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孑然一身(5/8)

    林野冲对方弯了弯眼睛,点点头。

    旁边赵锦书自知理亏,也安慰道:“多注意这方面,营养跟上的话,肯定是要比之前高的。”

    又说:“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一米八多的,你身高正正好。”

    他说的是以后的事情,但别人不知道,旁边有人咳咳两声:“赵哥,收敛一点啊。”

    也有人嘿嘿一笑:“确实正好,我要是个同,我也喜欢小林这样的。”

    “你看着兴致不高,为什么?”

    林野缓缓睁大眼,看向赵锦书:“有吗?怎么这么说?”

    这时候大家都下班了,人走的七七八八,赵锦书是惯例加班,林野也留下写些东西赚外快。

    赵锦书这么一问,对方就停了手里的动作,满脸迷茫。

    赵锦书说:“感觉。”

    林野嘴角弯了起来:“男人的第七感吗,赵哥,那个不准的。”

    赵锦书说:“不是。”

    赵锦书这下很肯定,林野在骗他。这感觉说实话很古怪,因为对方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好学生样。他想,如果他是前世的赵锦书,阅历够深,见人够多,自然也不用靠这所谓的直觉。

    林野也不一定会愿意骗他。同床共枕的爱人和相处不到一月的同事到底是有差别的。

    但他不知道,若真是前世的他,更可能会因为繁忙的事务忽略掉对方这点小情绪。忙碌的商人并不是合格的伴侣。

    压下心头这些杂乱的念头,赵锦书说:“是有人说了不好的话吗?”

    林野摇摇头说:“没有,只是大家都走了突然有点冷清。”

    这借口也算合理。到了下班时间,办公楼几乎没什么声音了。

    赵锦书没再说话。

    在某些方面上,林野很像他,包括强作镇定的模样。

    林野松了口气,正要继续手里的工作,忽然听到对方问:“你在害怕?为什么?”

    ……

    林野和监狱两个字是很难联想起来的。

    他是长辈眼里永远的乖孩子,出生低微,靠政策补贴和好心人的善款长大。他很争气,也很懂得感恩,当年的那些善款被他记在脑子里,多年后尽数甚至加倍偿还。

    这样一个孩子是不用教导的。

    孤儿院的孩子没见过他,但他们都看过他的照片,知晓他的事迹,羡慕他的际遇。

    他服刑的消息传来时,老院长很想问是不是弄错了,可是律法严谨,一条条罪证查的清清楚楚,没有回旋的余地。

    时隔多年,他们隔着狱中的玻璃再次见面了。

    她几乎认不出了,明明样子没变多少。

    还是那张脸,发型从清爽的短发换成了贴着头皮的青色发茬,脸色不大好,多了几分阴郁的气质。

    这些都和原本差别不大的,只是眼神变了。

    人是有很多面的。对爱慕者欢欣,对高位者谨慎,对厌恶者反感,对弱者俯视……人们受制于自己的感情和社会关系地位,高歌赞许一切敢于反抗者,但这又是对这些教条的默认和巩固,将反抗者愈加另类化。人没有自由,他们永远在世俗的枷锁中。

    但现在桎梏林野的东西没了,他将多余的东西从自己的精神世界剔除,只最简单地活着。

    有认识他的狱警说,他是个很文静的人。

    但老院长觉得这个词用的不好。

    老人总是要经历很多的,孤儿院的孩子基本都是弃婴,身体畸形的不在少数,在这样的地方长大,又缺失物质和感情,总不能真幻想个个充满真善美。

    她见得多,不怕这个,她想告诉林野:错了还可以改。

    可是心里最后那点希望也叫他这模样扑灭了。

    她原本是想问的,甚至打好了千遍腹稿。

    ‘你犯什么事了?’

    ‘小野,你在里边怕不怕?’

    ‘你什么时候能出来?要不要我来接你?’

    最好的结局莫过于迷途的孩子涕泗横流,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

    她问:“出来之后还回来么?”

    探视的时间快到了,林野客客气气地说:“我过去影响不好,您回去吧。”

    老院长走后,他又回到了刚刚劳作的地方,没人光明正大看他。

    一直到吃饭,他身边都没有人。

    开始进去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他长得漂亮,哪怕在外边都是不错的相貌,更别提这个只有男人的阴暗角落。

    他们问他:“你多大了?”

    林野没有选择,老实作答:“30。”

    “哟,这么大了,我还以为是学生崽呢。干什么进来了?”

    “……杀人。”

    “噗”旁边有狱警憋不住笑了出来:“还杀人呢,死gay。”

    那些人互相交换了视线,面上刚升起的一点凝重被嬉笑替代,气氛彻底轻松起来。

    林野被带到了他的工位,伴随着他们走动的是无数道黏腻在身上的视线。

    狱警拉长了声音,懒洋洋地叫:“别整出事啊——”

    有人笑嘻嘻地回:“不闹,不闹,哥你累不累,回头我买点好烟……”

    “怎么说话?”

    “是是,我馋了么这不,我自个想吸。”

    狱中严禁挑衅闹事,但犯人们有自己的应对方式。

    进来的漂亮男人大多依附强者生存,那会让他们至少不用服侍太多人。

    但没有人会尊重一个玩物。

    最轻的是言语羞辱,无论你是否习惯,这都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有时候对方会动手,拧一把奶头,或者捏一把屁股,被使用过度的地方会传来钻心的疼痛。

    这不是什么大事,最好的应对方式是沉默以待。

    刺头们自有狡猾之处,明面上他们不愿和那些个老大对上,便使用一些暗戳戳的手段来对付那些玩物。

    等他们告状了,便打着哈哈说:“开个玩笑嘛,开个玩笑。”

    老大们不愿天天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找这些刺头,他们庇护对方,但不是这些卖屁股的男人的保姆。于是等到玩物们可怜哀求时,这些人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只要别太过分,他们不当心这些婊子会再再次告状。

    除了应付偶尔的偷袭,他们主要的工作就是解决所在区域“老大”及其兄弟们的生理需求。

    好看的人是不多的,哪怕他们已经将要求放得很低了,面皮合格的人还是很少。所以他们往往一个人要承受许许多多不好看的男人的欲望,男人们在他们身上耸动、吼叫、射精,将黄黄白白的液体淋在他们身上。

    然后一口啐在他身上,踢开,笑骂:“滚吧,去洗干净。”

    你可以在很多地方看到一些令人反胃作呕的性爱视频,这里的手段只多不少。

    但这些人仍是另外一批人的羡慕对象。

    他们偶尔会向着“大哥的女人”流露出一丝嫉妒,并无数次为自己当初的选择后悔。无主的野花人人都可采撷。

    总之,林野的到来让很多人动了心思。

    他们因为兴奋而呼吸粗重,贪婪的目光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蛞蝓坑。林野跌入其中,无数条鼻涕虫开始兴奋,它们自他赤裸的肌肤爬过,留下一道道透明的、胶质的黏液,这些爬痕在他身上交错,像编织一块坚实的渔网。被包裹的东西越挣扎,渔夫愈加兴奋。

    呼吸里有淡淡的臭味,你很难说清这是什么味道,因为里边夹杂着汗味、狐臭、脚臭、不知哪里的馊味、衣服未干的潮味,和一些别的气味。

    排队打饭的时候,会有人往他身上故意贴。

    他们故意将头靠近他,张大鼻孔夸张地嗅闻,然后大声和旁边人说笑:“这gay就是不一样,身上怪香的。”

    这句话是一道台阶,给蠢蠢欲动的恶人一个行动的理由。

    空气中的臭味越来越浓了。

    林野在进来之前已经通过徐耀洋给的资料了解过这个地方,对于这些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如果只是这种程度,其实已经相当不错了。

    监狱有监控,但监控不能注意每一个阴湿的角落。

    惊悚片常常出现一种剧情:在浓黑的夜色中,会有一只手将落单的羔羊拖入地狱。狱警透露出的性取向加速了这个过程。

    等到剧情逐步发展到它该出现的时候,它如约而至。

    就像观众都知道这个桥段的发生,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瘦弱男人的结局。他们或旁观,或推动,很多人翘首以待。

    很多人说过,林野很聪明。聪明人大多惜命,没人想到他有这么狠——毕竟普通的信息犯罪送不到这样的牢房。

    害怕是无用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些人的变化收入眼底。

    监狱的洗澡时间安排在7:00-7:20,时间一到,乌泱泱的赤裸肉体挤入澡堂。

    林野穿着整齐,慢慢往里走去。

    再次出来的时候,他的刑期延长了。

    ……

    赵锦书说:“不要怕,我只是问问你。”

    他说:“如果让你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东西,我道歉。”

    这话又勾起一点不好的画面。那股臭味仿佛萦绕在鼻尖,林野压制住泛到喉间的干呕,几乎要生理性地颤抖起来。

    赵锦书看见面前的小孩抬脸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没关系的,赵——”

    话音未落,是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因为惊愕,林野眼睛不自觉睁大,他虚握着那只手,不敢握紧。他拿不准对方什么意思,但也舍不得放开。

    赵锦书收紧手心,温度通过紧密相贴的皮肤传递给林野,他说:“我不知道那个‘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撒谎的样子其实很明显。”

    林野指尖一颤,几乎下意识抽手逃离。

    赵锦书微微皱眉:“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烦恼,所以没法安慰你。但徐耀洋和我说过一点你们之前的事情,能让你害怕被问到的,应该也不是什么轻松的经历。”

    他想了想说:“也许我应该对你说一句谢谢。”

    林野讷讷道:“不用的。”

    他说不出话来了,控制不住地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徐耀洋说过他透露了一些前世的东西,但是林野并不知道这个“一些”的范围。

    他说了什么?那赵锦书会怎么看他呢?出于礼貌和理智,赵锦书不会表现出对他的反感,可一个正常人都会害怕进过监狱的犯罪者。亦或者,他会知道更多,包括里边的一些腌臜事。

    现在的网络不算发达,但贴吧微博等社交软件风头正盛,消息繁杂,这不是没有可能。

    他会觉得自己很可怕吗?或者觉得他很脏吗?会想要远离吗。

    林野抬头看他,想说些什么,可还是说不出话来。

    赵锦书看见他的动作,说:“也是,这句话不该由我来说。”

    他认真地说:“那我说些自己的想法吧,我很高兴认识你,林野。”

    那只手松开了,林野看着手心,慢慢收回手。

    下一刻,是一个很紧的怀抱。林野呼吸错乱,只来得及把手放到一边。

    有些人喜欢买一只巨大的玩偶熊,两三米高,整个人都可以陷进去,享受它软绒绒的皮毛和温暖的怀抱。林野没有这种玩具,但这一刻忽然能理解他们的想法了。

    赵锦书笑了起来:“抱一下吧,你应该也很想他。”

    他说:“但是只有一会。”

    “你不用害怕和我说起以前的事情,我不会在意这些,因为我已经是新的赵锦书了。”

    “你也一样,小野。”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一道酸溜溜的声音忽然飘了进来。

    两人转头,看见拐角茶水处不知何时斜站了个人,靠着墙,吊儿郎当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盘着。

    徐耀洋知道赵锦书肯定会加班,刚回南浔就往这赶,没想到碰到俩人在谈心。

    这场面多少有点尴尬,他本打算在旁边等等,算是看在林野上辈的子干的那点人事的份上,结果两人说着说着,不仅没结束话题,还抱了起来。

    下班时间的办公室,互诉衷肠的人。徐耀洋脑子里已经冒出了无数部办公室为背景的片子,再不制止看不下去了。

    当即决定手里东西一收,出声叫停。

    刚刚的那点温情顿时消失无踪,赵锦书拍拍林野后背,放开他,朝徐耀洋点头:“回来了,晚饭吃了吗?”

    徐耀洋说:“当然没吃,走吧,清风小筑。”

    是家私厨,起名清新,环境雅致,面向的也是颇有情调的中产及以上阶级。碰上不懂欣赏的,就只当街边小饭馆约饭。

    赵锦书迟疑了一会,就见徐耀洋咧开半边嘴,磨了磨臼齿,露出一截雪白的犬齿尖。

    徐耀洋听见了两人之前的对话,但那点理由挡不住心里的酸,想像个不讲理的人般只知道追问,又想问赵锦书他这么久没见了有没有一点想他,偏偏对着林野,一点面子也不肯放下,自己撇开眼,嘴倒是下意识地张开,要咬人似的。

    赵锦书问:“预约了?”

    徐耀洋赶紧闭嘴,说:“有。”

    赵锦书说:“好,等我五分钟。”

    徐耀洋比了个“ok”,手晃了晃,说完自感扬眉吐气了,朝林野冷哼:“还不回家呢?天天蹭公司电是不是?”

    林野已经从刚刚的状态走出来了,站在赵锦书旁边,衬得细瘦。听到他赶人的话也不恼,浅浅一笑:“说笑了,我哪有家可回。”

    他这话刚落,那边正收拾着东西的赵锦书忽然停了一下,抬眸往这边看一眼,又很快继续关运行软件。

    徐耀洋一噎,玩着钥匙的手停了,不知道说什么。

    场面一下有点安静。

    赵锦书收拾完过来,在他头上敲一下,很清脆的一声响,徐耀洋被敲得下意识一缩,“嘶”地吸了口冷气。赵锦书冲林野点头:“不留你吃饭了,早点回去,走夜路不安全。”

    这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林野自然点头说“好”,又真诚道:“赵哥,谢谢你今天的开导。”

    赵锦书颔首:“不客气。”

    徐耀洋正捂着头瞪赵锦书,但见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过来,刚憋的一点气忽然就泄了,虚着眼避开对视。

    他们慢慢走远,徐耀洋小声哼唧:“我不是故意的。”

    赵锦书说:“我知道。”

    徐耀洋说:“知道你还敲我。”

    赵锦书瞥了他一眼,徐耀洋赶紧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行行行,我不说了,别这么看我。”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又有点堵,想说林野这厮怪会卖可怜,你别信他,又觉得自己说了不妥的话,现在又要这么说多少有些尴尬,索性翻篇。

    赵锦书说:“做错了不能敲么?痛吗。”

    徐耀洋实话实说:“痛倒是不痛,就你那点力道,就是有点吓人。”

    赵锦书说:“轻了?那我下次重点。”

    徐耀洋心里酸泡泡压不住了,顿时又翻回刚刚那页:“还要重,你给他找场子呢?”

    赵锦书哪知他这么想,瞥了他一眼:“不是为了他打你。”

    补充道:“是因为你说错了话。”

    徐耀洋知道是这个道理,只是情绪下不去,一听他这么郑重解释,自己反而不好意思了,只能装模作样“哼”一声。

    这哼声外强中干,赵锦书也懒得管他了。

    照旧是赵锦书开的车,徐耀洋习惯了,车钥匙往赵锦书身上一抛,自己拉开副驾躺好,还伸了个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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