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云 第59(2/2)
方才明明还在讨论新政、医官的事，这会又用膳了。然观门边滴漏，即将午时，确实是午膳的时辰。
这样一个人，若只是白璧染瑕，或许可以被重新洗净；否则……就不仅仅是丧失一人才的问题，乃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新政的实行都会受到阻碍。
“你说得有道理，做得也周全，朕还能怎么罚你？”江瞻云突然又论回政务，白了他一眼，“还装模做样跪在殿外请罪。你怎么不去宣室殿门口、去北宫门门口请罪的？”
“陛下怎么了，快去传太医令。”他话才落下，人已经上了阶陛，将文恬推开，俯身在她身前。
薛壑总算跟上了江瞻云的思维，脑子重新活络起来。
“不是，你脸都白了，这都是冷汗！”薛壑顺手抓起她层层叠叠晃荡的帔巾，往她额上擦去。
“臣、臣没有忧心。”
这在论政，他该随上她思维的，但明显又被问住了！
“对，臣送他回得抱素楼。”
“无事忧心，那你用膳啊。”江瞻云突然扬声道，“是朕殿里的膳食入不了你的口，还是要寻人来喂你？”
盏壁留了一抹红，唇脂的香气弥散在茶香中。
江瞻云咬了咬唇瓣，声音和他一样轻，“我那会知道，但我还是喂给你了。扯平了，好不好。”
脾，胃，腹……哪处都是关脏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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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当下在的是这人，她就又多想起了那两颗药，撑额瞪了他好一会。
“这关键还是要靠个人意志，就是因为太常如此干脆迅速地戒除了，所以愈发为人敬佩……”
“所以起来啊，谁要你跪了！”
眼前浮现那片泾河！
“不用，给我暖手就成。”
江瞻云仰躺在榻上，脸色更白，小腹更疼，连着心脏都疼，“就这么一件了，是孤品……滚出去，滚出去！”
宫人分来两处侍奉。
江瞻云又好气又好笑地晲过他，忽就蹙了下眉，案后一只手捂上了小腹。
他抬头望去，见人无力地趴在案上，半挽的青丝跌在背脊，文恬正蹲在她身边哄她，似捂着她身子哪处。
“别说了，准备用膳吧。”随她话语落下，宫人捧盆托巾鱼贯入内。
“医官说染了风寒，高烧有些热，但不碍事。”
“那你忧心甚？”
说着招来文恬，搭上她手腕，转身回去内寝。
薛壑听话用膳，因为喉咙之故吞咽依旧困难，一时神思都聚在此处。好半晌用完一盏小天酥，方意识到上首安静了许多。
“你今日的话朕记下了，不能轻易罚太常。”上首的声音传来。
他突然说不出话，也不知要说甚，垂在两侧的手揪着官袍，努力蹭干掌心的汗，只随她起身，仰头看她。
以前月事期间，莫说费神、发怒会累自个不适，她几乎就没感觉，骑马射猎也无妨的。
“这是四望罗锦纱，碰不得水，我……”江瞻云抓着那一节帔巾，根本来不及说话，已经被人拦腰抱起，送回了榻上，“不是，不能压在身下，会皱的……”
“你把太常带回来了？”
“那你入殿时，北宫门群臣还在吗？”
他忘记了是怎么张的口，怎么咽的水，只记得在她手中饮尽了那盏茶，记得茶尽胭脂色也没有了，记得她温温柔柔地问“这几日喉咙还疼吗”？
薛壑在床榻坐下，将暖炉递上又收回，低着头腾出一只手握上被衾边缘，许久道，“对不起，我那会不知道，才会喂你……”
薛壑还欲说些什么，被文恬匆忙请了出去，正认真听她解释中，闻得里头女郎吼道，“让他用完膳，再滚进来。”
“臣道了您的口谕，他们谢恩离去了。陛下不必忧心。”
江瞻云用了药，困意上来，虚阖的双眼见得一点轮廓睁开来，“快点给我捂上。”
文恬讲完，薛壑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片刻，接过宫人送来的暖炉回去内寝。
“……合着这里没有御史，敢这样跑上来……”一阵绞痛堪堪过去，江瞻云掀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朕没事，你吃你的！”
膳食很快上来，薛壑还有些发愣。反正这日他被她引得毫无章法，偏偏又任由她引导。只想听她，看她，随她，不想违拗她。
薛壑笑了笑，掀起被子，将暖炉捂上女郎平坦的小腹。
欲哭无泪，她砸了个软枕。
“快点。”
薛壑这才确定留膳了。
“医官看了？”
他还欲说下去，却见江瞻云不耐地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命大长秋传膳。
虽然他已经确定，伪朝时期，温门也同流其中。但始终不知温颐身陷多深，毕竟他一直对彼时的自己很失望，甚至可以说因为薛氏同几方氏族都结了亲，温颐痛心疾首。而后来薛氏和他们温氏的两桩婚事，是他叔父温净牵的线，他并不知晓。
“朕闻他用了四五年的五石散，这厢才半年，竟然戒干净了，哪方医官协助的？你得空打听打听！如此神医——”江瞻云笑道，“扁鹊华佗闻之都要自惭形秽。该入我宫门，做我国手。 ”
薛壑站在她半丈处，顿了顿，走上前来。
“我……”薛壑不知何时起，如坠云雾，神思七零八落，急也不是，惧也不是，乐也不是，说什么都不是，连“臣”也忘称了，干巴巴吐出个“我”字，又不知“我什么”，“我如何”，只听话起身坐在一边席案上，努力理正神思。
薛壑“嗯”了声，“当初在未央宫前殿上，太常抱病强撑反对武安侯夫人入主长乐宫一事，传遍坊间，为世人赞。近来他更是戒除了服用多年的五石散，数位医官判下思维无碍，如此用心主持新政。前后两事，使太常不仅在学子当中，就是世人眼里，也是名声极佳，威望极高的。所以陛下还是要谨慎对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