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表面光(3/8)
“喂。”他吓得推了推他,“你没睡着吧。”
哥哥的身体小幅度地抽搐一下,蜷了蜷。他的嘴巴动了动,梁牧雨提心吊胆地把完好的那只耳朵贴过去听,可梁律华早就没有力气咬他了。
“好冷……”他发出气若游丝的喘息,“好疼……”
梁牧雨悚然往后退了几步,重重撞在茶几上。西服滑落一半,他这才意识到哥哥的样子太过狼狈,简直是荒唐——他头上是一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像纸,衣服遮蔽之下是蜷成一团一丝不挂的躯体。而他此时才发现,哥哥腿间惨不忍睹地布满深红色,说是处女似的红,却又太过触目惊心,倒像是被捅了一刀后的凶案现场。
始作俑者向着腿间颤颤巍巍地伸过一根手指,触了触。他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杰作。
当他看着指尖重新流动起来的红,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时,终于猛地站起身来。
想要去叫人,去叫人替自己收拾这份烂摊子。正欲离开之际,耳边却传来嘶哑的声音。
明明已经说不动话了,却挣扎着哀求:“衣服…”
梁牧雨在原地愣了一下,很快把四散的衣物一件件捡起来,分别重新安装回它们的主人身上。
说是粉饰太平也好,要讲死要面子也罢,穿上衣服后的场景确实没那么惨烈。
哥哥好像是睡着了,眼睛却半睁半闭的,睫毛不断翕动着,不愿阖上眼皮,不知道想看什么东西。
梁牧雨跪在他身边,像是乞怜似的扒在沙发前,伏在他耳边说出来的话语无比恳切,却毫无愧意。
“哥,我是不会道歉的。”
下一秒却因为手上传来的冰冷的温度本能一颤,目眦欲裂地发现指尖被无意识地捏住。
“我…”梁律华闭着眼,嘴唇嚅动着,“…原谅我…”
梁牧雨什么都没有说,托住他的脖颈与腿,抱起他向外走去。天色已经全亮。
梁牧雨坐在病房门口,双目无神地盯着白墙。即便他根本无法透过那面墙看到病房里的任何东西。他闭上眼,仰头靠在墙上,冷淡而刺眼的灯光穿透进视网膜,一如白昼一般让人无法歇息。
朱易从走廊另一边走过来,梁牧雨听到渐近的脚步声,旋即站起来。
“啪”的清脆耳光声响彻走廊,梁牧雨捂住左脸,冷冷地看着怒气横溢到失去冷静的眼前人。
“你真该去死。”朱易的声音起伏着,“对自己的哥哥做出这种事情。”
梁牧雨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咧开嘴笑起来:“要我去死的话,你先问问我哥让不让。”
朱易气得牙齿都在打颤,他举起拳头又想揍他,梁牧雨反而悠哉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一条狗而已,替主人操什么心呢?把我打坏了当心我哥惩罚你。”
这话虽然使得朱易血气上涌满脸通红,但竟意外有效,因为拳头迟迟没有落在他脸上。
面面相觑之间,看着被戳中软肋的对方,梁牧雨沉默片刻,抱着头,一副很困扰的样子抬头:“说起来,视频是你拿给他看的吧。”
朱易推了推眼镜。
“在揍我之前,有没有考虑过,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心爱的主人也不会受到伤害?”
朱易的镜片下反射出犀利的光,一言不发。许久才答:“我只是听命办事。”
梁牧雨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所以,你私下有拿那个视频打过飞机吗?”
朱易:“…我才没有。”
“我很会吸吧,”梁牧雨拿右手对着嘴,做出了一个猥亵的手势。
看着朱易突发恶疾似的表情,他满意地笑了起来。
洋洋得意地戏弄完那个老古板秘书后,梁牧雨不顾亲哥的死活径直走出了急救室。晃悠到二楼时被一个年轻的小护士叫住,问要不要帮他包扎。
他摇头拒绝,小护士却指指自己的耳朵:“你这儿血呲呼啦的,血糊了一耳朵,走大街上怪吓人的。不为自己为了别人也包一下吧。”
梁牧雨一回想,摇起头来确实晃得耳朵有些疼,但手插在兜里清楚感觉到兜里空荡荡的,便坚持说:“我没钱。”
小护士也坚持:“不收钱。”
红药水和酒精棉轮番刺激着耳廓的缺口,梁牧雨细细感受着疼痛,回想起哥哥用牙撕扯着耳朵时的感觉,忍不住浑身战栗,再次觉得兴奋起来。
“你在开心什么?”小护士见他乐呵,也笑着问她。
梁牧雨笑着回应道:“想起我哥。”小护士瞬间不笑了。
摸着被包成粽子的耳朵,他心想,这是梁律华对他爱的证明。
走出医院大门,走上回家的林荫道,他发觉自己有些想不起来耳朵是为什么被咬了,也有点想不起来昨晚发生的事。站在斑马线前,他迷茫地回想着,大脑却一片空白。
自己好像对哥哥做了很过分的事,他好像流血了,还哭了,但是为什么说对不起的会是他呢。
搭公交车到了家附近的站点,下车后依然没有想起来,看着公车喷着尾气远去,站在车站前,只觉得像浮在空中一般无比空虚。
想得头疼,不想了。
走了几步,走到小区前的窄巷子,看见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巷子口。定睛一看,是老熟人刘坤。
“坤哥!”梁牧雨举起手大声地打招呼,打完招呼,却被那黑衣男人看见鬼似的眼神吓了一跳。
虽然隔得老远,但也能看出他面容如同骷髅般凹陷,眼窝深得跟一个月没睡觉似的。
刘坤看见梁牧雨就开始拔腿狂奔,直冲着那巷子另一口逃。梁牧雨不解,小跑几步追上去看。刘坤跑的姿势十分诡异,一步一拐地有如活尸,别说不见往日的气焰了,简直像是垂死的鬣狗。
他见梁牧雨想靠近他,不仅没有放慢脚步,反而逃得愈发疯癫,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哀嚎:“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你别……”
狂奔着冲出窄巷,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辆工程车挟着飞出十几米。工程车骤然刹车发出巨响,有如一只巨大的公牛冲撞过来,发出轰天毁地的哞叫。
梁牧雨看着眼前的情景,慢慢停下了脚步,捂住耳朵,蹲下身,发出哭叫,却完全淹没在车辆的轰鸣、喇叭声人们的尖叫声中。
“哥,救救我……”
梁律华左看右看,见没有人注意,偷偷翻出烟,打亮打火机想要点燃,却被不知从哪里出现的朱易一把抽走。
“梁总,医院不能抽烟。要抽的话请出去抽。”
梁律华瞪了他一眼,把烟抢回来,掀开被子腿脚发抖地要下床。朱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下地咬紧牙关走了几步,腿一软,扶住墙差点滑下来。
朱易无奈地把他架回床上,看着他头上缠着绷带,一脸阴沉地干咬着滤嘴。
“请不要再纵容这种事情发生了,”朱易语气平板地说,一般用这种语气说话说明他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他应该得到惩罚。”
“不过是个没大没小的孩子罢了,这点小事就别追究了。”梁律华扭头望向窗外,“他人呢。”
果然还是没沉住气。
朱易秒答:“不清楚。”
“他什么时候回去的?”
“把您送到之后就回去了。”
明明只是昏睡了三天,醒来后气温却骤然降低,像是过了三个星期,直接进入深冬,即使在室内也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因为原因不明地感到冷,甚至是所有的感觉只剩下了冷与疼,醒来后又躺了一个星期才恢复清醒。
梁律华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有问起过我吗?”
朱易推了推眼镜:“没有。”
难以置信地从梁律华的脸上看到了失落,烟也叼在嘴里不动了。他决定帮他提提气,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张照片递到病床前。
梁律华懒散的眼神落到照片上,瞬间变得警觉起来。
照片上是凶案现场。一个女人口吐白沫,翻着白眼倒在地上,衣服尚且完整,但死状极其不堪。但更令人胆战心惊的是,她扭曲的面目有几分熟悉。
梁律华不确定地报出一个名字:“蒋璇?”
朱易点头:“吸毒过量。”
梁律华皱眉:“孩子呢?现在在哪儿?她爸爸管吗?”
朱易摇摇头:“一个人在家里,不然要被警察带走,我暂时找人看着。”
梁律华叹了一口气,向后靠在床头:“那接过来吧。”
“您确定?”
“不然送去她爸爸那个垃圾窝里吗?”
朱易推了推眼镜,镜片闪烁着意义不明的光:“梁总,您真是善良。
“别嘲讽我了,”梁律华说完烦躁地挥手赶朱易出去,“我累了。”
单人病房的好处就是清净,虽然病房里冷色的墙纸与单人病床显得冷清,但最重要的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很安静。
无论是谁,躺了近两周都差不要开始坐不住了,梁律华却一反常态地情愿把自己封闭起来,也不想出去面对现实。
闭眼躺下,那一天晚上的所有感觉清晰地爬上身体的每一寸,像是吸血的水蛭一样无法甩去,却浑身发痒。脑门遭到的重击,后穴撕裂的疼痛,还有……
只有他自己清楚,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从来没有在不靠药物的情况下硬那么久过。
“咯吱”。门口传来一声推门的声音。梁律华眉头一皱,坐正身子。
对于脖子上遮不住的显眼疤痕,梁牧雨对母亲和晓琪的解释是,被劫匪抢劫了。他连比带划地编造了半天,但两个女人没有一句听进去的。因为实在失踪了太长时间,只要人出现了,无论是什么理由都会被接受。
晓琪看到梁牧雨大半夜邋里邋遢身上还带着血出现在病房门口时,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眼眶红了。跑过去往他身上用力打了一下。
梁牧雨憨憨地笑着学着她说话:“医院里不能奔跑。”又被打了一下。
她拦住他不让他马上去看林春雅,先翻出不知谁落下的干净衬衫给他换上,也没追问什么,隔着一扇帘子用长辈一样的口气告诉梁牧雨:“虽然不知道你一天天的跑去哪,但听我一句劝,别再混了。”
方晓琪不知道梁牧雨到底在做什么,不是没有问过,用梁牧雨的话回答是“到处打打零工”,只知道他总是很忙,有时候会脸上带着伤来医院。心才想,他是跟着不知道哪边的流氓在鬼混。失踪好几天是常有的事,但这么长时间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
梁牧雨从来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脱衣服,他的声音从更衣帘后传来:“我也觉得。”
他腼腆地说:“晓琪,你之前提过你舅舅家的药店,还缺人吗?”
方晓琪猛地站起来,差点崴了脚:“真的吗?”
林春雅正坐在病床上看一本自然类的杂志,病床上的被褥柔软,很容易让人昏昏欲睡。她摘下金丝边眼镜,正打算做个眼保健操。按揉着太阳穴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打开,消失一个月的小儿子走进来对她说:“妈,我们回家吧。”
林春雅没有为儿子的突然出现感到惊讶,也没有因为骤然宣布的出院通知觉得无法接受。她没有质问梁牧雨的行踪,只是平和地笑了笑说好。
带着母亲出院后,梁牧雨换了一个手机号码,开始在晓琪家开的药店“天竺大药房”打工。虽然涉及到专业药品的内容他还没办法涉及,但最基本的工作比如整理药柜,帮忙打打杂什么的他还是得心应手的。
晓琪的舅舅竺天不到四十岁,未婚未育,是个和气的单身男人,独自经营这家半社区药店性质的药店。他半开玩笑地向梁牧雨抱怨:“牧雨,自从你来以后,我们周围的生病率都提升了。”
梁牧雨听到这话时正在把一箱新到的腿黑素搬进仓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话外的意思,慌了手脚,停在原地本能地道歉:“抱、抱歉。”
竺天没想到这是一老实孩子,赶紧解释:“你道什么歉,我是说我得感谢你,像你这样形象条件好的孩子,一般会去酒吧或者咖啡店打工才是,多亏了你,我这店生意都变好了。”
说完又觉得意思不太对,找补道:“虽然我这儿生意变好不值得开心,哈哈。”
梁牧雨耳朵里只听见“多亏了你”“感谢你”这两句,也没明白老板到底在感谢什么,只晓得傻呵呵跟着笑。
虽然梁牧雨才刚来这里工作,且自己脑子缺根弦意识不到这一点,但店里的女客人确实因为他变多了。他第一天值夜班的那个不安的夜晚,生怕自己出什么错。惴惴不安地看着老板给自己的表单默背之时,两个二十几岁的女客人走进来,其中一个说:“老板,健胃消食片给我拿一盒…”
“您稍等。”下一刻,她们看见了梁牧雨紧张翻着药架子的脸。
竺天本来在里间偷懒打瞌睡,听见外面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一个鲤鱼打挺慌不择路地冲出来,却看见两个满面通红的女孩拿着药冲出药店。他赶紧抓住梁牧雨问:“是小偷吗?快追啊!”
梁牧雨显然也超人类的怪叫被吓得不轻,战战兢兢举起手中的小票和空兜:“她们付钱了,但我还没给小票和塑料袋。”
这天以后,天竺大药房不咸不淡的生意突然就转变了。店里的客人,尤其是女客人,上到七十岁下到十七岁络绎不绝。社区内,甚至是社区外围包括街道上都流传着一句话“竺天大药房里新来的店员又帅说话又温柔”。
五十多岁的王大哥还有六十多岁的李大爷也吹胡子瞪眼地结伴来看,一个说“要看看自家女儿天天盯着楼下看什么”,一个嘀咕“自家老太婆下楼买药的次数增加了三倍,看看她脑子犯的什么病”。
走进药房,见到手忙脚乱对付着成群女客人的那个新店员,瞬间明白是怎么个道理了。
这不是头啊脚啊的毛病,这是一个个都犯了相思病!
王大哥若有所思地说:还真是个小美人。
李大爷气呼呼地说:一个个思想都有问题!他有我有你也有!
梁牧雨见到一批批女客人涌进来,甚至有的只是扒在窗户上往里面看,害怕得不得了。一开始竺天还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会保护他,几天后就握着速效救心丸说老弟这事儿你自己造成的自己扛吧我老了。
一个星期下来,梁牧雨的腰都要站断,脚都要磨出茧子。因为向上百个人报出手机号实在太浪费时间,最后竺天干脆在药店的联系电话下面手写上了梁牧雨的新电话号码。店内座机这之后就开始嘟噜嘟噜日日夜夜响个不停,把竺天和店里轮班的药剂师和收银员都折磨得精神衰弱。
方晓琪拎着一袋子水果来感谢她舅舅帮忙时,却看见竺天如同楼兰干尸从椅子上起身来接她。
她惶恐地问:“是新来的孩子哪里做得不好吗?让您老人家操劳成这样子?”
竺天接过晓琪手里的水果,被重量扯得往下坠了坠,直起腰来拼命挤出一个笑:“什么话,做得好,做得可好,只不过我被年轻人的优秀精神面貌,咳咳,消耗得有点……”
梁牧雨反应慢半拍,这才放下补货的手,小跑着从店里出来和方晓琪打招呼:“晓琪姐。”
方晓琪左眼看看被吸走精气的竺天,右眼看看一脸茫然傻笑的梁牧雨,再往店里面瞅一眼大概猜到了怎么一回事。
她庄重地拍拍竺天:“老舅,其实你可以多教牧雨一点事,多关照他一点。虽然他不是相关专业毕业的,但他学东西很快,而且人气也确实是一种实力不是吗?”
“我当然会多关照牧雨,这孩子哪里都好。”竺天看了梁牧雨一眼,“但是专业出身不一样,岗位总不能乱安插是不是?”
方晓琪抿着嘴打量梁牧雨:“你真的不考虑重新回去读书吗?”
晚间七点半,高级住院部的走廊上恍若凝胶似的静谧被打破。这一层楼算上护士和病人不超过五人,因而鲜有引人注目的动静,顶多传来一声混着浓痰般的咳嗽声,便能响彻走廊。
哒,哒,哒,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富有节奏感,如同小步舞曲渐近。与舞曲的主人擦身而过的护士都忍不住侧目。此外,还有一个更为轻巧而欢快的脚步声夹杂其中,伴着舞曲一道向走廊尽头的一处病房走去。
梁律华正松松垮垮地穿着护士给他的浅色病号服,斜靠在病床边的沙发上看书。病房的空间宽敞得不太像话,除了床以外,还设有一间宽敞的洗手间,私人淋浴间与明亮的洗手台堪比五星酒店。书桌、沙发等硬件一应俱全。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会员制会所更为合适。
虽然和朱易强调了很多次自己已经完全没事了可以出院工作,但朱易坚持让他在这里呆满两周,甚至更久。理由是不想让他在董事会面前暴毙而亡,那样非常丢人。梁律华只好赋闲在这一处不知该说是度假村还是监狱的隐居所,度过自己十几年以来最长的假期。
门被敲了两下。在看见来客之前,他便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不由得一个激灵,半瘫着的姿势转变为出席高层会议的架势。
他扣上了散开的第一颗扣子,还调整了并不存在的领带,然后才清了清嗓子说:“请进。”
美丽得有些晃眼的面庞出现在眼前,比起容貌的惊人,更抢眼的是那张脸上的盈盈笑颜。
“郑小姐……”梁律华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一样飞扑过来的东西正好砸在怀中。他头晕目眩地低头,看着怀里笑嘻嘻冒着光的大眼睛,还以为出了幻觉。
“律哥哥!”清亮的声音把他的神智唤回来,一双小手紧紧搂着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来,铺天盖地的热情差点让梁律华趔趄着倒退几步。
“律华,实在抱歉突然来打搅。”郑菲菲放下手里的几袋子名牌补品,把长发撩在耳后浅笑,“听说你住院后,小光一直嚷嚷着要来看你,怎么拦都拦不住,还威胁着说不上学了。”
说完后温柔地训斥缠在梁律华身上的小男孩:“梁慕光,不准这么没礼貌,哥哥身体不好,你要小心对待他。”
“没关系,我知道小光不是故意的,”梁律华努力维持着重心,报以微笑,“难为郑小姐费心了,还带这么多东西过来。”他顺手摸了摸怀中毛茸茸的脑袋,修剪过的短发有些扎手。
梁慕光听了妈妈的话有点不高兴,撅着嘴拉梁律华在沙发上坐下,不说话,直瞅着梁律华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看得梁律华身上发毛还没完。
梁律华拉拉慕光的小手:“小光,今天有好好在学校读书吗,怎么突然跑过来看哥哥了?”
梁慕光五官长得像妈妈,完美继承了一张俊俏的脸,因此一举一动都显得可爱。他晃晃小脑袋:“为了来看律哥哥,今天我在放学前就把所有作业做完啦!老师夸我做作业速度特别快!”说着说着就伸出手来努力够什么东西,梁律华本能地俯下身,梁慕光的手却伸向他的额头,径直碰了碰他额角的伤疤。
“梁慕光!”郑菲菲试图制止他的无礼行为,梁律华却无声地说“没事”。
被烟灰缸砸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显眼的疤痕,前几天刚拆线,形态却犹如细细的红色蜈蚣一般丑陋。
温热的小手带着好奇轻触着伤疤,却比想象中疼无数倍。明明这些天来都毫无感觉,被小光的手摸了摸,一切想要遗忘的场面统统被唤起,奇怪的感情在心中涌动。当着他人的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慕光的眼睛里流出怯意:“律哥哥,你的额头是怎么回事呀,这么大的伤疤,是不是很疼。”
梁律华挤出笑容:“不疼,是因为过马路的时候不当心,被车擦到了而已,没什么大事。”
梁慕光是父亲与郑小姐生下的孩子,前段时间刚上小学。虽然不与梁律华住在一起,但是意外的非常黏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梁慕光在学会叫爸爸之前率先学会了叫哥哥,在双语幼儿园的绘画课里画了四个人的全家福。他似乎是把梁律华与父母牵连起来的唯一纽带。
梁律华对这个孩子的感情自然也十分复杂。虽然尽量地与这个小自己二十几岁的弟弟保持距离,但是依旧没办法做到彻底切断交集,只要见了面这个孩子就会跟牛皮糖似的贴上来,怎么甩都甩不掉。
无法冷酷对待梁慕光的理由,或许与伤疤被触碰时的怪异感受是一样的。原因无一例外都导向了一个人。
“你爸身体不太好,所以今天就没过来。”美丽的女人挨着他坐下,用亲切的口吻同他说。梁律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担心一不留神就会被这两个漩涡吸进去,便装作专心致志地看着慕光在不远处翻着他的私人物品,囫囵摇摇头:“没关系。”
郑菲菲也将目光投在儿子身上,用纤细白皙的手指捂着嘴轻笑:“这孩子不跟他爸爸亲,在我面前话也少,连从小看到大的保姆也养不熟。我以为是小光天生就内向,没想到在你面前活泼得很,要说吸引孩子是一种能力的话,在我身上可是稀缺的很。我可真是羡慕你。”
她的手指上戴着一个设计简洁却不失大气的钻石戒指,在阳光下一闪闪的,有些刺眼。
梁律华赶紧否认:“哪里的话,郑小姐能生出这么聪明懂事的孩子,我羡慕还来不及。”
郑菲菲的眼尾因笑意而上翘:“你羡慕的话就去自己生一个。”
换做是别人说这种话,梁律华只会丝毫不拖泥带水地与婚配这件事撇清关系,冷淡回绝对方,甚至还要羞辱对方一番。但这是父亲的女人,还有孩子在场,他无法在这种情况下说出重话,只得尽可能委婉道:“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目前想专注于工作。”
郑菲菲大笑了两声:“你还不够专注于工作吗,上一个说出这种话的人最近已经屈服了。就是我那表哥,郑崇义,你知道的,工作狂,特老实一人。
梁律华知道郑崇义。他是郑仕雄的亲侄子,虽然离权力中心仅有一步之遥,但因其老实懦弱的性格,担任不了什么关键的岗位。目前是蓝旗会注资、郑仕集团旗下瑞里药业集团的总经理及代表人。之前两人在活动中打过照面,在郑崇义畏畏缩缩地与他问好时,梁律华眼尖地发现他衬衫的第四颗扣子扣错了。
郑菲菲就此人侃侃而谈:“大学时同学去拉斯维加斯的赌场,吓得差点尿裤子,最后假装说自己喝醉了要吐,慌忙跑了出来,你可不知道那场景有多可笑。还有我们一起去泰国那次,那时候他已经毕业很久了还找不到女朋友,几个男的拉他一起去妓院,他一见女人就吓坏了,找的人捣鼓了半小时都没见他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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