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一十四)盈歌回忆(1/1)
盈歌一向觉得自己目光短视,志向浅薄,平平无奇,活得像条快死的鱼。
“盈歌,今日没有想做的事么?”
半大的孩子仰起头,看着阿鲁,她其实生得灵气,鼻梁高,黑眉又浓又直,颇俊俏,并无寻常孩子的笨拙呆板,可浅灰的眸里总浮一片死沉,好像随便活着,从没什么指望。
摇头,盈歌想,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吃上肉。
“盈歌,可有常和你玩儿的男孩子?”
该是有玩伴儿,两小无猜的年纪,阿鲁倒不是想给她谋婚事,全为逗盈歌说些话,可她仍是木木愣愣,紧着嘴唇不说话。
摇头,盈歌想,今天能不能吃上肉?
“盈歌,那,有没有话跟我说?”
“想吃肉。”
吃肉才是大事,阿鲁无奈又好笑,自己这里不缺她这一口饭,可这孩子未免太静了,要是不叫她,她能在帐里蹲一整天,好像是长白山长出的冬菇。
难道每天想的只有吃这件事吗?
“娘,”兀术嚷嚷着,一把掀开帐帘,风风火火闯进来,脸上挂着汗水,二十冒头的年纪,精力旺盛,正爱与兄弟们打闹,来阿鲁这里讨水喝,抱起罐子咕噜咕噜牛饮。
盈歌仍是安静,浅灰的眸子定定盯着宗弼,她其实分不太清谁是谁,阿骨打帐里的女人好像都一个样,安分守己,勤勤恳恳地生孩子,嗯,她们的儿子好像也都长一样。
和羊圈里的羊羔子差不多,顶多是大点儿的和小点儿的。
“你要去打猎,”阿鲁笑笑,把盈歌往前推了推,对儿子道:“带她一起去吧。”
“啊?”
不太想带古怪的盈歌,宗弼为难地挠头,然而阿鲁坚持要他带,完颜宗弼不好意思拒绝母亲,想起宗望说要把完颜什古带去,才答应下来,“行吧行吧。”
再后来,她不知怎地和完颜什古厮混一处。
她比她有主意,聪颖,好学,肯吃苦,而且很会和部落里的各色人物来往,阿骨打十分喜欢她,谋划起兵反辽时,常把她带在身边。那时候阿鲁已经不在了,盈歌依然活得混沌,不过,完颜什古愿意跟她说这说那,她勉强有些人样了。
意识在洪流里沉沉浮浮,眼前漆黑,盈歌不知又坠进哪里,听见胯下黑马低沉的喘气。星月黯淡,天地肃然,青石崮寂静压抑,偶有风起,刮得黑旗猎猎声响。
盈歌松懈开肩膀,右手垂下,提一柄锃亮的长刀,锋刃闪着寒光,映出惨白的月影,她披挂重甲,独独留出一双阴沉的浅灰色眼眸,盯着远处飘荡的火光,如同蛰伏的野兽。
慢慢地,她听到杂乱的马蹄声,好似退却的潮水,裹着慌乱,一阵一阵朝这头涌来。
“吁!”
合剌冲到峡口,带出去一二百人,现在剩十一二个,要不是完颜什古被一黑衣客拦住,赤盏晖赶来时不见了她,心下慌乱,连这点儿人都逃不出来,合剌捂着被完颜什古射烂的耳朵,来不及包扎,右脸颊一道长长的伤痕,半张脸被血浸染。
他猛然勒马,望见盈歌身后黑压压的铁浮屠,仿佛跌进地狱。
“你,你们——”
恐惧从脚跟爬上后背,像毒蛇在身上穿梭,透骨的阴寒浇下,合剌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提刀的盈歌,浑身竟都在打颤,牙齿哆嗦,他根本想不到她们敢这样对他!
他已经要是太子了,大金国大金国堂堂的太子!
合剌死命压住马,盈歌看着他,很平静,像是见一具死尸,她慢慢地握紧长刀,鼓噪的杀意开始在胸膛里翻滚激扬,血液逐渐滚烫,心却跳得稳当。
“殿下何故谋反?”
刀光闪,寒甲漆黑如墨,云层遮住黯淡的月,火光交错,马蹄嘶鸣,铁浮屠骤然涌动,地震山摇,像沸腾的江河,浩浩荡荡。
血液迸射,盈歌跃马冲阵,挥刀便砍,一颗颗头颅抛入嘶吼的军马中。
数不清杀了多少人。
意识越来越沉,盈歌像是从山顶摔落,无力动弹,她继续往下坠,勉强凝神,却再回到兵戈交鸣,金鼓连天的战场。这一回,不在青石崮。
龙虎兄弟在燕京发动暴乱,完颜京恨宗翰杀自己父亲,随之起兵反叛,宗翰收到消息,兵分两路赶到齐州,完颜京出城挑衅,两军顿时撕咬一处。
盈歌赶回齐州时,两军已连战了数日。
重甲散着阴寒的铁锈味,头盔,身上,马背被浓稠的血浆浇淋,血肉横飞,胳膊好像麻木了,长刀越来越沉,盈歌轻轻喘息,压住喉头涌出的腥甜,丢下长刀,拔出弯刀继续砍杀。
“小心!”
箭矢破空,远远望见谁在阵前叫喊,飞射的箭正冲她胸口来,重甲已经有裂痕,长久的拼杀拖得身体疲累,盈歌眼前有点发花,本能地要挡,完颜京甩开左右,纵马跃到她跟前。
噗,几支箭刺进他后背。
“去,找到我阿妹!”
他的阿妹不会那么轻易死去,完颜京咧开嘴,口里都是鲜血,他交代完,猛往盈歌的马屁股上一刺,任由箭矢扎在身上,浴血而战,仍勇不可当,生生为盈歌撕开条生路。
“宗翰老贼,杀我阿妹,害我父王,我要你人头来祭他们的命!”
鲜艳的赤红铺满天地,凄惨的哀嚎混着催命般的鼓声,血色染就的死战,盈歌感到身体越来越轻,意识越来越昏,渐渐地,快要看不清,她被淹没在浓郁的黑里,耳畔的声响逐渐远走。
完颜什古还活着吗?
自己还活着吗?
大抵没法弄清楚了,盈歌想,恍然里,似乎看见自己的娘,一个没有面目,被野狼撕扯得四肢破碎的女人,接着看见阿鲁,她仍是那么爱笑,柔和地望着她,向她张开双臂。
“盈歌”
好累,盈歌叹息,安稳地睡下,其实没有什么不甘心的,她不是完颜什古,想当皇帝,不止要当大金的皇帝,还要当天下人的皇帝。
她,胸无远志。
欺负过自己的都被她杀了,后来能吃饱,在东路军混得不错,盈歌觉得这半生过得还行。似乎忘了什么事,不过已经不重要,她算不负完颜什古所托,战前还吃了顿羊腿。
“盈歌,”是阿鲁的声音,盈歌闭着眼,觉得可以像小时候那样靠在长姐怀里睡觉,睡醒了又能蹲在帐篷里当冬菇,她安安静静,等待长姐抱她上床休息。
“想想你要做什么,别偷懒,这么早死可不行哦。”
阿鲁笑了,依然温柔,盈歌迷茫地睁眼看她,阿鲁晕在金色的光里,圣洁美丽,她伸出手臂一推,她身子一轻,摇摇晃晃地往上飘,紧接着听见有人叫她,盈歌,盈歌,盈歌
“唔”
疼痛席卷而来,盈歌胸口一闷,昏沉的意识被鞭挞醒来,她撑开点儿眼皮,模模糊糊,看见谁在她的身边,不停的叫她,泪水一滴一滴打落在她的手上。
好烫。
灵魂被拉出混沌的泥沼,盈歌终于记起来她没做的事,努力地偏头,视野里的影子渐渐显出熟悉的轮廓,是朱琏,她记得她,记得她说要等她唔,自己还不能死。
突然有了指望,盈歌扛着浑身的痛,试图蠕动苍白的嘴唇说话,她感到朱琏握着她的手,努力想要回应,她不想她哭,想帮她擦掉眼泪。
“朱,朱琏”
费力地发出声音,尽管微弱,却叫朱琏惊喜不已,慌忙喊她有意识,盈歌又听到谁在说话,很熟悉,但想不起来,她有点儿扛不住了,太累,一丝意识松开,沉沉地睡去。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