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1/1)

    “小黄,这天冷啊,多吃点!——你怎么也还留在镇上啊?”

    鸡肉被白牙反覆摩擦,黄澄澄的油直往外冒,又给红舌压下去。黄复把肉咽了,夸了声“香”,才说:“走不掉。”

    “没赶上车?”顾大姨问他。

    “不,”黄复拿了戚檐的汤来,咕咚喝了口,“我不想走。我咂摸今儿镇上人都快跑光了,只剩下那些病了的。他们病了不打紧,打紧的是那些个人多半是拳头厉害的,我担心他们生歹心……”

    “哎呀,小黄啊,你实在是有心啊!”顾大姨摇着他的手臂,那模样像是恨不能把他当作佛祖供上神龛。

    文侪的筷子给那黄复夺了,便藉着去后厨拿筷的功夫,偷摸移步去了平大厨身侧,压声问那面容慈祥的老实人:“大厨,这人谁啊?”

    平大厨起先是诧异,但因着性格敦厚,也没多说些别的,只低声回答:“小少爷,黄小兄弟是咱们饭店的常客啊!”

    “他是干什么的?怎么打扮得混混似的?”

    平大厨似乎并不习惯背后议论人,粗掌不安地在腿上摩挲:“黄小兄弟他是咱们镇上少有的念书的,他还挺阔的。叔也不知他是干啥生意,四爷说过,好像来路不大干净……”

    文侪“哦”了声,又问:“大姨她干嘛冲他献殷勤?”

    平大厨把掌摊开,说:“咱们镇上也就那么几个年轻人,我们这些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当然上心嘛!”

    “他人好不好?”

    “好啊,出手大方,又仗义,好多回少爷您……”平大厨忽而不说了,只敲打着老背慢吞吞地吃起酒来。

    文侪眉心发皱。

    黄复要是好人,周宣怎么怕成那样?

    又是缩到椅下,又是支支吾吾的……

    烛光将整个屋子罩上层怪异的殷红,文侪觉得侧旁有视线投来,便挪眼去看,正正撞上戚檐的笑眼。

    他见戚檐的位子没给黄复占了,却是站着,便走过去问他:“不好好吃饭,你干嘛?”

    戚檐无辜地耸肩,搂了文侪脖子,离饭桌远了些,才说:“我那份汤给那黄复喝了一口。”

    “你从前喝我的水时不见你……”

    文侪倏地闭了嘴,戚檐却是不肯放过半点献媚时机,笑说:“因为爱情啊……啧啧啧那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我手上更有力量,你不想感受一下?”文侪瞪他。

    “你俩!站那嘟囔啥呢,不吃饭?!”周四爷抓着白酒杯,骂起来。

    “吃饱了溜躂,活到九十九!”戚檐理直气壮。

    “哎呦,四爷,你就由他们去吧!”顾大姨说,“吃饭吃饭,你也吃饭!别总喝酒!”

    戚檐闻言更是肆无忌惮,便扯着文侪走到楼梯前,说:“这轮你是九郎,委托纸应该在你口袋里,你看看。”

    文侪点头,然而他把浑身上下的口袋都翻遍了也没能翻着到一点纸屑。

    “没有。”文侪皱眉直言。

    “这些个阴梦是越来越吝啬了……委托三没有存盘纸就算了,委托五就连委托纸都不给了……”

    “大概藏着吧。”文侪满不在乎,“但我觉着不会藏太深。”

    那戚文二人正打算上楼去,却听主桌那头咔擦一阵响,赶忙转身跑回去。

    原是那周四爷喝上头了,不小心把油碟给摔了,眼下黄复正蹲身收拾。

    然而周四爷还在发酒疯,拍着桌说:“你说人怎么就能坏成那样?!!”

    “大姨,叔骂谁?”文侪凑过去问一嘴。

    顾大姨说:“还能骂谁,那俩呗?”

    “那俩?”

    “就是xx和xx啊!”顾大姨嗔怪着瞥了他一眼,筷子直直扎在饭碗里,像是上坟,“阿宣啊,你就是再不肯听我们的,也不至于装这般傻!”

    “什么?”文侪云里雾里,“我为啥不肯听你们的。”

    “你、你比我们迂!!!”周四爷蓦地抬筷指文侪。

    戚檐瞧着危险,要去拦,旁儿一只长满老茧的粗手忽然打在了戚檐的背上——那平大厨抻着颈子瞅他俩,笑眯眯的,是醉酒汉常见的模样。

    适才在饭桌上戚檐便有所察觉,那大厨显然是个酒蒙子,白酒一杯杯往喉里没命灌,烧得嗓子眼里火辣辣却也只高呼一句“爽”!

    刚刚他已喝的酒酣耳熟,这会酒气更上了脸,整张脸红得像猴屁股。他颠着脑袋,一摇又一摇。

    “小戚,同你平叔来,叔和你掏心窝!”

    眼下,俩人对这委托的一切尚不熟悉,能有npc主动推进度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文侪嗅到线索味后双目发亮,全然没有要挽留他的意思,戚檐见状只得应下。

    “这就来!”

    戚檐方被那平大厨搭了肩便被他的一股蛮劲给拐了去,那大厨倒也实诚,同戚檐吐心吐胆的地儿不是什么新鲜地,恰是那间他赖以谋生,大抵感情也颇深的——后厨。

    戚檐扮着乖巧,见那大厨一味咋舌感慨自个的手艺,于是笑着挥开身前油烟,说:“平叔,那东家还真是大好人,咱们这些打工的竟也能上主桌吃饭呢!”

    “那是!老爷夫人们都是心慈面善的活菩萨,不过小戚啊……”平大厨涨红的脸倏然抖了两抖,“你也得懂点规矩!咱们到底是手底下做事的,东家宽待咱们,但咱们自个儿可千万不能骄傲起来,坏了规矩!”

    “怎么说?”戚檐饶有兴致的拉着大厨一块在长板凳上坐下。

    后厨里只有一盏油灯,平大厨一旦背对窗子,戚檐便瞧不清他的脸儿,只听那人说:“你平日里不总和少爷待一块儿么?你也得当心点儿,要叫‘少爷’,听懂没?甭总当着人四老爷面喊少爷大名!”

    戚檐点点脑袋,他还巴不得叫少爷呢,要他对着文侪喊周宣,他喊了一整个委托四也实在是叫不顺口。

    “叔您不是说要同我掏心窝么?把我扯来这儿,应该不会就为了嘱咐这点规矩吧?”戚檐满脸堆着笑,他将侧脸凑过去,食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耳郭,“您尽管说,小弟这嘴天生带锁,保准牢。”

    “嗐,你这小子急啥!”平大厨皱了皱鼻,眼睛骨碌转了几周,这才朝厨房那面窄窗努努嘴,开口说,“那外头的东西凶呢!”

    “外头?”

    戚檐探脑袋去看,却只瞅见了一片茫茫雪白。

    呼啸风雪几近掩盖一切,可其中隐隐闪烁的火光却将几个神色惊惶、面目黧黑的赶路人的面庞照得烁亮。

    “瘟疫么?”

    平大厨徐徐将脑袋点下去,又缓慢地将脑袋抬起来:“我早说过那瘟疫是躲不过的!可东家也不听我话啊,瞧瞧今儿那玩意害得咱多苦啊!”

    “嗯嗯嗯,您早同我说过!”

    “叔告诉您,治病得用土方把身子养好了,从根里治!”平大厨抬手,将眼镜柄很宝贵似的摸了又摸,导致眼镜总向上翘。

    “您说的是中药吧?西医不管用?”戚檐见他又忽然不说了于是赶忙插一嘴。

    “什么中的西的都不顶用!”平大厨神叨叨指着天,“你需得拿死蝉蛹,鬣狗舌,再添几把大炮叶和着晚冬雪水腌入味,到初春拿出来沾点见血封喉一块吃了!”

    平大厨直咂舌,好似忆起了什么佳肴美馔。

    戚檐勾了勾唇,心想:是用来治病,还是送咱归西八百回啊?

    那人要真列了这癫药材单子给东家送去,指不定叫那些个大善人心惊胆丧,当晚就把他这脑子不正常的厨子扫地出门。

    戚檐当然没说,只还附和着点脑袋。

    “这话,我也就只能同你和少爷说!但我近来琢磨着得和四爷也吱一声了!”

    “少爷?您信我就算了,还信他啊?”戚檐没法凭这只言片语推测出平大厨与周宣的关系,只能追问。

    “少爷脾气怪,不轻易信人,但可最信我哩!”

    戚檐正想继续问,却忽闻大厅闹闹哄哄一阵响动,

    “娘嘞!又来人了!!!”顾大姨惊呼。

    戚檐随平大厨一块往外赶,站到大门前时恰见那周四爷站在敞开的大门前,手里拎着盏不大亮的青铜煤油灯。

    幽幽的光映得门前七八个黄皮寡瘦的男女面目狰狞,率先开口的是一眼眶凹陷的妇人。那妇人嘴唇干裂起皮,第一句话含糊得叫人听不清。

    她枯瘦的五指反覆拍打着怀里靛蓝花布包裹着的婴儿,却又蓦地将那双凹眼瞪得很大,诡异的目光直越过拦在前头的平大厨与周四爷,盯在了戚檐身上。

    风雪声重,戚檐到底没能听清她在说什么,可他知道——

    瘟神到了。

    妇人两只手紧搂怀中婴孩,垂下的脑袋遮挡着好似要吞人一般的暴风雪。

    周四爷愁眉苦脸地站在门前,手中煤油灯因其冷颤干抖了几下。

    浑身僵硬的戚檐被平大厨默默拽回屋里,那大厨一面吐白气,一面同他竖起食指示意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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