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1/1)

    寨里的人都未曾松懈,全聚集在了大道两侧,一眼望去,乌泱泱一片,甚至有不少人已经拉弓上了弦,只等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

    马背上,姜榆身上的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双手被沈今生反扣在身后,屈辱地趴伏在沈今生怀里,脸上还有未干涸的血迹,许是沾上了沈今生的血,有些狼狈。

    脸颊贴在沈今生的胸膛上,感受着胸腔里传来的震动,她叹息一声,低低道:“沈素,你伤得这么重,何必逞强,又何必这么执着。”

    沈今生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手指也不自觉收紧,攥紧了缰绳,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围观的人,想到当年养父母惨死的场景,她压了压喉头,却压不住那抹几欲喷涌而出的血,只能死死咬住唇,唇上很快也染上了血腥。

    她不想在外人面前示弱,不想让敌人看了笑话。

    所以她即便痛得想死,也强撑着不肯露出分毫破绽。

    可沈今生不知道,不管她多么坚强,不管她多么隐忍,在姜羽眼中,她都是不堪一击的。

    她沈今生,不过是个没有过去的可怜虫。

    可怜虫,怎么能跟姜家的人比。

    眼见着沈今生双腿猛夹马腹,快鞭一扬,马儿便载着她二人绝尘而去,消失在那条大道上,姜羽才蓦地松了口气,下令:“李作,跟上去,沈素受了重伤,定然走不远,找到她,但不要杀了她,带回来。”

    李作立马领命而去。

    ——

    此时已近傍晚,残阳如血,冷风如刀,马儿停在一座庙宇前。

    庙宇已荒废多时,杂草丛生,大门已损坏,布满蛛网,显得破败不堪,庙内尘土满屋,佛像横卧,看不出一点庄严肃穆的样子。

    沈今生率先下马。

    她身形踉跄,一路上颠簸,已是耗尽了全部的心力。

    要不是封住自身几处大穴,强行压抑伤势,她早就一头栽下马,死无葬身之地了。

    狼头山离乌镇不算远,骑马约莫一个时辰,便能到,她却选择了绕道而行,来到镇外这座破败的庙宇。

    她还是这样,在逞强,想要独自扛下所有,不让萧宁担心。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沈今生脚步虚浮,推开庙门时,差点摔倒在地。

    “沈素,你小心点。”姜榆眉头蹙得很紧,她深知沈今生身上的伤有多重,想伸手去扶沈今生。

    但沈今生很排斥姜榆的靠近,一把甩开姜榆的手,踉跄地往前走,停在了一旁供奉菩萨的供桌前,她疲惫的眼里,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看不真切。

    还是大意了。

    不然,以姜榆的身手,怎么能伤得了她。

    姜榆看着沈今生那单薄的身子,因为紧绷,因为用力,微微发抖,像破败的苇草,风一吹,就散了。

    她不忍心,上前一步,劝道:“沈素,你伤得这么重,还是去镇上的医馆找大夫,先处理伤口,再晚些,伤口怕是会恶化。”

    “姜榆,收起你那副假慈悲的嘴脸。”沈今生指节发白地攥着染血的桌布,声线比冬夜更寒,“若不是你——”

    话音戛然而止,她已扯下桌布的一角,右手娴熟地缠绕肩头伤口,每一圈都勒进皮肉,缠裹伤处的动作狠决得像在对付仇人,仿佛要将某种更深的痛楚也一并缚住。

    动作虽然生硬,却也干净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包扎好后,她单掌撑住供桌边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缓缓坐下,调整着内息。

    刚刚的动作,已经牵扯到好几处,疼得她冷汗直冒。

    不过,她早已习惯,这点疼,算不得什么。

    比起那些年,早已麻木。

    姜榆眼中泛起了雾,有些愠怒:“沈素,你还真当自己是个女中豪杰呢,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实话告诉你。”

    “当年我哥是受那王县令的蛊惑才劫掠了沈家,事后他也很后悔,还特意派人去找你,可那时你父母已经遇害,你哥也下落不明。”

    “但这与我何干?你怎么还要用这副仇视眼光看我?”

    沈今生思绪飞转,心下骇然。

    王县令王兆兴,她是有印象的,刚及笄那年,王县令便托人上门提亲,说看上了她,要她做第十房小妾。

    沈父当然严词拒绝,王兆兴已经子嗣成群,她嫁过去,必然受委屈。

    可是抵不过王兆兴有权有势,威胁道:“本官看上你家女儿是你的福气,否则别怪本官不客气。”

    沈父听了这话,气的当场就要去找王兆兴拼命。

    一来二去,这事便耽搁了下来。

    没想到,王兆兴暗中勾搭上姜家人,里应外合,劫了沈家。

    沈家一夜间,家破人亡。

    这样的真相,近乎残忍,沈今生不敢继续往下想,她怕听到更多,怕沈临风知道后,心中会有多痛。

    她忽地嗤笑出声,声音透着凄怆,在寂静的庙宇中,回荡。

    “姜榆,你最好给我闭嘴。”

    作者有话说:

    卡文了家人们,如果真想去报仇单凭小沈一人去扳倒大官肯定是没什么希望的,萧离开辽国也没权势,难道去参加起义军吗 想半天头发都掉了几根,我下次写文肯定先写大纲,写着写着都快圆不过去了

    姜榆却毫不在意,继续道:“你若是不信,大可去镇上打听打听,王县令早已升官,如今已不在乌镇,说起来,当年那事你们也有责任,你们沈家人过于良善,才会落得这个下场。”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沈今生的旧伤上撒盐。

    王兆兴此人,贪财重利,行事狠辣,当年求娶不成,竟怀恨在心,暗中设下毒计,事后更栽赃陷害,致使沈家满门蒙受不白之冤。

    他不仅替姜羽掩盖真相,更伪造证据上奏朝廷,反倒因破案神速获得夏皇嘉奖,赞其体恤百姓,治下有方。

    一桩血泪冤案,竟成了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此事在民间激起公愤,百姓们暗巷相传,无不切齿痛骂王兆兴衣冠禽兽,更有人冒险在城门张贴血书,为沈家鸣冤叫屈,茶楼酒肆间,说书人将此事编成段子,借古讽今。

    奈何民怨虽沸,终究难达天听。

    原来这背后另有玄机。

    当朝冯丞相冯青烈早与王兆兴暗通款曲,一个借机敛财,一个攀附权势,二人狼狈为奸。

    朝堂之上,冯丞相屡为王兆兴美言,暗室之中,王兆兴将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半数奉上,这般勾当,竟成了他们官运亨通的“为官之道”。

    真相?

    在这朱门酒肉臭的世道里,真相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王兆兴的新府邸夜夜笙歌,沈家几十口人命,不过换来一轮冷月,寂照荒坟。

    君昏臣奸,乌烟瘴气。

    难怪民间早有传言,说当今皇上命不久长,百姓们盼望已久的,是一位开疆拓土、中兴之治的新皇。

    “冤有头债有主,王县令的长子王勉,就在盛京,十七岁便中了进士,被皇上钦点为状元郎,还是未来的驸马爷,前途不可限量,你去杀了他,王县令一定会伤心欲绝……”姜榆还是喋喋不休,丝毫没注意到一旁沈今生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闭嘴!”

    沈今生突然暴起,她神思恍惚,几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伤口崩裂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却抵不上心头万分之一。

    软剑出鞘的铮鸣声中,她剑指姜榆,眼里有泪无声落下,“为什么……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早些说?!”

    这句话,像是在问姜榆,又像是在质问苍天。

    王兆兴对沈家进行的这场屠戮,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她?

    为什么?

    为什么姜家是帮凶却能全身而退?

    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姜榆能轻描淡写地将罪责推给“良善”?

    两年了,每一个噩梦惊醒的夜晚,每一道伤痕,都在此刻化作滔天怒火。

    她何错之有?

    不过是拒绝了豺狼的提亲。

    “听着,”她眼眶通红,一字一句道,“沈家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王兆兴要死,姜羽要死,所有沾过我家人血的,一个都逃不掉。”

    姜家是帮凶,自然也要赎罪。

    她身为沈家女,为家人报仇,天经地义。

    剑光冷冽,宛若寒芒。

    姜榆慌忙后退几步,满脸惶恐:“你听我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话未说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如同雨后细密的清风。

    虽是刻意压低,然而沈今生耳尖,能准确地捕捉到每一丝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能清晰地听到杂草被踩踏的声音,以及风中夹杂的低沉呼吸。

    大约估算了一下,对方至少有七八个人。

    他们脚程不一,却恰好在同一时间赶到庙外,没进行下一步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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