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清醒夜(1/8)

    梁牧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掐住脖子狠狠从地上提起来。虽然他个子有一米八出头,不算太矮,甚至比这几个人还要高一些。但是身子骨实在很薄,完全比不过眼前这几个人。

    “咚”得一声,他被结结实实摔到墙上。即便呼吸开始有些困难,他一心只想着把被剥落的裤子重新穿上。

    他仰头努力呼吸着,先把衣摆往下拢,再伸长手努力去提裤腰,终于勉强遮住了身体,安心了一些。他很快被一拳打到地上,头重重撞上桌边的茶几,把茶几推出几尺远。

    这一下疼得他瞬间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把身体蜷成一只扭曲的虫。

    高个男没有停下的打算。他抬手拿袖子一抹脸上的血,扯过缩在角落的梁牧雨,开始像揍布娃娃一样拿拳头往他肚子上锤下去。一下,再一下,完全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梁牧雨抬手死死捂住嘴,想要把声音憋住,却还是不受控地漏出闷声的哀叫。

    灰衣男和寸头男一开始只是站在旁边叉着手旁观。看见梁牧雨忍耐的样子,两人相视一眼,上前掰开了他紧捂住嘴的手,一人一只强行按在一旁。

    牧雨的喉底滚动出混着呜咽的小声央求:“求、求你,不要打了。”

    几个男人却丝毫没有动摇地俯视着他,完全没有要停手的意思。高个男骑到他的腰间,把他牢牢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紧接着对准他的脸来了一记右拳。大概是牙齿划破了口腔,血慢慢从他嘴巴里和鼻子里渗出来。

    眼见拳头还要落下来,梁牧雨尖叫着偏过脸,哀求道:“不要打脸!”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见男人们不屑地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一个世纪,也可能只不过半个小时,梁牧雨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微晨光刺开了双眼,强行扯回了意识。他狼狈地起身,四下环顾着,可周围除了一片狼藉以外,什么人都没有。

    追债者走了。

    像是阀门被抽离似的,他眼泪汹涌地从他的眼眶里倾泻而下。他流着泪,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能屏住气,小声地抽泣。

    这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睡梦中,梁牧雨知道楼下刚满一周岁的小孩子每晚都哭闹不休,很难哄睡着。那对年轻的夫妻一个月前刚搬来这栋楼。他们登门拜访时言语间歉意满满,脸上的黑眼圈十分醒目,他还以为这对新手父母的黑眼圈是他们自己生出来的婴儿揍出来的。

    如果哭得太大声,就会把婴儿吵醒,想必他们一夜的辛劳就白费了。

    无边际地乱想着,他一边无声地流着眼泪,一边拖动着身体,挪到掉在地上的纸巾盒前,扯出几张擦掉脸上的血污和鼻涕。

    胡乱抹一把脸后,他缩在墙角,抱着膝盖默默掉了一会儿眼泪。一直哭到天光透过厚重的灰棕色窗帘照进来,困极倦极之下,他来不及回到床上,便就地躺下,紧紧挤着墙壁,蜷着身子睡着了。

    清晨时分,他毫无预兆地战栗着惊醒,听到楼道里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和不断回荡着的脚步声,心脏咚咚地跳了一会儿,又逐渐平静下来,忍不住跟昏迷似的再次倒头睡去。

    在酒精和伤口的双重作用之下,彻底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他先是感到了一阵酸痛,却想不出来是哪里在酸哪里在痛。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腰、背、脸,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很痛。

    牧雨想要坐起身,却忍不住疼叫出声来。掀起衣服一看,才发现靠近右侧腰的地方有一大片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一样。

    他茫然地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静静等待着这一阵疼痛散去。

    等到身体能勉强动弹,他走进浴室洗了澡,虽然过程龇牙咧嘴,但是还是尽力地把每一寸会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洗干净。

    整理换下来的衣服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昨夜的那几包白粉。他手里停顿了一下,一言不发地走到洗手池前,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进洗手池里冲掉了。这让他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肚子开始咕噜噜地叫,他猛灌了一阵凉水还是没能欺骗过自己的胃。打开冰箱,冷清的节能灯之间的格档几乎一干二净。还剩下一把小葱,几个鸡蛋还有一袋见了底的切片面包。又去厨房里翻箱倒柜一阵,好不容易挖出来一袋包装皱巴巴的泡面。他把面和鸡蛋一并煮了,简单就着面包和凉水吃了起来。吸面条的时候腹部无意识地用力,传遍全身的疼痛感惹得他差点没把脸埋进碗里。

    别无他法,只好拿筷子把面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就算再着急也不能狼吞虎咽,最后被迫用滑稽的姿势把这些东西囫囵填进胃里。吃完了家中仅有的东西,却依然觉得胃中空虚。

    勉强填饱肚子后,他从乱成一锅粥的房间里勉强翻出了还算整洁的长袖长裤套上。站在无法容纳全身的穿衣镜前,眼角依然带着前一夜哭过的痕迹,微微发着红,鼻梁处似乎也还在隐隐作痛。

    脸上发红发肿的地方,被指甲擦伤的地方,用清水洗了许多次也没有消肿。他带上一顶洗的有些发白的鸭舌帽来遮脸上的痕迹。

    顾不上收拾满地狼藉的家,天已经黑透,他赶在七点以前很快地出了门。坐在前往医院的公交车上,手机上又收到了威胁的短信。除了作为担保人负上的巨额欠款,为了支付母亲的住院费用,听信医院附近借贷公司的谗言,还另外借了一笔钱。不过后来才发现,这两笔欠款的源头都是同一个人。

    这个意外的巧合让梁牧雨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也只能尽自己所能把这个烂摊子一点点解决,毕竟母亲病危的那段日子,这笔钱确实派上了不小的用场,无论怎么恨这些暴利而蛮狠的人恨得咬牙切齿,想起这点也不能说心里是没有感激的。

    坐了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到医院,下了车以后直奔住院部。熟悉的护士晓琪正要拐进病房,看到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梁牧雨以后吓了一大跳:“你这是来打劫的还是来看病人的?”

    牧雨向晓琪点头问好,压了压帽檐,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入秋降温了,我可能有些怕冷,就裹紧了一点。”

    晓琪撇嘴,靠近牧雨帽檐下的脸,细细打量一番:“又出去打架了?”

    牧雨摸着脸笑笑:“骑车的时候跟一辆摩托车撞了,脸碰到地上,差点没把牙硌掉。”

    晓琪忍不住教训道:“你们年轻人就是太冒失,身上天天这儿青那儿紫的,骑个车都不看路。涂过药了吗?”说着要伸手去检查他脸上的伤,却被牧雨微微偏头闪避开了。

    方晓琪和梁牧雨年纪差来不多,今年二十五岁,刚转正就正好遇上林春雅这一床。林春雅明显受过高等教育,外形气质与周围人完全不同,虽然穿着简朴,但举手投足都优雅大方。她的儿子梁牧雨长得也特别俊俏,虽然没有上大学但说话谦恭有礼,她很乐意多照顾他们一些。

    见梁牧雨急吼吼地要进去病房,晓琪也不跟他客气,拦住他:“你妈现在刚睡下,你跟着我去消毒,涂完正好过来看她。”

    牧雨想想觉得不无道理,便也乖乖跟着晓琪去了。

    在晓琪指定的板凳上坐下,看着她拿出一堆瓶瓶罐罐,牧雨不由得发自内心地说:“能认识这么多药真厉害啊。”

    晓琪睨他一眼:“厉害?我这是半路出家,你要想学也可以做到,还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牧雨摇摇头:“还是算了,我没有时间去学。”

    晓琪命令牧雨把帽子摘下来,牧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帽子从头上摘了下来,放在腿上。

    她一边用生理盐水给他清洗脸颊上的划痕,一边教育他:“你现在还小,学什么都来得及,只要想做,时间总会有的。而且医护这行业是要持续运转的,挣得不算太多,但也是铁饭碗。”

    牧雨轻扬嘴角:“晓琪姐,我也不小了,而且我脑子笨,不像你们这样能学得那么快。”

    “你这傻孩子,”晓琪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把手里的棉签往垃圾桶里一甩,抱着手在牧雨面前坐下,“得,你说说,这几天你去哪儿了?除了之前你说发烧那一次,没见你消失那么久过。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牧雨想了想:“去探亲了。”

    “你还有亲戚啊,平日里可没见他们来看望过春姐,看来这亲戚还挺不常见面的。”晓琪揶揄道。

    牧雨没听出晓琪的言外之意,不仅没生气,反而老老实实接下去:“确实很久没见面了,其实我也想着要带他来看看妈的,但是人家工作比较忙。”

    “而且这次见完面,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他小声补充道。

    不过晓琪并没有注意到这句话,只顾着皱着眉审视起他的脸:“你亲戚是走私军火的吗,你这脸怎么跟打完仗回来似的,新伤叠旧伤到处挂彩啊。”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拿起酒精棉碰上他的伤口,搞得牧雨忍不住“嘶”得倒吸一口气。

    不过他还是忍着针刺般的疼,硬着头皮说:“谢谢晓琪姐。”

    走出诊室前,方晓琪再次叫住他:“后天之前记得把药费和床费缴了啊,不然院里不给留床了。唉,最近病患激增,我每天站得腿都要断了”

    梁牧雨走出诊室,脚上却像挂了千斤的秤砣似的拖不动步子。他把续费的事情完全忘在了后头。

    母亲的宫颈癌因为治疗被耽误,已经进入晚期。再加上她身体虚弱,整日郁郁寡欢,病情一直没有好的走向。如今她必须靠化疗和药物维持正常生活。

    走向病房的路上,他打开手机迅速地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软。里面的数字虽然是四位数,放在巨额的花销面前却是小巫见大巫。无论是还债还是药费,根本着不了任何一件要事的边际。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来到病房前,用手抵住病房门把手,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打开门。林春雅正半倚在枕头上看书,虽然眉间堆满了皱纹,却掩不住精致的五官秀丽的面容。她带着一顶驼色的薄绒线帽,披着一件浅紫色的针织开衫,这件开衫是牧雨四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

    见牧雨走进来,她合上手中的书:“小雨来啦。”

    梁牧雨走到病床前坐下,看着母亲傻乐了一会儿,没话找话地问:“在看啥呢,妈。”

    那本泛黄的小书的封皮上写着“小团圆”,林春雅盯着封面看了几秒,把书重新翻过来:“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抬头看着儿子乖顺的脸,忍不住问道:“你这几天去哪了?那么多天没来,我还担心你出什么事了。”

    牧雨摇摇头:“打工的地方出了点事,耽搁了几天。妈这几天感觉怎么样?吃得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春雅坐直身子,发自内心地微笑出来:“多亏了晓琪照顾。”

    说起晓琪的事,母亲便开始滔滔不绝,一一数着晓琪是怎样陪她聊天,带她出去散步。牧雨也点头应和着,心中却逐渐心不在焉起来。

    如果现在让母亲出院,由自己来照顾她未尝不可。但是自己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陪在她身边,家里也肯定负担不起护工的费用。而且仔细观察,母亲虽然态度平和,脸色却一如既往地苍白,皮肤也十分枯槁。她显然有精心收拾过自己,但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疲惫却是掩藏不住的。

    母亲很爱美,就算不出门也要把全身上下的行头整理得当。而现在,化疗让她失去了一头秀发,让她无法自由自在地去打扮自己。与此同时化疗的效果并不如人意,尽管砸下了重金,每天一把把地坚持吃药,做化疗,她的器官功能还是在无可抑制地衰竭下去,速度甚至比一般人要来得更快。虽然只有五十多岁,她体检出来的身体状况已然进入暮年。

    化疗造成的疼痛与形容的萎靡对母亲来说是致命的双重打击,一想到这里,牧雨的心里就止不住地难过起来,觉得自己真是该死,就算能陪在母亲身边,也无法产生多少实质性的作用。母亲已经够难受了,却忍着不说,自己居然还想着让她出院

    出了医院,牧雨被夜晚防不胜防的凉意冻得打了一个哆嗦。他蹲在医院的花坛前,伴着间歇响起的救护车鸣叫声,一个个点开联系人列表里的借贷公司电话。身边驶过一辆救护车。避让之时借着车灯照射过来的光,他看见花坛的大理石围栏上赫然刻着几个字:永康集团x年x月x日。

    他原因不明地对着花坛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好像这些刻在石头里的字雕歪了,顺势往他心里划过一样。他背过身走远,咬牙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正打算按下电话号码,却看到了一个突兀的联系人,朱易。

    他一时想不起来是在何时存过他的号码,略略回忆之下,大概是哥哥昏倒那一次。

    既然哥哥不让他回去,早知道就不把那几包粉扔了,现在转出去还能暂时拿钱救急。他死死咬着嘴唇,破罐子破摔地想。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手机,直到听筒里传来疑惑的声音为止,他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电话拨了出去。

    他慌忙把手机凑到嘴边,忙不迭地对着话筒:“朱易哥!”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电话里会传来这样的回答:“你去哪了?”语气中带着责备与焦急,让牧雨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我去哪儿了,”梁牧雨像个傻子一样重复了一遍,确认这是那个不苟言笑的秘书后,才晓得磕磕绊绊回答,“我在医院。”

    隔着电话都能看到朱易皱起了眉头:“你在医院做什么?”

    “我做了错事,哥哥把我赶出去了。”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赶你走,你还真走,你俩真是完全不熟悉。”朱易叹了一口气,“梁总现在在应酬,一会儿就要结束了,你过来公司总部这边吧,要我来接你吗?”

    牧雨连声说不用了,自己会马上过去。

    做好了被哥哥责骂的准备,怀抱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到了公司楼下,牧雨正好撞见一行衣着严整面容肃穆的人走出大门,互相握手致意。他们无论男女无一不似劫人性命的地狱使者,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有如假面。他们分别在几个保镖模样面无表情的人的护卫下钻进如黑洞一般的高级轿车里。

    而哥哥站在其中,笑容可掬地与每个人握手,自如地在他们当中周旋。

    “梁牧雨!”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急促低声呼唤着他。回头才发现是朱易从车里探出一个脑袋。进了车里,朱易训斥道:“不要到处走来走去,被人看到影响不好。”梁牧雨低头道了好一会儿歉,朱易脸上不悦的神情才消散一些。

    车内许久都没有声音,牧雨低下头不安地抠着手指。

    坐在一旁的朱易示意司机先行到车外。随后扶了扶眼镜,眼神盯着前方,突然开口道:“你恨他吗?”

    牧雨惊愕地扭过头看着朱易,又顺着他眼神的方向看到远处的哥哥,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答道:“为什么会恨他?”

    “他直到现在才来救你,”朱易再次扶了扶眼镜,他的镜片上反射出车窗外的倒影,“而他本可以再早一些来找到你的,却放任你一直过着之前的生活。”

    梁牧雨笑了:“但他还是来救我了。”

    朱易叹了一口气:“我十五年前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

    梁牧雨说:“好厉害。”

    朱易瞟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我十五年前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回到国内后在一家跨国企业做高管。我很快结了婚,妻子是我的在留学时期认识的同学。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女儿出生了。”

    他抬手比划:“她出生的时候只有那么一点,所以我给她取了一个小名叫做点点。”牧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双手比划出的尺寸,好像那里真的有一个婴儿似的。

    “点点长到两岁的时候,我的朋友邀请我独立出去,加入他的公司,让我做而已哎哟!”他大叫一声——朱易拿毛巾用力拧了一下他的鼻子。

    梁律华捂着鼻子对他怒目而视。朱易只是泰然自若地拍拍手上的毛巾:“好,血止住了,之后几天都不用上班了,请安心等到真正的冬天到来吧。”

    在梁律华发火之前,他及时补充道:“为了避免成为笑话。”

    出院当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此次出行汲取了教训,没有带多余的人,甚至连朱易也没有跟来。梁律华只带了一个司机,此时正让他在车里等着。

    只身走进玛利亚正门,接下来便径直走上一条蜿蜒曲折的走廊。仿照古堡的设计,走廊的光线少得可怜,唯恐让人看清楚里面有什么。

    走廊尽头设了一处铁质大门,挖空成了高大的铁栅栏,像是监狱的牢笼一般引人心慌。其中还隐约传来尖叫声与来源不明的响声,更加剧了这点。

    护士长恭恭敬敬地出来迎接,虽然对她的叙述完全不感兴趣,但交谈下来听到的全部是积极的反馈,这让人在无论何种程度上都安心不少。

    等到古堡的寒气快要钻进骨髓里,手也开始忍不住去掏烟,一抬眼悚然发现,梁牧雨就站在离自己三四米左右的位置。因为周围环境太过昏暗,结结实实把他吓了一跳。直到走到有自然光的地方,才能稍稍看清他。

    牧雨还穿着刚来时的衣服。可气候早已入冬了,他的脖子和锁骨都暴露在空气中,身体装在松垮垮的衣服里,显得十分单薄。

    令人宽慰的一点是,他额前的头发剪短了。以往藏在黑发下漂亮的眼睛白皙的脸庞暴露出来,以往的阴柔气质减弱了些。好像是劳改结束后的样子,这下不可能有人把他认成女孩儿了。

    梁律华忍不住朝他走近了一步。他想向他道歉,说自己来迟了。也想问他这段时间以来过得怎么样,问有没有人欺负他,问他冷不冷。但是犹豫到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看见面前人的逐步逼近,梁牧雨微微缩起肩膀,畏缩不前,看起来像极了一只被吓坏的兔子,眼睛紧紧盯着梁律华——不,是梁律华的鞋尖。

    两人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与工作人员道别,一前一后走出了玛利亚。牧雨像是一个幽灵跟在他身后,让他苦于回首。如果不是布鞋与地面摩擦的脚步声,他几乎无法确定他的存在。

    走出古堡大门,离汽车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梁律华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好困。”

    梁律华转身:“不舒服?”

    他摇摇头,小声地重复:“我好困。”

    “先上车。回家就能睡了。”

    在梁律华看来,几句不痛不痒却分外可贵的对话似乎让两人重新熟络起来。梁牧雨也没多说什么,跟在梁律华身后上了车,与他并排坐在后座。梁律华坐在左边,而他靠着右边的车窗坐下。

    车窗禁闭,车内昏暗又安静,几乎隔绝了一切声音。梁律华扭头看着窗外,街景荒凉,人烟稀少,几乎没有什么人类在此生活的痕迹,也没有车辆经过。

    扭头看一眼牧雨,发现他的眼睛早就闭起来,正用脑门正抵着车窗打瞌睡,却总是被车的颠簸惊得睁开眼,睡得很是艰难。

    路况的糟糕最终还是没有抵过睡意,再次看向牧雨时,他已把头埋在胸前睡着了,脑袋还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像小乌龟似的。

    梁律华向右边挪了挪地儿,轻声吩咐司机把车停下来。

    正交待着,牧雨的身体无意识地歪向了过来。他的肩膀陡然压上了一份重量,话语也不自觉断了一下。

    理所当然的,他抬起右手,环住牧雨,把他的脑袋扶到自己的肩头。弟弟身上有一股医院的消毒水味,和无数人的味道,但是没关系。

    “小吴,去抽根烟,休息一下吧。”梁律华言简意赅地告诉司机,司机自然也识相地下了车,踱着步子走远。

    远处立着成片的白杨,周围是一片荒草地,头顶有间歇的虫鸣和飞机路过的遥远轰鸣。

    听着见耳畔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经由隔着衣衫的重压,清晰感受到他的温度。

    于是梁律华意识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改变了。

    他是被下半身难以忍受的酸胀感叫醒的。睁开眼,周围的天色居然已经全黑,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也睡了过去。

    牧雨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膝上,压着自己的腿还在毫无知觉地睡。腿脚已经全麻,略微一动,却被麻痹感刺激得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牧雨动了动,醒转过来。他睡眼惺忪地起了身,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眼睛因为还没有适应黑暗,本能性地去抓能抓住的一切,一伸手便摸到了梁律华。

    他动作迟缓地把手收回:“对不起。”

    看着依然沉浸在睡意余韵里的牧雨,梁律华心中的感情一时复杂到难以言说。他抬手习惯性地想帮他梳理额前的乱发,但牧雨在黑暗中猛的一颤,往窗边躲了躲,扭过头去。

    “对不起。”他有些懊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梁律华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好一会儿,却没有什么要抓住的东西。只能僵硬地扫了扫衣服上的灰。

    打开门把晾了一天的司机小吴叫回,车重新开起来。车内也再次陷入沉默。他没有试图再靠近牧雨,牧雨也没有闭上眼。

    腿部麻痹带来的强烈不适感几乎占领了全部的知觉,与之匹敌的还有稀薄的空气带来的缺氧,让他感到呼吸不顺畅起来。

    难熬的时间龟速流逝,天色从墨黑转为黑蓝色,车驶入了城内。

    梁律华问梁牧雨想去干什么。他看着窗外没回答。许久才说:“我该回家了。”

    梁律华开始不安地整理领带,手指发抖地握住领结,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把领结抠得松松垮垮。

    “随便找个地方放我下来就行,我可以自己搭公交回去。”

    梁律华没有理睬他,直到重新把领带理得一丝不苟时才开口:“起码去吃些什么吧,睡了那么久,你一定饿了。”

    没等梁牧雨回答,他便自作主张要求司机在一家面馆停了下来。

    司机下车帮他拉开门。他下车后见梁牧雨迟迟没有动弹,便示意司机先行离开,自己则绕到牧雨所在的那一侧,替他拉开车门,好声好气地劝:“你不是最喜欢吃面了吗。”

    梁牧雨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是按照梁律华的意思下了车。

    这家面馆和之前去的那家老旧的面馆不一样,很明亮,很宽敞,墙面被漆成清淡的黄,摆的都是干净的木桌子。

    梁律华拉着梁牧雨在一个角落的沙发座内坐下来,这里隐私性比较好,但两人的距离相较刚才却丝毫没有拉进一点。牧雨靠在椅背上,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餐巾纸,撕成两半,叠起来再撕成两半。

    梁律华拿了菜单推到他眼跟前:“想吃什么?”

    梁牧雨手中的创造被迫停止。他接过封皮红褐色的菜单,快速翻了几页,推回梁律华面前:“都可以。”

    梁律华不经常出门吃饭,对饭店也没有概念。看了眼服务员,看了眼梁牧雨,合上菜单,叫来服务员:“你们这儿卖牛肉面吗?”

    等待上菜的时间里,梁牧雨一直盯着梁律华后面的方向看,梁律华终于忍不住回头,发现那里是一台电视机,上面正在放护齿糖果棒棒糖广告,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正因为蛀牙而坐在地上伤心地哭。

    梁律华扭过头,心里很不是滋味,没话找话道:“在那里吃的好吗。”

    梁牧雨摇摇头。

    梁律华问:“都吃些什么?”

    梁牧雨答:“他们不给我吃的。”

    梁律华忍不住皱眉,还没来得及追问下去,一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面就端了上来。梁牧雨坐着迟迟未动,梁律华就拆了一双筷子递给他。

    梁牧雨举着筷子,迟疑道:“你呢?”

    梁律华摇摇头:“你快吃。多吃点。”

    获得“快吃”的指令后,梁牧雨半点没有犹豫地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就这样风卷残云地干掉了一碗,梁律华甚至没有看清他咀嚼的动作。

    梁牧雨开始吃第二碗时,梁律华帮他要了一杯水:“别着急,慢慢吃。”梁牧雨仰头将拿来的水一饮而尽,然后果然放慢了速度。

    吃到第三碗时,中途他抬头看了梁律华一眼。梁律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托腮盯着弟弟的吃相,额前紧张得出了一层冷汗。不过牧雨很快低下头,自顾自呼噜呼噜地吸着面。他给自己也要了一杯水,防止自己一直盯着牧雨看。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