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云 第8(2/2)
薛壑听得懂,也看得懂,承华帝是以怀柔之策要了他的一生,要他一生牢记年少失责,酿成的大祸。
他知道章台街,但还是侥幸地想“香悦坊”许是其中的特殊之地。毕竟,哪有一国储君出入秦楼楚馆的。
近来一段时日,他常乔装去那,择一厢房,要一壶茶,听台上琴瑟琵琶,看廊下客往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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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眼又睁眼,目光如箭盯着那副侧颜,抵牙根吐出话来,“殿下这几日都同本官在一起,你眼花了。”
薛允为家族虑,有些执拗道,“等多久?”
薛壑颔首,却还是没有入城,称病居于扶风郡。
一首藏头诗。
结果发现香悦坊果真特殊,它是全长安最大的秦楼楚馆。
布帛上书一诗:明霞染春愁,夺日照水流。青峦叠翠深,贪看春未休。
他不问责只嘉赏,他甚至取消了他们的婚约,许他自有婚配……皇恩浩荡。
踏青归来,他重临香悦坊,赎下了因意外毁容而不曾接客的女子落英。择她最大的一个缘故是,江瞻云救过她的命。当初他入香悦坊未几,被她识出身份,差点遭她毒手,她说他没有保护好殿下,要他为殿下偿命……
他总在梦中看见她那截残臂,闻到皮肉腐烂的气息。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也想不起她具体容貌。她活着的那些年,他见她时十中七八隔着一层帘幔,要么隔着十一赤珠冕旒。
彼时,他的未婚妻、皇朝的太女殿下,正一身男装,摇着一柄折扇,同另一个纨绔争夺美娇娘。
其实还是有端倪的,这两年里琅琊王世子之女两周岁生辰宴上染风寒殁了,这意味着江氏最后的血脉彻底断绝。还一桩蹊跷事,便是当年离京办差的庐江长公主失踪了。本来薛允接此卫尉职,是打算待她归来便还给她的,却不料经年过去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再等等。
薛允说这话的时候,是熙昌三年的正月。长安城章台街上最大的“香悦坊”早早开门迎客,薛壑才从那处归来。
想起宣宏,薛壑才稍干的汗珠又从额角后背滋生。
薛壑默了许久,“再等两年。”
话毕拂袖离去。
当下,私服前往。
如今细想,她左右不过就是贪玩些,也不曾耽误政务,更不曾闹出事来,何必扫她兴!
头一回闻“香悦坊”三字,是他来长安的第四年,手下侍御史同他讲的。
侍御史说,“殿下去了章台街的香悦坊。”
明、夺、青、贪。
未央宫中十四岁的少年亲至北宫门迎接,薛壑俯首称臣,君仁臣恭。
直到尚书台的任命一一颁布送来,直到薛氏的族人一一走马上任站稳脚跟,直到转年熙昌元年的正旦会,他才谴五万薛家军返回益州,自己领亲卫赴未央宫。
除了接掌卫尉职的叔父薛允已经不止一次提醒他,是时候该将薛家人手撤出长安,还政给天子,以防尾大难调头。
他说,“当日七七主持夏苗,着骑衣,佩此项圈并不协调,但还是佩身示于众臣前。她骄纵不假,却也识礼。”
前后五年时间,足矣让人露出马脚,也足矣让他权力稳固。
许是在等时间来验证新帝真的是个好君主,乃临危受命坐上那张龙椅;许是在等他心中那点“直觉”成真,等天子露出马脚。
按当下时局,该是他倾尽全力辅弼少帝,使政通人和,国泰民安。他确也是这般做的,做得还不错。
明夺青贪!
他反复诵读这四个字,眉眼在这个春日里重新聚出光彩,全身的血液在叫嚣,癫狂的笑声在山谷之中回荡……
他也不知道。
他说,“朕私心想着,你们夫妻一场,让此铃铛伴于她身侧,且当是你还在她身边,时时教诲,岁岁相陪。”
他与江瞻云之间虽不存在什么情深意切、海誓山盟,但他们做了夫妻,做了君臣,他为夫没有护住妻子,为臣没有护佑君上,便是罪孽深重,当以余生相赎。
“再等等……”他回应叔父的提议。
其实,承华帝不作此举,他也不能忘记的。
他甚至直言不讳,“薛氏族人并非个个如嫡系子孙被自幼精心教导,深谙朝堂险恶,懂得韬略权术,多得是当作兵士培养。即便懂,但久在益州,远离政权,长安风云诡谲比益州川中要复杂许多,易腐蚀人心。为家族长远计,还是让他们早日归去。”
侍御史是个比他还耿介的少年,“大人,明日是上参本还是开谏言?”
等什么?
毕竟如今皇城安定,边地无声。御座之上的少年勤政好学,广开言路。更重要的是他从不独裁己定,凡有政事都亲来问他,后交由尚书台裁定。所有流程都依法度,不以权凌人。这点胜过宣宏皇太女,皇太女当年身在宣室殿,执掌尚书台,超过三成政务都是一锤定音,不纳他谏。
去而又返,落话在发懵的侍御史耳畔,“非议君上,死罪尔。”
他看着薛允,如今九卿之一的卫尉。
许是天命顾他,未到两年,就在这一年的孟春,他在扶风郡散心时,一支箭矢射在他出行的马车上。
恩银从一金喊到百金,千金……
后来,他发现,她不仅流连风月场,还出入赌坊间。六博技艺高超,五木之术精通(1)。他嗤之以鼻,私下劝诫,结果都是以吵架不欢而散。
梦中看见她肢体,耳畔便想起承华帝话语。
这样的和谐之态延续在往后的数百时日里,漫长地让薛壑在午夜梦醒时分,不由自我怀疑,当初那点直觉是错的。
迷茫又彷徨。
可是要怎么赎?
箭头带着一张布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