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走马 第61(2/2)
叶理孜孜不倦地一遍遍拧动发条,每一次,优雅女郎都会在逐渐平息的音调中停下身姿,脸上的表情却永远一个样。完美、精准,重复,她渐渐开始觉得无趣。
危险?触发了嬴惑的关键词,他赶紧降下火气追了上去。
她将永远围着丈夫和女儿团团转,所以也会培养出一个和自己相像的女儿,完美的女儿。并且真诚地由衷地为她祈祷,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因为“完美”而得到一个男人长久稳定的爱。
是妈妈送她的,作为这一年的其中一件生日礼物。
夏烛回过神,嬴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窗户面前,两人一冷一暖被光影隔开。她不得不伸手揉揉眼睛,发现自己睡前忘记摘下隐形眼镜,这会儿镜片干涩地卡在眼球表面,稍不注意就会滴下几滴眼泪。
同样精致,完美,重复的母亲。
被夏烛莫名其妙地翻了一个白眼,他都还没发脾气,她倒是先甩起脸来了。
。
她悄悄盯着他的侧脸,从额角到鼻尖再到浅粉色的嘴巴,突然有一些凌乱的碎片式的画面在她脑海里闪过。是清晨,是深灰色的山峰,大雨后的森林和一片迷迷蒙蒙的雾。
当然了,嬴惑根本没有奶奶。当然了,睡衣只是普通的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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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带着天真的笑向八音盒伸出了手,将那跳舞的女郎硬生生从底座上扣了出来,抓在手里一路跑过长廊,穿过檐下修剪整齐的月季花丛,来到了花房。
她开始反抗,就像将八音盒中的人偶深深插进泥地里那样折磨自己。虽然在妈妈看来那是一种残忍的糟践,即便如此在家庭聚会上妈妈仍旧会温和地告慰旁人,女儿单纯是青春期到了,这很正常。
女人作为完美的妻子,完美的母亲,曾经也是一个完美的女儿。三从四德,相夫教子,贤妻良母,这些放在她身上根本不算什么。
“喂,你怎么了?”冷淡的声音将她从迷障中抽离,胸口处莫名腾出火气,她晃了晃脑袋,匆匆瞥了一眼当事人,然后丢下一句更冷漠的“没什么。”径直往门口走去。
榴花雨声(三)
嬴惑不知所措地看着夏烛轻轻晃在后腰附近的发丝,早就想说了,她这身棉质睡衣真是土到爆,毫无审美,看了让人生气,他八十岁的奶奶也不会穿这种毫无线条拖拖沓沓的衣服!
夏烛左手握着门把手,偏过脑袋恶狠狠地盯着嬴惑,“你走不走,我可提醒你,门后面的场景估计又会变化,到时候有什么危险,就别怪我扔下你。”
直到很久之后叶理才明白,从小将她培养成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芭蕾舞,小提琴和马术,外加几门外语。他们乐得看叶理按照理想的模样长大,那是怕出现的任何差错,都会让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彻底暴露在青天之下,撕开完美的外衣露出里面的不堪。
出于某种原因,夏烛莫名相信,这场梦只会继续平平淡淡但又带着悲伤的味道,不会有突然跳出来的怪物,也不会有想法设法将他们困在其中的魍魉。
如她之前所说,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梦境。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眼睛,夏烛感到一阵眩晕。
她拿回房间在水晶灯下拧动发条,仔仔细细地欣赏八音盒上的每一个细节。灯光下的芭蕾女郎头戴蕾丝发饰,一张圆润可爱的脸上化着同样美丽精致的妆容。樱桃小口上的红脂饱满莹润,葡萄紫的瞳孔里设有精巧的机关,会随着舞蹈转动缓缓眨眼。
但是她慢慢发现,光荣的奖章和漂亮的成绩还是吸引不住爸爸飘忽的视线,所以她不再追求妈妈口中的“爱”,甚至对此嗤之以鼻。
叶理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躲在窗帘后面冷冷发笑,但又忍不住想象,完美的母亲在年少的时候是否也有过正常人的青春期。
而梦不外乎过往记忆的闪烁,恐惧的,眷念的,逃不开的。
在做假人这方面,如果母亲称第一,天底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与她相提并论。
刚收到的时候,叶理还是很喜欢的,毕竟没有小孩不爱亮晶晶的玩具。
而妈妈那张贵气美丽的脸总是背景板似地出现在父亲的肩膀后面,尽情欣赏着眼前父慈子孝的一幕,仿佛能从这戏剧性的画面中汲取生命能量。
她的爸爸是本市有名的房地产商人,并且家中世代从商,可以算得上家底深厚。做到他那个位置,应酬晚宴之类多不胜数,可是无论多晚,他都会回家。
她从来不和丈夫红脸,不询问他晚归的原因,作为富太太却也烧得一手好菜,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但就是没有自己的爱好。将丈夫送的名牌包包珠宝首饰整齐摆放在比普通人家的一个客厅还要大的衣橱里,却从来不使用它们,因为她没有社交更没有需要向其展示炫耀的朋友。当然炫耀可不是什么美德,而淳朴持家往往受人欣赏。那些礼物就像橱窗里的展览品,展览一个丈夫对妻子无限的爱意。
那天夜里,月亮变得十分得近,银色的圆盘就挂在窗边,她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恍惚间听到了女郎的求救声,于是慌乱地蹬上鞋子跑到花房中,从土里将人偶拔了出来。
晚风和夕阳杂糅在一起,将他额前的头发吹开,洒上一些细碎的金粒,刻薄的轮廓变得毛绒绒,那双冷冰冰的灰色眼睛也柔和了很多。夏烛偷偷地在心里想,嬴惑漂亮得就像梦境本身,有时候带着不容置疑地侵略性,有时候又脆弱得风一吹就会消散。
在八岁之前,她的家庭就是所有人心中的典范,父母之间相敬如宾,父亲从不会对她露出一点凶狠的表情,相反,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
一切都维持着在完美的尺度中,至少表面是这样。
叶理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在尽兴之后将女郎插在了泥地里,头也不回地离开。
打理花房的匠人刚刚浇湿了土壤,带着水珠的花丛下方是土腥味的湿泥。叶理没有犹豫,抓起一把泥巴就糊在女郎的脸上。看那些褐色的污泥抹脏她精致的裙边,遮掩钻石般的光芒,携带小石子的泥渣卡住了她原本可以上下翻动的眼皮。
稚子一颗剔透的心,无知单纯和恶意总在一念之差。小小的叶理突然看不惯那芭蕾女郎永远一尘不染美好精致的模样,妄图在她完美优雅的身躯上搞点无关痛痒的破坏。
她用睡衣的裙摆擦拭着芭蕾女郎脸上的污渍,当她的面容逐渐恢复,叶理恍然,这张美丽的脸是那么像她的妈妈。
当叶理不想继续上芭蕾课的时候,妈妈就会温柔地蹲下来,轻轻擦掉她脸上因为疼痛而流下的泪水,告诉她:“学完这首曲子,爸爸就会更爱你。”
五岁的时候,叶理收到过一个八音盒。
她们想要出梦,只需要找到叶理就行。
递上送给妻子的礼物,再贴心地询问女儿的功课,但叶理从小就聪明伶俐,她敏锐地发现当自己津津有味地讲述今天在学校学到的一首儿歌时,父亲的嘴角虽然保持着相同的弧度,但眼神已经飘向了别的地方,他故作姿态其实根本没有在听。
到时候…到时候再说吧,何况她的小剑并没有带在身上。
不是普通的塑料玩具,而是正宗的黄金镶边珐琅彩盖的古董货。八音盒里单脚站立着一个面容精致的芭蕾女郎,会随着《胡桃夹子》的调子转圈 ,花苞般展开的衣裙在优美的动作中洒下一圈圈钻石仙尘般的光粒。
爱?
叶理忽然感到毛骨悚然,她觉得自己的家里有两个像芭蕾女郎一样的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