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昼(5/8)

    她回房,摘下面纱静坐,仍陷在思绪里。铜镜里的稚嫩面容晕染开来,如一颗早熟的白化草莓,缀有因晒伤而得来的淡红籽实。

    门缝轻掩。门外有一双眼睛。

    王子本是去拿剑,鬼使神差跟随她到了门前。他本是活泼好动,有恃无恐的性子,一切都想探个究竟,一切都想得到。他自然好奇女孩为什么蒙着脸。难道她长得很丑?他禁不住好奇心,暗地里窥视。

    他恍惚间以为自己见了水仙女。并不是被作为神之血脉供奉的正统一派,而是吟游诗人口中带有情色意味的,会唱着魅惑歌谣,将牧羊人引诱至河边溺死的曼妙少女。王子眯眼,端详女孩的玲珑侧脸。她既破碎又完整。似供奉女神像坍塌后残余的断指,像异教邪神墙画上剥离下的镶嵌玻璃块。皮肤白且薄,似最好的珐琅,因而眼尾的娇粉异常明显。他瞄到她雪花片般的睫毛眨动,赶紧缩回脑袋,踮起脚,试图静悄悄离开,但心跳却如暴雨前轰炸的雷鸣。

    少年人的爱单纯且炽烈。他酝酿机会,偷找女孩聊天。刚开始他有些心虚,总觉自己在行窃。但一天他经过阿洛戈的门前,听见从未有过的女性轻笑,和男人暧昧的讨饶与喘息。随即那位不知名的女人每周黄昏都来,阿洛戈次次都囿于房间,第二天的清晨都难能出门。圣人尚且交欢,凡人亦可求爱。他大胆起来,甚至趁女孩父亲忙碌,攀爬外墙翻越小窗来同她讲话。女孩一开始推拒,但也日渐对他口中的故事起了兴趣,侧耳听他吹嘘自己的奇特历险与窗外的美妙景致。

    “和我出去玩吧,佐伊。就一次,我带你骑马。去看山,湖泊,草地和落日。”

    她摇头。但梦里都是霞光。她曾在窗口远远望见过夕阳没入远方的山,但男孩告诉她,当晚霞投射在湖心,波光粼粼,灿金和蓝紫会交相辉映。她正听着,淡金色的瞳突然对上男孩闪烁着亮光的紫罗兰色眸子。她移开视线。

    “记得不准碰我。不然我父亲会发火的。”她声音战栗,藏在手套下的纤白手指抓紧男孩拴在窗沿的绳子。她第一次踏在大地上,第一次骑马,第一次嗅到山,湖泊,草地的气息。他们隔着三尺,坐在一起看落日。她眼眶盈满泪水,抱住发颤的腿,心脏如首次离笼的雀鸟,颤抖着翅膀生疏地扑飞。她从未想过,世间有这么多的光与彩。

    蝴蝶衔了她脸颊上挂着的露珠,停驻于她的嘴唇。她惊跳而起,将男孩一把推开。

    最终赶来的父亲将他们找到。王子当晚被父亲带走诊断开药。即使如此及时,他仍然大病一年。父亲之后严厉斥责了她,罚她在自己清空的小屋里关禁闭。小窗封紧,天窗闭严,没有书本,光亮,人语,水滴声,只有一床被褥与硬硬的床。任何人她都不得见,助手也不例外。每日送饭的都是父亲,连他也不同她说话或是直面,而是将面包和水隔着门的抽板放下后就离开。她每日有两餐,被准许去一次厕所,她便倚靠这些来计时。父亲同她说的是一月,但不知为何仅过一周,她便被放了出来。但她并不觉感激。明明是对方枉顾她的意愿,未经准许就亲吻上来,受惩罚的却是她。她跟在父亲背后,恍惚地走,腿脚虚浮。眼睛被烛光灼得发疼。为什么夜晚都这么亮?她自言自语。大声的。自己和自己说话太多,音量就难以注意。

    父亲并未回头,而是说对方如何做不重要,要做好自己,举止规矩。

    做好自己。举止规矩。她抿紧唇,为不能控制声音掩藏情绪而感到羞耻与恶心。眼泪不受抑制地落下,砸在地面上。蜡烛太亮了。她又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她在说话,还是她的想法?她苍白,指甲坑洼不平,表皮剥落的手指绞在一起,胃酸上涌欲呕。她这一周并未进食多少,瘦得脱了形,肠胃也饿出了毛病。

    阿洛戈叹息一声。吹熄了手中的蜡烛,轻握住她的手,因察觉到逃脱而握得更紧。他领她去深夜独设的餐桌。

    父亲与她的关系突然“正常”起来。并不是平滑切入当下时间节点的“正常”,而是粗制滥造的亚麻布被抽离拆开,重新施以加捻和卷线,对着新的图案精巧缝制般的“正常”。鼓励,赞扬,温暖怀抱,亲昵的聊天,询问她的喜好。抚摸头顶的大手,不带惩罚的悉心教导,将药草带回供她识别同医书对照。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这仿佛宣告父亲之前的行为都是虚假,可被轻飘飘揭过一笔勾销。不是父亲本意如此,而是她的记忆出了偏差。

    “不要抱我!”她终于在漫长的忍耐后崩溃。但她立刻懊悔自己的冒失。她是在重新招致父亲的残酷对待么?窄小房间的虚影在她的眼前晃动。自禁闭之后,她常夜不能寐,屋里必须亮盏小灯。不仅如此,每靠近那条走廊,她都会心悸目眩。

    阿洛戈举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放下。“佐伊,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他唯恐她误解,复又补充,“怎样对待我都可以。只要你能开心。”

    他欣慰地看见女儿首次对他主动张开手臂。他紧抱住她。

    佐伊圈住父亲的手被她自己捏得青白,指甲深深嵌手心抓破表皮。她又想吐了。

    王子恢复健康,医院运转正常,亲子关系缓和,城市欣欣向荣,事事正如人愿。但阿洛戈身体却不适起来,经常咳嗽和发热。这似乎是同女孩频繁拥抱所引起的。他虽是人马混血,比常人健壮得多,但还是受了女孩体质的影响。女孩和他同样意识到这个问题,逐渐变得沉默寡言,如一扇被蛮力撬开条小缝的门,又兀自关闭了。她将自己重新关在房间里,每餐由志愿者放在门外。无论何时,都自觉戴上手套,蒙着面纱,身穿长袍,睡觉都不脱下。阿洛戈近日因别事苦恼,分身不暇,觉得这也是一种理想情况。

    女孩十五岁那年,她的父亲发急病去世了。

    因身在深处的房间,消息经了好几人,才传到她耳里。她跌跌撞撞地奔跑,摔在门槛上,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她崴了脚,鞋也跑掉一只,但只来得及看到人们用担架抬着被白布裹着的尸体走远。她下意识想追,但在脚踏出点在地面上时紧急缩回,如踩到烧红的热炭。有人上前让她节哀,她却兔子般跳起躲开触摸,逃到医院深处。别人觉得她太哀痛,愈发同情她。

    女孩觉得一切都是因她而起。王子的病,父亲的死。一度想到自杀。但她想到,为何父亲没有在一开始就杀了她,而是让她存活?说不定她的死亡也会带来灾厄。海啸般的负罪感湮没了其他情绪和感觉。食物咽下后又吐出,她辗转难眠。但为了维持生命,她机械地强迫自己进食,求助手带来缬草制成的助眠药剂。

    她跌入睡眠。眉头皱紧,背后被冷汗浸湿,蜷缩成一团。

    她醒转,父亲站在他的床头。她抓住自己伸出的手,抑住眼泪,但声音还是溢出。

    “爸爸…”她之前只将他唤作父亲。

    如果他真的能回来,她便会爱他,正常地,忘却过去痛楚地爱他。

    “这是托梦。”他更先一步。

    他还是生前模样,倒让她平静了些。他赠与他一条小蛇,将西涅赫塔托付给她。这蛇可以帮助你治疗他人。他讲解使用方法,蛇蜿蜒爬上她的床铺。女孩惊恐地弹跳起来滚下床,浑身打颤:

    “…如果蛇再死去了怎么办?”

    阿洛戈心猛地抽痛。他张嘴,却仍在和她讲责任,赎罪,与对人类的爱。他说,因她的出生,有人死去尽管因她生还的人更多。

    “这是神赐的礼物,不同于人类,它不会受到影响。”

    “我做不到,父亲,我做不到…如果经我手治疗后的人死去了,我如何知道这是我的罪孽还是他们的命运如此?”

    “别想这些。尽力去做。”

    她泪流满面地接过小蛇,如接过自裁的利刃。

    阿洛戈走上前,想拥抱她。

    她下意识一躲后才反应过来:“这次你还会再因我而痛苦么?”

    阿洛戈愣怔着摇头。

    不过她还是不想拥抱。

    父亲哑然。摸摸她的头。女孩怀里紧抱着她唯一的伙伴,仍然发着抖。不像是受所爱之人触摸,而像是被加冕者低头戴上荆棘做的王冠。

    她出于赎罪心理,接手父亲的医院。但饱受质疑,毕竟她太小。一次伤病骤袭,夺走了国王的生命。国家陷入恐慌和低沉。窃语渐起。如果圣医在世,定能将国王救回。而今两者皆作古,以后该怎么办?继位的新王刚成人,力排众议,封了圣医院的地位,人们才抱着怀疑态度前去,且去的多是重病者,试图碰个运气。

    女孩格外谨慎。她平日住在据她请求新修的高塔上,只在看病时下来。女孩要求来者独自一人,穿过长长的,熏烟的昏暗走廊,以初步消毒。她并不露面,只是让小蛇爬到躺下的病患身上的相应位置,再开药治病。父亲一直教导的用药知识此刻派上用场。这套怪异的方法,她对外推说是神的旨意。人们康复,称赞她是健康的使者,医药的女儿,纷纷前来。她亦在研究病理中找到乐趣。但有些外伤甚至生产的人也向她求助。她惶然无措。她无开刀和缝合的经验,且不敢接触病人。如果手心出汗,后果应不堪设想。她只得暂且推辞,托助手找相关的医书自行学习,反复琢磨,但就是不敢上手,也缺能进行实际操作而不受伤害的对象。

    新任的国王对这位儿时的短暂伙伴很感兴趣。时不时来找她聊天,且特意在附近修建了祭祀神庙与剧场,供奉健康之神。她因国王的尊贵身份,不好推辞,只隔着熏烟浓雾和黑暗轻纱,听他讲外面的天,云,雨和雪。

    “为什么不肯再见见我呢?”

    “当时我还莫名生了场大病。不过现在的你肯定可以治好我吧。”

    “我想你也会寂寞。我建了神庙,广场和剧院,圣医院外种了菩提,月桂和各个时节的花。即使你不出门,也可以听到人们的声音,闻到花香。”

    “和我出去吧。坐着四匹马拉的车,只有我们两人——我们去看高山和大海,还有星星和月亮…”

    她差一点就再同他去了。但她只是沉默着,走进神庙的深处。

    国王最终与邻国的公主结了婚。女孩隔着高塔,眺望广场上流动的人群。国王说要为健康之神献上祝福,因而在此举行他们盛大的婚礼。那时是傍晚。夕阳下落,月亮初升,繁星满空,空气里浮动着茉莉的暗香。

    她们奔驰过高山和大海,停在一棵白杨树下,周遭盛开着金穗花。

    “我知道他就在下面。”佐伊未指名道姓,但女神与她都知道是谁。少女用脚探探马车座椅下被丝缎笼罩的空格,意料之外踢了个空。中间竟没有任何隔板遮挡。这意味着里面的人随时都可能因颠簸滚出来。“是这样吧。”

    “真聪明。”大地的母亲,冥府的掌管者柯昂丝笑盈盈地端详着女孩与她肖似的面庞。令她满意的是,她没有生气,亦没有悲哀,只是平静地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观察到你对你父亲的身体感兴趣。”她平铺直叙地说了。

    “据我对他的浅薄了解,您光给出这个理由,并不足以说服他。”

    柯昂丝笑得更加愉悦:“的确如此。”

    “但他是个使命感很强的人,会自觉背负上枷锁,或者强加在恶者身上——即使恶者完全未意识到自己有罪。您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让他心甘情愿做出‘奉献’。”女孩没有掩饰话语里的尖刻。“让我想想…如果您对他说,有一个陌生人,一个与你无关的生命,一个本应清白的灵魂,因你的私欲而诞生,因你以非人的要求被训练。你令它爱人类,但剥夺它与任何人相知相爱的权利,无法享受水乳交融鱼水之欢。它因背负的诅咒而痛苦,你却定要它活着,即使它身陷在这泥淖般的生活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永无终结之日。那么,你要怎么弥补你犯下的罪恶?”她把所有亲昵的词汇有意无意地省略掉了,声音平稳,似在念神谕,唯独在末句的尾音里轻笑一声,像奋力浮上水面的气泡,最终轻飘飘地破碎了。

    因两月前觉醒,加上地母的陆续提点,她的听觉变得敏锐。她隐约可以听见男人肌肉骤然绷紧后摩擦麻绳的细响。啊啊,是心灵的看守挥舞鞭子的声音。

    “基本上全对。”女神歪歪头,“不过我只是向你父亲提及你的近况,他便主动提议补偿你。”

    少女不置可否:“劳烦您了。”她呼吸间喷出细小的鼻息,嗤笑似的。“不过恕我冒昧,我有些好奇他对补偿的定义究竟是什么?”

    “这你就要问你的父亲了。”

    少女领会到她反复提及直系亲属的称呼只是为了强化男人的愧疚心和责任感,也就一笑而过了。

    女神在白杨树旁幻化出一木刻的卧榻,拉着少女的手,两人坐下。她呢好地捏捏她的手心:“佐伊,如果你愿意,可以直呼我的名。我叫柯昂丝。”

    少女颔首,微凉的手指回握。

    女神莹白缟玛瑙般的足尖在地上轻点。赤裸的男人缓慢地从马车里爬了出来。他连在屈辱的情景下都像是受苦的圣徒,端得一副庄严肃穆。女孩俯看他靠近,突觉十分陌生。不知是因为久别,还是视角的缘故。自记事起,都是她仰视着男人。

    马车闪烁着金光,同马一同陷入土地中,只留她们两人所坐的睡椅。且位置离马车原来的据点有好几米,是最佳的观赏席。马车的消失似在提醒男人他毫无退路。阿洛戈因这变化所带来的想象双腿颤抖,但还是膝行而来,跪伏在女神的脚背前。

    女神亵狎地用脚趾勾弄缚住男人背部的四股麻绳,它们捆扎得很结实,深棕皮肤上被勒出几道红痕:“来,说说你的补偿是什么?”

    男人的喉结滚动一声。

    “别这么拘谨。”地母夹住绳索扯动,一脚踏在他肩头。男人直起背,迅速领会了命令。绳索因动作收紧,壮硕的胸肌被聚拢显出沟壑,如饱满的乳房。他下唇抿紧,眼睛躲闪着,看向一边。

    “过去。”女神补充了句,“不要再撒谎或隐瞒。”

    男人身躯缩紧,眉头紧皱,像是被席卷而来的回忆攥住。半晌他才开始动作。因手被别在身后,只得挺腰开腿,一步步挪至少女身前。佐伊既没发话,也没看他,而是抱着双膝,猫一般蜷缩在卧榻的靠背里。

    “请…请让我补偿您…”男人刚开口的时候舌头打结,言语异化以致谄媚。但他在疏离的话语体系下迅速熟练自在起来:“我愿意向您献上我微不足道的身躯。您可以用任何您想要的方式使用我,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灵。只要能让您缓解一丝长久以来的痛苦,我便感激不尽,心满意足。”

    随即是突兀的静默。他端端正正地跪着,纵使绑得像将宰的牲畜或待售的性奴,仍岿然不动如太阳神庙前的男子立像。女孩漫不经心的目光从他身躯上掠过,像扫视拙劣的单人剧。

    她突然微笑起来,不是嘲讽,亦非窃喜,而是被泡在蜜罐子里宠坏的小女孩才拥有的那种不谙世事,天真甜美的笑,“您的提议真好,但我不知道怎么做呀。”那笑容是从未属于她的,撒娇俏皮的声调也不是:“请您教教我吧,爸爸。”

    他的舞台程式崩塌了。这虚假的亲密如同望欲魔镜中的幽灵,不仅提醒了他作为父亲失职的罪责,还隐秘地在他耳畔轻语:看,你为了所谓的远大追求掐断了多么宝贵的幼苗啊!想想它原本能长出什么——爱,敬重,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些你如今不能奢求得到的,从她母亲,或者其他任何人那里施舍的感情,当初在你的骨血身上唾手可得。它们应是多么的温暖。也许当初尚未完全燃尽的他本可以悄然伸手,呵护随风摇摆的烛焰,同时窃取光与热。但他亲手摧毁了这一切。现在再靠近,却太迟太迟。残烛与他都已经熄灭了。如今迎接他的,只有淬毒的冰冷利刃。而这利刃把他内里的固定戏腔和外现的机械动作搅得稀烂。他的身体原是自己的牵线木偶,只要隔着层幕布垂下驯顺的躯体,离高悬在空的灵魂远远的,他就自然安全,可以极尽本事卖俏,说些漂亮话,将身体许给别人肆意滥用。但一旦这残败衰竭的心萌生些许靠近所爱之人的念头,他的躯壳便爆裂了。光鲜外皮被支棱而出的碎骨撑破,露出填满稻草和败絮的腐烂内部。他的胸腔空空荡荡。

    男人卡了壳,嘴唇张合却憋不出声音。他一边慌忙地试图把散落开来的残肢碎肉捡起,重新粘连成崭新且坚不可摧的人形傀儡,一边只得靠点残留的本能徒劳地抓住些垂怜。他弯腰,信徒亲吻神明足下的土地般用嘴衔住她长裙的一角想给她口交。但她苍白小腿才露出一隅,男人就猛然惊醒后退几步,仿佛刚刚急切想吞下女儿阴茎的人不是他一样。

    女神一直在旁撑脸观赏,此时不禁发出喷笑。“真是个可怜的家伙。”她绕到他身后席地而坐,轻解了男人手腕上缠绕的绳铐。一双温热的手托住他的后颈。他皮肤上沁着层冷汗,如草地上润湿她裙摆的微凉露水。“做给她看。”

    阿洛戈无法扭头望向他的所有者寻求指引,而新的债主正嘴角噙笑,饶有兴味地盯着他。他只得攀住暗示,如抱紧洪水中飘来的浮木,向后仰倒,跌在女神怀抱做的陷阱里。她柔软的白臂如灵蛇般缠了上来,抚上他锁骨侧的麻绳。大腿内侧受了牵拉,粗大的绳结轻慢地摩擦着会阴。他颤抖的手青筋暴起,最终还是抱上了自己粘有泥土和草叶的膝盖,将健壮的大腿拉开,把下体完全展露在女孩眼前。

    女孩倒吸口气,掩饰为惊叹吐出:“哇哦。”

    和毛发肆意生长的手臂和胸膛不同,他下面被刻意剃光,如昭示他是专供人肏干的。阴茎被关在青铜做的笼子里,缩成可怜的一团。肛门因为双腿大张而露出条小缝。臀大肌上的股沟延伸,汇入腰窝的阴影中。她仔细打量着无关紧要的细节,如端详山脉,山谷与山脊。眼睛却游离着,避开正喷薄着欲望的热泉——初次窥见就让她难以自制而产生性唤起的中间部位——随着呼吸开合的湿润外阴。男人全身皆是被烈日炙烤后的深棕,是战士和劳动者的肤色。唯独阴唇是柔嫩的娇粉。透明的淫水从颜色更艳的阴道口淌出,尿道的小孔翕张,其上被皮褶包裹住的阴蒂不住抽动。这是神精巧的手工造物。

    “光是被看着就兴奋成这样了?”女神啄吻他酡红的脸颊与发烫的耳朵,吐息窜出的热气游蛇般钻进耳洞里。他说不出话,手又往会阴扣紧了些,跨过高高举起的双腿,掰住两瓣外阴唇缓缓拉开,以让女孩将正吐着热液的枚红小洞看得更清楚些。

    女孩搭在卧榻边缘的手猛地抓紧。掌心的细汗被抹在扶手上面。

    她伸出一腿,蹭掉凉鞋。她脚背白得透明,如新雕的象牙,依稀可见青色的血管。嫩藕芽般的小巧脚趾从男人勃起的阴蒂上粗暴碾过,借着淫水在入口浅浅戳刺。他雌穴里的软肉枉顾本人的意愿,蠕动着含住她的指尖。“我就是从这里被您生出来的么,父亲?”她有样学样,将打在会阴旁的绳结拨过来卡在穴口。女神低笑,配合地拉紧男人胸前的绳网。绳结立刻被喷出的一股清液打湿。他大腿根紧绷,也被溅得水淋淋的。

    “是、是的。”他如同患了高热的人,全身滚热皮肤泛红,说话也像是呓语:“如果佐伊你还愿意的话,请再进来试一试吧。”

    他极少唤她的本名,看来他现在的确脑子不怎么清醒。

    “我可敬可爱的父亲,您是忘记我说的话了么?”她声音突然冷脆如春寒中结冰的水面,但随即回暖化作温泉,让他在这骤变中发抖,疑是一场幻觉。少女用足尖挑起他的下巴,被自己身体里流出的爱液涂抹的那块皮肤迅速变烫,红晕蔓延到脖颈和脸颊。他头晕目眩。“我再重复一遍,希望您这次记清楚啦。”男人意识到她正隔着自己,与她的母亲兼他的主人对视,也许此时两人脸上正浮现如出一辙的微笑:“请教教我,演示给我看,您是如何被母亲的权杖鞭笞到流泪的吧。”

    广袤的平原泛起雾霭。奶白色的水汽闪烁着银箔的光辉,风吹动白雾如波浪激荡在大海。四下无人,万物入眠。漂浮在白夜中的只有间断响起的细微喘息,似一只脱锚的船破开水面。

    而她正驾着这艘船。船行驶在平静的海上,却经受着剧烈的,几乎将支架摇碎般的颠簸。船底同大海拍击,搅动起白沫,浪花飞溅。船滑入深夜,也坠向深渊。男人正跨坐在她的腰上起伏,背阔肌夹紧又舒展。

    他们已经肏了一会儿,男人前穴里淅淅沥沥滴落的液体在她大腿上聚成小滩。

    说来挺有意思,少女和她格外有默契。偶尔接下她淫词浪语的话头,便使男人备受羞耻和情欲的双重夹击。他理智处于煎熬中,身体却更贪念抚摸所带来的慰藉。动作时绳索勒紧的捆扎感,手指在他背脊上的轻柔勾勒,甚至阴茎在他体内将他翻搅开来的“抚摸”,都能让他发情。男人每随她挺腰,屁股就摇动得更为浪荡,肠壁收缩着,将她的阴茎吞入吐出,倒像是主动骑着主人驰骋的骏马。他此时如同经由炙烤后熟透的牡蛎,只用稍将他撬开一条小缝,肥美鲜甜的肉汁就全流了出来,吃起来格外得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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