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1/1)
“话不能这么说。韩公,都说探骊得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是温相不去,岂非坐实了朝廷无心讲和,谋划来年削藩?要是魏博鱼死网破,重来一次燕王叛乱,我们还有渔阳王一般的将领么?天下疲敝多年,经不起一场战事了!”
裴遵这话很明确,能不出兵就不出兵,太烧钱了,可关键是这话一出就把温行架在火上。
你不是想要削藩么?这就是现成的机会啊。
温行不再多言,“我会与萧指挥使一起,接下来共事,就麻烦指挥使多多操劳了。”
“陛下……”韩粲还想说什么,最终被李昇阻止了。
“既如此,温相务必表示朝廷有意讲和弭乱的意图,月底出征。萧遥,你也必须保护好温相,不容有失。”李昇用异样的眼神看了看萧遥。
“是。”萧遥窃为温行不值,事成了李昇功劳多一笔,温行还是那么清廉刚正,税收上来分文不取两袖清风,多的是国库和皇帝老儿的小私库。
真是被利用得干干净净。
况且谁也查不明情况,有些时候得去了才知道。萧遥这次带一千兵士,估摸着能保护好温行的安全。
会议罢了,萧遥被留下。裴思衡草拟完诏书打算去门下省施行,温行和韩粲一前一后走着,穿过连廊。
这时节天越发冷了,温行手凉,哈了哈手,韩粲追上来,“温希言,你是不是疯了,魏博什么地方你都敢去?况且这和与不和还不一定,你不是已经打算来年削藩了,如果这是诈降,那你怎么办?”
韩粲说完就有点后悔了,“也是,你当初跟着蜀王去蜀地,也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蜀王居心不正。可能正是因为此,陛下才要你去吧。”
“是我自己想去的,别人去我不大放心,万一传达错了朝廷的意思,那可真是得不偿失。”温行无奈,“当年你是第一支赶到的勤王军,我都记得,有你在京师,我才没有后顾之忧。”
韩粲哑然,他一直把温行当仇敌,但没想到温行是这么想的。
“那你……”韩粲叹了口气,“我早该知道的,你终究还是走了老师教你的文人路。”
温行在蜀地也是如此,亲自招兵买马,控制突骑,他以为温行会成为建宁王那样的武将,可后续温行解散军队,入阁辅政,又推卸国公一爵,为的只是文臣君子之道,那样一个虚无缥缈被韩粲认为无用的东西。
他们一世,一人奉道,一人用术,身后清流与能吏斗得不可开交。却没想到,能在魏博求和之际,竟然互相肯定。
温行长揖一拜,转身离去。
他步入一片暮色中,暖黄的光照在紫袍上,把身影拉得好长。两侧的阙楼朱墙琉璃瓦,檐牙高啄,亭台相接,远处山峦重叠,模糊了晚霞。
【作者有话要说】
魏博六州,指魏州、博州、相州、贝州、卫州、澶州六州,大致在今河南安阳和河北邯郸一代。本文是仿中晚唐架空,但是为了叙事方便,所以会有糅杂的官职,不过不影响大家阅读,有时候越精细越考据其实对阅读没有帮助。
历史上的魏博确实“颇有反骨”,长安天子,魏博牙兵。就是说节度使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选拔出牙兵,但是这些牙兵待遇优厚又有能力,世袭罔替,到了后面就开始自己决定节度使废立啦,节度使就有点害怕这些老兵油子。
纵观五代这种例子真不少,五代是一个武德充沛的时代,盛行下克上的优良传统……所以戚徐行不愿意配合铁关河,傅海吟才不服萧遥,主将拿不出能力,不如这些下面的将领有群众基础,大家是能商量着换掉你的。这说明什么?要走群众路线啊。
感谢观看。[红心]
绸缪
紫宸殿内只剩下了萧遥和李昇。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很微妙, 李昇端坐于宝座之上,和萧遥几步之隔。
傅海吟和聂柯还没来得及走,因为事情还没办完, 而且里面还没有让他们进去。傅海吟抱着本账册,聂柯心里已经想好明天该怎么辞官不做回家去了。
“萧遥。”李昇命黄枝给他倒茶,“我之前倒是没注意过你, 跟你第一次见面, 在三个月之前吧?只知道你是令狐公的外甥, 也是个有才干的。”
那一场雷雨并不愉快, 事实上这么久了,尽管皇帝已经从原先的暗弱摇身一变,韬光养晦完毕, 露出深藏已久的獠牙。可是在萧遥心里, 有一点没有变,那就是一以贯之的自私。
皇权向来如此,可惜萧遥无法撼动。
萧遥正准备回答,忽然层层宫门落下。
紫宸殿基底很大, 所以有重重隔断,隔断将宫殿主体分为一间一间, 走进来大约有五六重, 每一重之间还有帷幄和漆门。萧遥和李昇所在的这间位于最里头, 不过有扇窗户, 露出些许竹叶来, 流金一般的光斑洒在木地板上轻微浮动。
茂林修竹, 重重护卫, 萧遥不可能也不会贸然跟皇帝撕破脸。
瓮中捉鳖, 李昇一道诏书就能解决的事情, 让几个宰相过来,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让萧遥麻痹大意?
“陛下过誉了,分内之事。”
李昇好整以暇,“你之前在西川带过兵?”
“是。令狐公继任节度使后,我担任兵马使。”
“那你之前在做什么?”李昇问。
“之前年纪尚小,跟着家中长辈学东西,攻书学剑。”
李昇微一蹙眉,“你还不打算说实话?萧遥,你的底细,我只要派个潜渊卫去查,轻轻松松就查出来了。”他摆摆手,聂松开门而入,跪坐二人之间,聂柯探着身子眼睛瞪得老大,砰的一声,门又关上,隔绝视线。
聂松颔首,“有几个证人。”说罢将证词缓缓掏出,递给了李昇。
“真正的萧氏私生子,已经死了啊。萧遥,你知不知道,在西川有很多人都知道你并非姓萧,你父亲萧坦在地方任职,我派人去问,他改了口,说你是他的义子。”
萧遥蛰伏不语。
“事情要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聂松查了查,竟然查到了当初我和小殊落难的山寨,有你处理打点的痕迹。”
萧遥握紧了袍摆衣料,李昇是如何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肯定有人透露了他的底细!
“你为何会在萧氏子死的时候,恰巧出现,又恰巧冒名顶替?你从生下来到顶替萧氏子的这段时间,在哪儿,遇见了什么人?”李昇将状词甩了过去,一如之前在大殿摔落文牒,冗长的纸张上,都是萧遥认识的人,以及他们对萧遥的描述。
什么时候来,对他们做了什么,洋洋洒洒,字字诛心。
“你和那些人是什么关系?萧遥,按理说来,那时候你已经成为萧氏子,为何还与那些人纠缠不清,让他们差点害死小殊和我!甚至活生生剐下了小殊一块肉!”
屏风后有杯盏相碰的声音。
萧遥只能如实交代,“是,我确实是匪寇出身。陛下应该知道,天下大乱,官兵死伤无数,为了与叛军对抗,流民亦可成军,甚至他们保家卫国求太平安定的想法也不逊于很多官兵。我前身是玄鹰突骑的幸存者,他们中的一部分,因为蜀王谋反被殃及,有些家眷只能寄居佛寺,等尘埃落定,安居在群山之中,成一方小寨,不问世事。”
终于能说出憋在心中的往事,终于不必扮作世家子了。
“他们对朝廷大多仇视,我也亦然,直到那年……我有幸在丈人观遇见温侍御,自此倾心,一夕绸缪,终生难忘。”
绸缪……李昇握紧拳头,“那你不应该仇恨温相,也仇恨小殊么?所以你策划了一场报复,让小殊来到山寨中,威胁我,并活剐了他一块肉!”
“我要是真报复,你会出寨?”萧遥冷笑,“寨中人我都认得,可我那时候还没来得及管束他们,正在外面纠集军队,朝剑门关开进,发生的一切都并非出自我本心!”
“你是在为自己开脱?”
萧遥觉得李昇简直不可理喻,“他们不该恨么?先帝是怎么对待蜀人的?当初幸蜀,蜀中连年天灾,本就不富庶,銮驾亲至,劳动整个蜀地的人力物力去勤王,当初蜀王造反,死的也是不明不白跟随的蜀人壮士,他们是为了平叛去的,可他们却死在自己人手里,连家眷都必须隐姓埋名不可以真名示人!陛下,你不觉得荒谬么,他们辛苦一生,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臣上次希望陛下宽限蜀中交粮的时间,陛下似乎颇为不爽啊。”
李昇当然不会反思,那又不是他造成的,要怪就去怪他爹李暐去。不过话说到这儿,他觉得也没必要说了,直接一抬手,甲士齐齐围上前来。
就算是傻子也该明白这要做什么。
“余孽而已,让你多言,真是朕的过错。”李昇扶额,“处理掉,干净些。至于护送温相,就用别的人吧。”
忽然屏风后茶盏迸裂,笃笃的脚步声响起,鹅黄衣衫飘扬,熟悉的面孔映入萧遥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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