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云 第41(2/2)

    “再打两拳,阿兄都不会躲的。”江瞻云面无表情地捻着方巾给他擦拭嘴角血渍,不阴不阳道,“他心里乐着呢!”

    如此八月九月很是空闲。

    薛壑瞳孔缩了一下,瞬间涌起大片水雾,半晌道,“若如此,我更对不起她了。”

    申屠泓见人微微涨起的嘴角,想上前又迈不开腿。

    薛壑看了她两眼,只当临近婚期,落英心中惶恐,遂道,“方才不是自己都讲得很明白吗,我提议右扶风继续由孙氏族人担任,自有向陛下投诚之意,短时间内他不会动你,甚至可能礼遇你。你放心,宫内还有薛氏的人,都会保护你……”

    他向她拱手致歉,“愿袍泽之谊长生,你我并肩同行。”

    前尘往事汹涌而来,青年的话语点点敲击在心头,她抵拳在唇口,咬住了手背皮肉。

    说是新妇待嫁,又是皇后之尊,然向煦台中一切如常,朝中亦是难得的平静。

    何其荒唐,片刻前他还在为六月里的事同人道歉,然实质上今日在他踏入此处的一刻,沉寂了许久的一颗心就跳动得格外剧烈。

    “大人怎么不躲的?”桑桑去膳房取来冰块裹在巾怕中给他消肿,见原本就过分苍白的面容如今又红肿起来,嘴角还渗着血,心下不忍。

    “是这个理。”江瞻云依旧垂着眼睛,“那可能是殿下久居人上,没想到这遭,误会了您。”

    薛壑返身顿在远处,没有走近,但也不肯再走近。

    盛装的新妇回首,看见他。

    “作甚,要我唤人把你赶出去吗?”薛九娘怒气汹汹,“有这闲工夫,你且去尚书府问问!”

    新妇颔首,记下了。

    两侍女原比较的是薛壑的胞姐,江瞻云没仔细去听,然后头却不知不觉竖起了耳朵,想起许久前自己和薛壑备婚时的那点事,想起不久前薛壑在她病床畔的一席话。

    申屠泓僵了半晌,垂头拱了拱手,转身离开这处。

    他这般说服自己,同新妇温声道,“你说吧。”

    “阿兄提及廿六那晚,您不是疑惑殿下备婚的态度吗?我猜了一下,可能是……”江瞻云望着薛壑,“可能是因为您不够积极,她生气觉得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所以就也不积极操持了。”

    她寻来两本之前看过的记载青州民谣的书简,席地而坐,慢慢阅过。

    薛壑蹙了蹙眉,“我不是不愿意操持,是礼制在前,本无需问我。我纵是有建议和想法但若无人来问,自然是不说的好。无端多言,便有恃宠而骄之嫌。”

    “这幅护甲原是当年我送给殿下的,我惹她生气让她不喜被退了回来。” 薛壑抚摸匣中饰物,低声笑了笑,“我让你住在殿下的屋中,送你曾经属于殿下的护甲,乃盼着她能保佑你,保佑你我,平安顺遂。”

    屋中屏退了侍者,原是阿兄有话嘱咐族妹,然门户揭开,清清白白。

    三则给她添妆,来增她一物。

    可是他什么也没做,只将目光重新投过来,“下去吧,以前如何做,以后依旧如此。”

    薛壑抬眸看她,“缘何这般说,很疼的。”

    “还有你说那个玉项圈,我从女子的角度猜,许是殿下觉得项圈可时时佩在身,如您时时在侧。”

    才生这错觉吧。

    这日已经是十月天,距离十月十六的婚期不到十日。江瞻云身子恢复大好,午后歇晌不着,也没惊动人,披衣过来书房看书,顺带推演入宫后的计划。

    “阿兄——”江瞻云缓了缓,唤住他,“我有话与您说。”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眉间去了年少风发,多了沧桑端肃;只是这日他头戴法冠,身着朱袍,是位极人臣的三公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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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以前咱们家的女郎待嫁,这临近婚期可是忙得不亦乐乎。郑七公子一趟趟地派人来,今日问婚服可要再缀颗明珠,明日问迎亲的骏马可要换成河曲马,过两日又道是得了一匹天马,问女郎是否又骑马又坐轿辇。女郎自己是定了婚服要换腰封,择了珠冠又要重选妆面……两家尊长被他二位折腾得够呛,怎道了这处,这样静悄悄的。”

    他看着严妆华服的女郎背影,恍若看到五年前与他新婚的江瞻云。

    但在规制以外尚有允许稍微改动的地方。

    夕阳斜照,光覆在全部点燃的铜鹤烛台上,晚风拂过,晃得看不清彼此。

    “我笨手笨脚的,桑桑来吧。”她把方巾丢给侍女,坐在一旁不说话。

    江瞻云盯在那处,匆忙垂下了眼睑。

    忽听窗外不知何时过来侍弄花草的侍女们闲话。

    正好做戏给明烨看,且御史台后继有人了。

    江瞻云没说出来,触在他唇畔的手顿了顿,猛戳了一下,惹得薛壑‘嘶’了声。

    他说,来此三事,一乃告知她入宫的任务,低低说了许久,最后问记下了吗?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诚如薛壑所言,明烨礼遇薛九娘。虽说天子立后自有现成的规制,只需循例即可。

    他笑着抬起头,将匣子放在一边,转身离开。

    比如,大婚的礼服庙服,上衣青色的深浅,领袖边缘的花色;再比新后入朱雀门时重翟车的装饰,鼓乐的择选等。

    花车百戏,锣鼓喧天。九九天马引道,八八绸伞蔽日。明光殿前白玉阶暖,廊生幽香;室内有女,珠冠加顶,庙服加身。益州的少年头戴爵弁,着玄衣纁裳,配绅带,悬玉觿,行过北阙甲第,入朱雀门,踏进殿来。

    “傻子,那是咱们女郎同郑七公子门当户对,情深意重。这厢虽说帝后同尊,但到底是天子,地位比皇后高。七月里能谴人来问九姑娘那些事宜,便已经是万分恩宠了。这会九姑娘自然闲着无事,哪会同咱们女郎那样……”

    江瞻云坐在临窗的位置,没有看薛壑,只将一双泛红的眼睛避向窗外,轻轻点了点头。

    薛壑道一声“傻话”,说第三事。

    泪眼朦胧中,看见当年那场婚礼。

    打开,是一副六枚整套的红宝石缠金护甲,其中一枚用玉补了一角,雕成梅花的纹络。

    二则向她道歉。

    大约这向煦台又将荒无人烟,大约他又要重归孤寂。

    江瞻云自无心这处,七月下旬送来向煦台,她稍稍挑选后,月底前便送回宫中。

    江瞻云没有与他回礼,只伸手扶过他,顿了片刻道,“阿兄,若殿下还活着,你……”

    数月来今朝他头一回提起六月廿六那个晚上,有些报赧道,“我不该将你当作殿下,既不尊重你,又对不住殿下。实在、你不知道,你有多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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