，但见人往后退了一步。

    她脾气上来，光瞪不解气。

    天明第一日，薛垦绑了冯循跪在府衙外，同时请来他的佃户为人证，又以艨艟为物证，定他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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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至于让他用第二盏姜汤时，她坐来他一侧，没劳他端盏持勺，乃她亲自喂下。然后又喂了他一碗汤饼。

    进入青州境内后，三千卫分作三拨，一波在上游两州调动船只，一拨随江瞻云前往寿凉县黄河决口处，一拨由楚烈所领持令驾临上游的郡守府，暂设龙栖之地。

    这会坐在榻沿，目落人身上，胸中一股火直往天灵窜，一身血液逆流，头脑胀热。忽得就要起身，却发现袖被他握了一截，累他蹙眉半睁开眼。

    楚烈入内请江瞻云，“陛下，虽是一郡之官，但乃受灾当地父母官，是不是要论政？”

    面上无波，音中无澜，唯眼底酿起欲燃未燃几颗火星子，“论甚？”

    风从他身后入，烛影虚晃，掩去了那双脚。

    “闭眼。”

    江瞻云抬眸看他。

    她给他宽衣，看手中抓着的袍子，揉了一团砸在地上。

    没容他反应，上榻将人推去，落帘一起睡了。

    江瞻云虽疾马十余日数百里，但至袞州境内后，已稍作休整，体力恢复明显比他好许多。

    三日未曾出屋。

    药好送来，她也不假人手，吹凉细细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