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1/1)

    他不深谙剑道,方才只是小试身手罢了。

    他若是真想要一个人的命,他可以使出千般手段。

    常盈自然并不会乖乖束手就擒。

    若说之前是常盈的身体先于他心中所想, 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那么此刻他已经能够掌控这股力量、这股本就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轻轻一跃,便能翻上屋檐,就连随手捡起的落叶都能如飞镖一样飞斩出去。

    但是他仍旧在避战。

    常盈的身体虽然很瘦弱,但是韧性很强。

    每一次, 他的身体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 从而躲避了萧良发动的攻击。

    常盈真的像一条沉着的美人蛇,看似柔若无骨实则攻无不克。

    只是他并不急于攻击。

    ……

    萧良用毒, 然而常盈毫无反应。

    萧良用蛊, 然而蛊虫不肯近身。

    但他这十年间在奇门遁甲一术颇有造诣。这几年间无数道士来此做法, 又是让他灵光一闪, 利用道门驱邪用的符咒,又自创了一个催命符。

    这第一张催命符打入人的肉身, 便能让他瞬间卸力;触碰到第二张催命符, 就能将对方的泉泉内力化为乌有;第三张催命符贴到眉间,便是死尸一具了。

    这催命符也是萧良的得意招数, 他并不轻易示人。

    ……

    接连三张符纸出手,常盈都一一闪过。

    萧良微微一笑,七八张符纸同时飞出, 封住常盈所有的退路。

    可是常盈却如一只蝴蝶一样翻然越过所有危险, 那些符咒擦着他的衣袖而过。

    七八张符纸钉入了常盈身后的树干里,将它砍得遍体鳞伤。

    那棵老树晃晃悠悠,撑了片刻便支持不住, 慢慢倒下半个身子来, 树冠落在地上轰然一声响。

    常盈嘲讽道:“不过如此。”

    树倒在地上掀起一层气浪, 常盈的头发和衣袖也跟着摆动了一下。

    萧良略微惊讶。

    常盈这样的诡谲身法绝不可能是寻常轻功便能做到的,与他交过手的人也有上百个,从未有人能施展这样不讲道理的轻功。

    每块骨头都这样听话。

    “何种功法需要这样的轻功?”萧良问。

    常盈不答。

    萧良再度出手, 接连的符纸飞掷出去,将常盈逼退在角落里,下一张终于如愿以偿地碰到了常盈的手心。

    虽然没能砍破他的气功,但是自己的催命符无需见血便能发挥效用。

    他笑眯眯地等着常盈脱力跪倒下去。

    几息之后,常盈仍好端端地站着,并且对呆站的萧良表示不解。

    “怎么,符纸不够用了吗,要不……拿些回去?”

    常盈从地上捡起一些未能击中自己的符咒。

    萧良眉头聚拢成峰。

    “荒唐!”

    萧良不管不顾地继续发动催命符,很快,接连又中了二张符咒。

    一张被常盈用双指夹住,另一张则是擦破了常盈的脖颈,划出了一道血痕。

    若说第一张威力不足。

    那么这补上的接连攻击定然能让常盈的所有内力化为乌有,有力都使不出。

    ——可、可为何,为何常盈仍旧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身体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咔嚓。

    萧良隐约听见自己的道心崩开了一道口子。

    而对面的常盈如何笑靥如花,那道心就如何迅速崩裂。

    ……

    无论是何种攻击都不能对面前此人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更遑论打败。

    常盈在萧良面前固若金汤,他比恶鬼都更可怕。

    萧良这般想着。

    恶鬼怕不入轮回,常盈呢,他究竟怕什么?

    萧良并非山穷水尽,只是此时他无论闪过怎样的念头,都会有另一个声音立即否决:不行的、这对面前的异类起不了任何作用。

    萧良的眼睛一向都是轻轻眯着,此时前所未有地将它们瞪得极大,露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滑稽感来。

    他已经输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萧良从打心底认为自己赢不了的那一刻开始,胜负便已分明。

    自己的道心已经毁了。

    只是常盈尚未察觉,被萧良这样紧紧盯着,心里尚有疑虑:这又是什么新的招数?

    他不知道自己几乎什么都没有做就已经让这个鬼城枭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若是知道缘由,他定会安慰萧良一句。

    你的催命符并非无用之物,只是我本来丹田就已经空无一物,这催命符遇到我实在是无用武之地。

    可是常盈并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此地打斗的动静或许太大了些。

    李秋风很有可能听到了,甚至已经在往此处赶了。

    常盈绝不能让李秋风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他下意识做出决断。

    常盈知道自己擅长用暗器。

    在敌人最无知无觉的时候发动致命一击,他都听见自己这样对自己说。

    这么几个回合下来,常盈已经知道了萧良最致命的弱点在哪里。

    而眼下萧良心神恍惚之际,正是自己动手的最佳时机。

    那棵大树另外半截枝干也终于掉落下来,挡在了常盈身前,正好将他的身子瞬间遮住。

    那茂密的树条掉在地上并不高,但是因为颤动着,仍是叫人看不清树后景象。

    等尘埃落定,树后人影早已不知所踪。

    萧良对于常盈能飞天遁地都深信不疑,因此当他感受到有个刀光在眼前一闪而过时,他并不没有惊讶。

    但是护体的蛊虫一下子爆发,让萧良往扑了扑,那刀只是沿着萧良的左眉骨到右耳下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这一刀没能立刻让自己动弹不得。

    “需要露出一个致命破绽就够了,我绝不会失手。”常盈把染血的刀就垂在萧良的脸上,血滴滴答答溅在萧良的眼睛。

    萧良想笑,但是半张脸破开后,他每说一个字都夹着风声,含混不清。

    常盈垂下脑袋,凑得更近些,才能听见他究竟在说什么。

    萧良说:“……怪物。”

    常盈答道:“多谢。”

    常盈拿起刀,准备插入萧良的胸口,萧良急急地喊慢着。

    “怎么了?”常盈问。

    萧良道:“我想再看一眼我弟弟。”

    “你弟弟?”常盈东张西望着,什么时候来的帮手自己怎未察觉?

    但他很快发现,萧良的脑袋僵死一般往后仰去,眼神定在一个点一动不动。

    常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在瞧那座巨大的金身泥面神像。

    ……

    萧良确实有些后悔。

    他方才应该多和常盈说说自己的弟弟,但是他自己对这个少年的记忆也都淡薄了,他微微抬起头,正对上残缺神像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弟弟嘴巴微扬,总是一副笑模样,明明畏惧,却总装作无畏。

    萧良一死,再无人会记得他,正如无人记得自己一般。

    常盈顺着萧良的目光抬头:“你来生做个工匠或许也大有可为。”

    萧良含糊地嗯了一声。

    “还有别的话说吗?”

    萧良的头往一边偏去:“……没有。”

    萧良早就已经下定决心,此生绝不狼狈地攥着别人的裤脚求饶。

    人在江湖纵使有再多的不得已,但是杀人偿命,或早或晚。

    他看不起那些为了苟延残喘抛弃一切底线,几乎成了另一个人的丑陋行径。

    人在江湖,不是被人杀死、就是杀死别人,这并不新鲜。

    冤有头债有主而已。

    八年前,萧良为了活下去偷吃了神仙贡品,被发现的浮花镇的百姓吊起来毒打;又因触怒神明被罚沉塘献祭赎罪。

    后来,萧良将城中所有人都赶尽杀绝。

    五年前,萧通天一面在城中以蛊杀人,一面又散播了有人犯禁、神明降责的谣言,将萧良逼死的时候,却收萧良为徒倾囊相授。

    后来萧良也杀了他、那个不吃人肉就会活不下去的怪物。

    生生死死、恩恩怨怨是萧良生命里唯一的东西。

    这期间,只有两个人不同。

    一个是他的胞弟。

    在萧良被沉塘那天,萧通天找到他,给了他一只毒虫,让他去救自己的亲哥。

    他的好弟弟不知道这样做的代价是,所有围观的百姓全都不得好死。

    他至死都被那日尸山血海的景象给纠缠着,于是将自己闷在一个不足半人高的水缸里溺死了。

    萧通天说,心软者成不了大事。

    第二个便是那个女子。

    萧良心想,自己应该信她的,不该对她下蛊。

    自己为何就是不肯相信她真的愿意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呢?

    自己若能对她心软一次就好了。

    ……

    太久了,久到萧良已经把自己恶贯满盈的一生都都回忆完了,那把尖刀还没刺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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