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1/1)

    因此苟全和我说起在班里看见章言礼时,我才会如此震惊。

    “他真的来了?”我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苟全跑得气喘吁吁:“你哥真的来了。而且他穿得就跟从良了一样,我从来没见过他穿得那么……”

    苟全在脑子里使劲想形容词:“——得体!对,就是 得体!”

    我跟着苟全,往教室跑。每一步,左脚都会有一点点酸疼的感觉,像是青春期的生长疼痛,虽然不太好受,但尚且可以忍受。仿佛踩在蝴蝶翅膀上一般,轻飘飘的,尤其是当我从后门进去,看见章言礼坐在我的座位上时。

    四月份,日暖风和,从擦得锃亮的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清澈明亮,浅蓝色窗帘被束在一起,教室显得干净整洁。

    章言礼坐在靠窗的那一排,阳光落在他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衬裤上,左手的黑色腕表,表盘精致而显得贵气,他的短发一丝不苟地梳起来,整个人像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身边人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章言礼没有戴他那枚黑色耳钉,左手上的黑色戒指也已摘掉。

    苟全说他像是从良了一样,确实没有说假话。

    老师讲解完后,学生要给家长念自己写的感恩信件。以前我从不写这些,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来。

    章言礼坐在苟全爸爸的旁边,苟全已经在深情地念着信,一边念,一边笑嘻嘻地说:“爸,我真念不出来了,你自己看吧,看不懂的问我。”

    苟全爸爸说:“我没读过书,你让我看啥?”

    苟全硬着头皮,于是又念下去,声情并茂,又忍不住发笑。

    章言礼看着我桌上的那一张白纸,挑了挑眉,看我。

    “要我念吗?”我问他。

    因为实在没有想到他会过来,所以桌上只有一张白纸。我完全没有准备,章言礼不知道会不会失望。不过即便是要我现场编一段出来,我也是可以做到的。

    毕竟我想要对章言礼说的话,实在太多太多。

    班主任走下来巡查大家的进度。有人已经开始哭了,还有的家长抱着孩子,说着鼓励的话,当然也有家长在笑。

    唯独章言礼,沉默地看着我,眼睛里仿佛饱含看戏的意味:“念。”

    于是我妥协地拿起白纸,想要对他说的话,几乎不用经过大脑的把关,就从嘴里,那么坦然地说出来。

    快要结束时,我说:“从我第一次遇见你开始,就充满了算计。你小瞧了一个孩子的恶意。于是你纵容我,任由我赖上你。我见过你很狼狈的样子,见过你跟别人打架斗殴,见过你被别人用板砖砸了肩膀,见过你被保安追着逃跑的样子,你那时候不要我靠近你,你说你不是我哥。后来我姥爷过世,你收留我,从那时候起,你再也没有打过架,没有偷过东西。他们都说,你是坏人,但我不信。”

    我看了他一眼,随后抄袭了苟全感恩信里俗气的结尾:“哥哥,我爱你。”

    章言礼左手的食指在桌板上很轻地敲。

    他接过空白信纸,说:“回去给我重新写一份,别光是嘴上说得好听。”

    老师走过来,诧异地又瞧了他一眼。章言礼从她手里接过学习用品的采购清单,在辅导书籍和一个电子听力机后面,都打上勾。

    老师都忍不住劝他说:“如果家里有困难,不用购买这么多。这些并不是强制购买的用品。唐小西平常在学校学习很努力,就算不买也没有关系。”

    章言礼把采购清单递给她:“买吧。别人有的,我们家小孩儿也得有。”

    我鼻子发酸,像是浸沁着加了砂糖的柠檬水。

    回到家,章言礼把衬衫和西裤,还有那块价值不菲的表都脱下来,装进纸袋里。

    “我出去一趟。”他说。

    “去哪儿?马上就要吃饭了。”我把刚做好的饭菜端出来。

    章言礼说:“衣服和表,我都是借的别人的,现在去还。”

    章言礼蹲在门口换鞋。他依旧背着电吉他,大约今晚还要在酒吧驻唱。我走过去,将他放在桌上的电吉他拨片递给他:“你忘带这个了。”

    章言礼接过,道了声谢。

    章言礼今天佩戴的手表价值不菲,我在许殷默父亲的手腕上,看见过这个牌子的手表。许殷默在班里说过,那块手表价值三十多万。

    章言礼身边,什么时候这样可以随意借出三十多万手表的人物?

    四月中旬,我参加完数学竞赛初试。恰好赶上我四月十六过生日。咪咪带着陈年过来,帮我庆生。陈年购买了一款草莓蛋糕,他依旧对咪咪很好,仿佛当初递给章言礼的名片,只是我一个人的记忆一样。

    邹乐乐也过来了,他前几天去参加歌手的海选比赛,没想到竟入选了。咪咪恭喜他,说他将来一定会成为大明星。

    章言礼是最忙碌的,他要在厨房做菜。他把家居服的袖子挽起来,穿着围裙,站在灶台边,那双握惯了电吉他和麦克风的手,此时翻炒起炒锅来,也依旧很熟练。

    “哥,你去歇会儿,我来吧。”我过去,想帮他干活儿。

    章言礼推我出来,说寿星不准干活儿。

    苟全和菜菜也过来了。苟全带了一袋新鲜猪肉,菜菜给我带了一套课外书。咪咪招呼他们坐下。

    大家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游戏。我心不在焉,几次看向厨房。

    苟全和我悄悄说:“你哥是不是最近谈恋爱了?他看起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也不戴那些饰品了,纹身都洗掉了。你看邹乐乐也不戴耳钉了,邹乐乐刚才还去厨房找他,他们两个会不会谈上了?”

    章言礼不会恋爱,在这一点上,他不会骗我。

    他说他没有恋爱的打算,那就是真的没有。

    我玩了几局游戏,第三局的时候输了。陈年那双眼睛一直落在我身上,仿佛带着实质性的探究,能够透过我的身体,看见我的思想和心脏。

    “小西,你是不是喜欢你哥?”陈年问。

    恰巧章言礼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他解下围裙,在手上擦了擦,挨着陈年坐下,说:“我弟不喜欢我,难道还能喜欢你了不成?别问废话。”

    陈年哈哈大笑,举起啤酒,和他碰了下。

    苟全在旁边搭腔说:“唐小西就是哥控,谁碰了他哥一下,他就急红眼。”

    章言礼伸手把我的脑袋勾过来,胡乱地在我的脑袋上揉,将本来整齐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章言礼说:“我们率真可爱的小白羊,新的一岁生日快乐。”

    四月十六的生日,是白羊座。

    那晚上,章言礼真的喝醉了。他喝醉后并不怎样胡乱说话,酒意也不上头,他只是安静地挽起袖子,随后又放下来,然后又挽起袖子。

    “哥,干嘛呢?”我问他。

    章言礼说:“想给你弹一首歌听,祝你生日快乐。我挽起袖子后,发现我的吉他没有在我手里。”

    他说这话,我才意识到,章言礼他是真的醉了。

    章言礼说话时,很少在意别人的看法,他我行我素惯了,没有谁能够比他更自我。我只有极少数时能够读懂他,仅仅在他乐意对我展现他的真实想法时。

    我去抱来他之前用来练习的木吉他。章言礼接过,用黑色拨片轻扫琴弦,弹奏了一首beyond的《灰色轨迹》。

    我跟着吉他曲轻哼,章言礼抬头来瞧我。他脸上带着轻快的笑容,四月的和风从窗子吹进来,带进来一片皎洁月光。

    目光触及,我率先低下头,去看矮桌上金黄色的啤酒。苟全扶着我的肩膀,告诉我明天要交数学作业,竞赛题太头疼,考大学不如开肉铺,一天还可以赚上千元。

    嘈杂的闹声,在略微有些沉重的吉他曲中渐渐消弭。章言礼开车送邹乐乐回去,我送菜菜和苟全回去。

    我背着苟全,走到姥爷的房子隔壁。菜菜一路上不怎么和我说话,她是很聪明的女生,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等我们两个送苟全到家后,菜菜对我说:“唐小西,你真的好奇怪。”

    “哪里奇怪?”

    菜菜说:“你看你哥的眼神不一样,太奇怪了。”

    “我看别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不同。”我说。

    菜菜笃定地说:“不对,就是不一样。你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如果说要你去死,你下一秒就会毫不犹豫地照做一样。”

    “我还是不懂……”我好奇地盯着菜菜瞧,“是这样的眼神吗?”

    菜菜说:“才不是这种傻了吧唧的眼神。”

    “我真的不懂。”我说。

    那晚上,我满十五岁。《金色梦乡》摆在枕边,第一页是爸爸的签名,落款唐岩。爸爸早年去剧组当过龙套,因长相帅气而成为了当时少数几个获得台词的龙套角色,这本《金色梦乡》,就是一位导演赠送给他的。

    生活渐渐把梦想消磨得只剩下一层皮,爸爸结婚,有了我,于是从备受青睐的帅气龙套,成了能力突出的水泥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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