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戏(1/1)
一百零二
沉离挂了电话,没理李冉,转身就跑。
宿舍楼走廊灯坏了一半。郝汐茜的房门虚掩着。
沉离推门进去,摸到开关。灯亮了。
郝汐茜坐在下铺床角,抱着膝盖,衣服已经穿好了,但领口扯坏了一截。
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眼眶青了一块。她没哭,眼睛是干的,看着沉离的眼神不像看一个朋友,也不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们对视了两秒。
沉离想起第一次见郝汐茜——那时的她脸上有明媚的笑,很可爱,像个小太阳。
“对不起。”沉离鼻尖酸涩。
郝汐茜没回答。她把头转过去,看着墙壁。
沉离在对面床铺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过道,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郝汐茜说:“她们拍了我。”
“我知道。”
“你看了?”
“看了。”
郝汐茜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发火。就好像沉离看了那些照片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就像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沉离又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说了太多次对不起,对郝汐茜,对别人,对自己。
“你不该来的。”郝汐茜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沉离没回答。
郝汐茜转过头看她,眼底是一片死寂一般的灰烬。
“你以前也是这样吗?”郝汐茜问。
“什么样?”
“就是……你走到哪儿,霉运就跟到哪儿。”
沉离想了想,苦笑,“好像是。”
郝汐茜又转回去看墙。“我也是。”
沉离不知道她说的“也是”是什么意思。
又安静了一会儿。郝汐茜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走回来坐下。
“你走吧。”郝汐茜说。
“你一个人行吗?”
“我一直一个人。”
沉离觉得要窒息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郝汐茜还是抱着膝盖坐在床角,灯在她脸上切出半边阴影,看不清楚表情。
“汐茜。”
“嗯。”
“我会来找你。”
郝汐茜没答应,也没拒绝。
沉离关上门,走廊里又黑了。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suv。车牌她认识。
两个保镖站在车旁。沉离走过去,拉开门,坐进去。
车开了,她靠在车窗上看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越来越稀,最后没了。路牌上的地名她一个都不认识。
车里没开灯,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和外面的黑夜迭在一起。
车停了。空气里有股铁锈一样的腥味,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拉开车门,“沉小姐。”
沉离下了车。脚下的路是石子铺的,踩上去嘎吱响。前面是铁门、暗绿色的房子、灯柱和旗杆。
沉离跟着那个军装男人往里走。石子路到了尽头,换成水泥地面。两边是整齐排列的营房,灰色的,矮趴趴的,窗户里透出惨白的灯光。
穿过一片操场,前方是一栋两层的建筑。门口站着两个卫兵。
军装男人停下,“沉帅在里面等你。”
沉离推门进去。
一楼是个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楼梯在左手边,铁制的。
二楼只有一扇门,半敞着。
沉离推开门,房间很大。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木桌,桌面上铺着军事地图,几盏台灯把地图照得发白。桌后是一把黑色的皮椅,椅背很高。沉禹坐在里面,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穿着军装。肩上的徽章在灯光下反光。
沉禹看着沉离走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下去,又慢慢扫上来,“关门。”
沉离转身关上门。她转回身,注意到房间两侧还有人。左边,靠墙站着叁个人,她瞧着不甚清楚,只是觉得有些脸熟。
“出去。”沉禹说。
那叁个人鱼贯而出。从沉离身边经过时,他们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沉禹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椅背里,一只手的指尖搭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笃。笃。笃。
“过来。”
沉离没动。
沉禹歪了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她熟悉的,发怒的前兆。
“宝宝,我再说一遍。过来。”
沉离走过去。木桌很大,她走了六步才到桌前。
沉禹抬起眼皮看她。那一眼很慢,从她的鞋尖开始,到膝盖、腰部,漫过到胸口,扫过嘴唇,像是一头巡视自己所有物的慵懒狮子。
“坐下。”他用下巴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沉离没坐,倔强地看着他。
沉禹看了她两秒,然后站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的宽度把台灯的光挡掉了一半。阴影落在沉离脸上。
他伸手。指尖碰到她的下巴,很轻,像在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他把她的脸抬起来,让她的眼睛对着自己的眼睛。
“你今天打了李家的小子。”他说。声音不大,但就在她面前,气息扫过她的额头。
“打了就打了。”沉离说。
沉禹的拇指在她有些干燥的下唇蹭了一下,力道大了一点。
“你知不知道,”他说,语速很慢,“李司央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沉离没说话。
“我在想,”沉禹的拇指顺着她的上唇摩挲,插进去,带出点点晶莹的粘液,“我女儿打人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沉离偏头,想躲开他的手。
沉禹的手指收拢,扣住她的下颌,不让她动。
“躲什么?”他说。
“你弄疼我了。”
“疼?”沉禹低下头,离她的脸更近了一点,近到沉离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你今天打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是你出事了,爸爸会不会疼?”
“那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沉禹说,“你是我养大的。你什么样,都是我惯出来的。”
他微微低头,温热的气息就要渡过来。
沉离的呼吸顿住了。
“你放开我。”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沉禹没放。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从她的瞳孔移到她嘴唇上被他按过的地方,又移回来。
“你今天求爸爸让你去上学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他说。
沉离扭头,没有理他,眼睛红红。
“听说你今天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那个同学?”
“她叫郝汐茜。”
“我不管她叫什么。”沉禹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点,沉离的下颌骨被捏得发酸,“你为了她,扇了余家宝贝儿子,闯进李家的场子,当着一群人的面闹事。你知不知道,如果李司央当时在场,你走不走得出来?”
“我走出来了。”
“因为李司央和余家的那伙老家伙专门给我打了电话。”沉禹说,“他们问我,你是不是我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
台灯的光照在桌面的地图上,照不到他们站的地方。沉离站在阴影里,沉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沉禹没有回答。他松开她的下颌,手指从她下巴滑到她的脖子,停在锁骨上方。指腹贴着她的皮肤,没有用力,但那个温度让沉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天没见,你就瘦了。”他说。
“别碰我。”
“不是说不生爸爸气了吗?”沉禹的手没有移开,反而往下滑了一点,指尖碰到她校服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沉离的声音在抖,“不要这样。”
“你在怕我。”沉禹近乎强硬地将她拢进怀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也像在品尝一个果实。
“我没有。”
沉离咬住嘴唇,眼泪几欲决堤。
“好孩子,演戏就要演全套啊。”沉禹的语气没有变化,用近乎温柔的调子,吃着她的耳朵,“认错也是啊,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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