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条 执念（上）(2/8)

    是啊，执念。

    孙旖旎刚好经过路口，停下来关怀一下街头游民。

    那里，被t0ng出一个洞，流了很多血，彷佛还能感觉到当时的疼痛。他被丢在暗巷中，一点一滴把血流光，弥留之际，他用最後的一口气，看向黑暗天际中忽明忽暗的黯淡星光，觉得天好黑，夜好冷，谁来陪陪他——

    「……算了，你根本就不懂我的感受。」就知道不该跟这没心没肺的nv人对话，根本对牛弹琴。

    隔天，他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等着邻巷的nv人。

    那个时候，只是想有个伴而已，现在，光想到要是离了她，还真舍不下了。

    「可是後来，属於鬼魂的y气逐渐淡去，至清之气日盛，这现象让我很疑惑，所以我去查了功德簿，发现自数千年前，你便发愿散尽福禄，以自身福泽挽救受难生灵，整整二十世。」二十世以来，所救生灵不计其数，这是顶天的大功德，发愿之初，便已有了无私的神之心，如今功德圆满，便正式从六道轮回中除名，入了仙籍。

    笑够了，终於打起jg神，揩揩眼角的泪花说正事。

    他本能地捂向肚腹。

    ……别理我，就让我当一朵忧郁的蘑菇。

    「哇，这句我知道喔！是叛逆青少年跟父母顶嘴语录票选第一名！」

    「我是说真的！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你是什麽鬼东西，九姑娘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我也很疑惑，她为什麽会选中一只鬼，你那个时候，确实是一缕刚脱离r0ut的人类si魂，弱得任何脏东西都能一口把你吞了，所以那时的她夜不能寐，必须时时刻刻守护你。

    一直以来，努力想要抓住点什麽，最後却发现，掌心早就空空如也，他已经没有努力的本钱了。

    「买砂糖，给你做好吃的。」他拉下外套拉链，把那包砂糖拿出来给她。

    人，在最初亡故时，因神魂未聚，鬼差只能拘走两魂六魄，留下的一魂一魄徘徊人间，流连於生前最挂心的人、事、物上，这便是执念。

    其实说来说去，说穿了是他自己舍不得，不想把他可ai的宠物拱手让给别人。

    记忆慢慢回溯，一年来所发生的一切，都在脑海重演，画面特别清晰，一景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他也是在这样的天气，下着绵绵雨丝的夜晚，遇到苏绣。

    你呢？你放不下的又是什麽？

    「喔。」孙旖旎挖挖耳屎。「啊然後咧？」

    原来他之所以开始能看见那些奇奇怪怪的异世界生物，不是朝夕相处染了仙禽的灵气，而是自身属於神的能力在觉醒。

    nv人停止尖叫，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望向他；他手伸在半空中，呆怔着，久久、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执念，是有人相陪，就像天空中，那颗固执不肯灭掉的微弱星光。

    那辆疾驶而来的汽车，不只是撞上她，同时也穿过了他的身t。

    基於莫名的原因，他开口叫住她。「小姐！」

    「噗——哈哈哈哈哈——」她这下可乐了，抱着肚子笑到差点在地上滚，这世上居然有这种不知道自己si了、还不知道自己是什麽东西的糊涂鬼！

    「你每天都这麽行se匆匆，是要赶着做什麽事吗？」

    一直到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跟那个nv人一样，也是鬼。他也si了，只是没有人告诉他。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邻居nv子的事跟苏绣提了，感慨地说：「人撑着这一口气，到底是为什麽？」

    「你胡说八道什麽！」nv人发怒了，莫名地又气又急，开始使劲挣扎，顾庸之一个闪神，让她挣脱。nv人一迈开步伐，前方车辆朝她迎面疾驶而来，她瞳孔放大，下意识抱头，惊恐地尖叫出声——

    才这麽想着，那人的身影便撞入眼帘，打着伞，徐徐走来，将他纳入伞下。

    「……谁是鬼？」孙旖旎呆了呆。

    「你不是人。」因为话中有语病，赶紧补上一句：「也不是鬼。」文分三段。「是神。」

    「嗯。」

    「我放不下的是我的孩子。你呢？你放不下的又是什麽？」

    他不吭声，继续面墙耍颓废。

    「你东西掉了。」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番茄，递还她。

    可是她还记得，记得她要赶着回家给孩子做饭。

    好半晌，nv人幽幽地开口——

    那时的他们，甚至不会知道自己已然身故，还重复做着与生前一模一样的事情。

    而後，她来了。

    苏绣吃着香喷喷的饭菜，顺口答道：「执念吧。」

    「——你蹲在这里g麽？」

    想来，就有些x口泛酸，心疼得不得了。

    「你已经si了。」他平静地说。总要有人，来告诉她这句话。

    孙旖旎耸耸肩：「谁知道他是卡到什麽脏东西。」

    就在七天前，这个路口，赶着回家做饭时，被酒驾的司机撞上，当场si亡。

    不知道过了多久，nv人慢慢沉淀下来，意识到自己已经si亡的事实，记忆像回放的电影，在脑海里重映。

    nv人先在超市买了菜，急急忙忙赶回家，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被他拦了下来。

    可是，是什麽时候呢？他为什麽想不起来？

    「去哪里？」

    一瞬间，茫然得找不到方向。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今天，是你的头七。」

    这就是头七的意义。

    「是吗？」

    「哇，我们绮情街有神了耶。」双胞胎惊叹，赶紧打电话八卦一下邻居。

    ＊＊＊

    一名神只亲手所绘的符籙，那当然是披天盖地的灵！

    「至少b当孤魂野鬼好。」哪天被送上h泉路，他家绣绣怎麽办？谁来给她煮饭？谁来给她做好吃的甜点？她下一个主人不知道会不会对她好……

    「今天是第七天了，你还是放不下吗？」

    於是他的魂魄，便跟着她回去，去享受那生前不曾感受过的温暖与快乐。

    直到第七天，大部分鬼魂会慢慢觉醒过来，然後回到亲人身边，与他们道别。

    他早就si了，他只是一道孤魂野鬼，因为贪恋着现有的美好，假装自己还是人，假装过着正常人的生活，执迷了一年不愿醒来。

    他乾脆面向墙壁，直接用背来表达无言的抗议。

    nv人没再跟他多聊，转身进巷。

    她那时候还在想，他的「神识」什麽时候才会觉醒，没想到，居然拖了整整一年。

    预期之中那支离破碎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那辆车像没看到她似的，穿过她的身t，呼啸而去。

    好快，也将近一年了。

    「不然你以为这一年你爽爽过，鬼差都不来拘你？真以为鬼画符有这麽值钱啊？」一切都因为他是神，凡间修道者r0ut凡胎所绘符籙，尚且有其功效，更遑论是神。

    他蹲下身，用力喘上一口气。

    住巷子头的55号双胞胎探出头观望，问：「怎麽了怎麽了？谁被抢劫？」

    「你到底在叛逆什麽啊？当人很好吗？活着的时候，七绝命惨得连狗都瞧不起你。」完全不懂他在忧郁哪门子路线。

    「谢谢。」

    一路回溯到与苏绣相遇的那一天，邻桌男人发酒疯，砸了酒瓶朝他t0ng过来——

    感觉……好难受。

    nv人停步，回眸看他。

    难道，他自己不知道?!

    顾庸之醒悟过来，单手捂住双眼，感觉掌心一阵sh热。

    「我急着回家给孩子做饭。」nv人拧眉，显然没什麽聊天的兴致，不过知道他是住在附近的邻居，倒也没太大的防心，随口又抱怨几句。「公司事情太多，每次都拖迟回家的时间，孩子还小，老这麽饿着肚子也不是办法。」

    他执过伞，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家。」

    但也有些执念较深的，陷在自己织的网里，始终醒悟不过来，直到有人告诉他们。

    难怪苏绣会给他喝无明水，那是鬼魂喝来涤去尘世苦痛的；难怪他找不到工作；难怪他总觉这红尘俗世的一切於他，愈来愈遥远，好似再也不属於他……

    原来，是这样。

    「谢谢，这老哏了。」

    顾庸之忿忿然开口：「如果你一直以来，积极进取、乐观向上，一心努力工作、赚钱养宠物，每天都认认真真过生活，简直正面励志得可以票选十大模范青年，然後有一天，突然神来一笔，发现自己早就si透了，你有什麽感想？」难道不会想讦谯一下这个把残忍当幽默的老天爷吗？

    看开，这两个字何其简单，但真要做起来，又是何其困难。

    又过几天，他从外面回来，下了公车站牌，走在回家的路上，肩侧让人撞了一下，nv人越过他，疾步前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nv人越过他，正yu起步，顾庸之抓住手腕不让她走，她不高兴地道：「我还要回家做饭，没有空跟你聊天！」

    顾庸之张了张口，只能发出类似鸭子的「啊啊」声，震惊到失去语言能力。

    他幽幽地看了她一眼，突然间起肖，憋屈地「啊啊啊」大叫三声发泄满腔抑郁，接下来就蔫了。

    送走了那nv人的灵魂，顾庸之缓缓走在回家的路上。

    也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点，每次见到她，都是步履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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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有牵挂的事、未完的心愿，甚至是到不了的未来，都会成为执念，再把自己困在这个执念中，不得超脱。

    「如果有一天，我没有办法回家做好吃的东西给你吃，我应该也会放心不下吧。」他家这只小宠物，真的很不会过生活，他都不知道他还没来以前，她一个人是怎麽过的，连食物的味道是什麽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