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能对你有些用处已是我毕生所求了”(4/5)

    伍尧也不敢强劝,只好细看了谢初的气色,的确是调息得当的模样,勉强放心,终于想起来把怀里一直抱着的兰草放到一旁桌上。

    谢初好心提醒:“放远些。你家阁主宝贝成这样,万一我一会儿没留神,又揪两片叶子来玩,可就真让我揪秃了。”

    伍尧生怕他听了方才的话伤神,有意找补:“再宝贝也是外物。如今您都回来了,往后阁主自然不用宝贝旁的了。”

    谢初没接话,只静了半晌,忽然把捏在手里的那片草叶顺着窗子远远丢到了院里,探身把那盆好容易逃出生天的兰草够了回来,又揪了半根叶片捏在手里玩。

    伍尧没敢再拦,见他精神头足得很,就到院里吩咐了两声。略等片刻,院子里陆陆续续站满了人。

    ……这又是什么待客之道。

    几年不见,玄隐阁行事可真是愈发扑朔迷离了。

    “阁主吩咐,未免有人不认得您,平日行事冲撞了,叫阁中众人都来见礼。”

    伍尧解释着,指过院里站着的一排,“这是阁中五位管事,掌刑苑的去年换成了唐濯,其余都是从前的人,您都相熟的。”

    确实相熟。谢初趴在窗台上高高兴兴跟他们打了招呼,刚寒暄两句,一旁的伍尧已经跟礼官似的吆喝着下一批人上前见礼。

    谢初:“……”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满满当当的人,侧耳听了两息,约摸着院外站了更多人:“……要挨个见吗?”

    伍尧点头:“是,阁主吩咐的,总要让众人都知道您回来了。您要是嫌麻烦,好歹叫他们院里院外的跟您行个礼。”

    谢初一时哑然,觉得自己像秋月楼里正准备挂牌要价的清倌头牌,个个排着队想一睹芳容。

    祁城外连峰山绵延千里,有一主峰并四座侧峰,俱是玄隐阁的地界,山下又有连片的商铺地产,阁中大小管事弟子侍从不知凡几,今天要是都来见他一面,恐怕宵夜都不必吃了。谢初忙不迭摆手:“让他们都散了,见什么见。许临渊胡闹,你还非得跟着他胡闹?他为什么一大早躲起来了,就是知道我不耐烦这事。”

    伍尧显然也得了吩咐,并不强求,又叫众人全散了去,甚至连屋里院里的侍卫小厮都一并退出去了。

    散得……这般干净吗?

    许是看出来他的疑惑,伍尧低声解释道:“阁主吩咐,旁人不见都不要紧,只阁中五位管事,并随侍轮值的暗卫,一定得来跟您见礼。暗卫是阁中机要,不在寻常侍从面前现身的,故而叫他们先退出去。”

    谢初拦他:“等等——”

    结队来听吩咐的暗卫谁都没等,由方才见过的一位管事领头,沉默走进院中,肃然行礼。

    “这是阁中现轮值听令的八十七名暗卫,另有九名外派未归,小铁峰中尚有待训未成者九十……”

    话音未落,谢初已经踩着窗棂掠至院墙,半点儿没停留,一路轻功奔着藏书室而去,只留下茫然的暗卫管事和茫然的侍卫统领,隔着窗子面面相觑。

    秋意正浓,谢初一路从轻功掠至藏书室时还特意往后山绕了一圈儿,按着记忆里的方向找到了棵枝繁叶茂的桂树。

    许是山里更凉些,前几日又落了雨,树根底下铺了一地的花瓣,枝头上的反倒稀落不少。

    谢初蔫了许多日,这会儿神清气爽,正是松泛筋骨的时候,竟半点儿不用借力,拧腰旋身踩上树杈,仔细挑了一串开得正好的桂花枝,才高高兴兴往藏书室去。

    藏书室虽以“室”称,实则是座建在主峰的三层阁楼,院中机关林立,侍卫暗岗往来巡视,旁人非阁主令不得擅入,历来是阁中一处禁地。

    谢初踩到院墙上时,许临渊正临窗而坐,手里翻着一卷书看得仔细。

    他向来是个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做派,自己刚在院墙上站定,手里那串桂花就已挟了精纯内力破风而出,射入窗子斜斜擦过许临渊的侧脸,重重钉在桌案——没钉进去,许临渊背后长了眼睛,两指夹住花枝,侧身让开窗前的位置:“怎么不进来?”

    谢小公子向来不走寻常路,玄隐阁的所有窗子都开得格外宽敞,就是为了方便他从院里直接踩着窗棂进屋。

    虽然几年不曾来过,这里布置倒没什么变动,谢初提气纵身,轻车熟路地在院中假山上腾挪借力,撑了下窗棂略弯腰钻进屋,舒舒服服地偎进了许临渊对面的摇椅里。

    许临渊给他倒了盏茶,又把早早备下的茶点推过去:“云片糕,我叫膳房加了桂花蜜的,合了你的雅兴。尝一尝。”

    许是从前跟秋月楼里哪个姑娘胡乱学的,谢初很有些春吃桃花秋夏食莲蓬的雅兴,又一向喜甜,见上头黄澄澄的桂花蜜,很赏脸地尝了一口。

    糕点很好,他慢悠悠地吃了两块,喝茶时却又挑剔起来,总觉得加点桂花一起泡着更好看,遂又抢过许临渊手里那枝桂花,揪了一捏花瓣洒在茶盏里,还好心给许临渊的茶里也撒了点儿。

    许临渊任由他动作,只在他揪完后又接过来那枝秃了半截的桂花:“……这原是你特意折来送我的。”

    谢初理直气壮地点头:“是啊,我专门挑了开得好的一枝,你闻闻多香。”

    是很香。

    定是折花时挑了许久,谢初身上都沾了清浅的桂花香气。许临渊一时都分不清,来入他梦的到底是踏窗而入的谢初,还是这阵秋日里的桂花香气。

    他恍惚一阵,知道谢初向来不耐烦这些怔忡哀怨的调子,遂敛得干净,只捡了个狭促话,故意道:“是哪里的习俗,送出去的东西还要再揪一把走的。”

    谢初气结:“揪一把怎么了,这么多事?什么稀罕东西,赶明儿我给你砍一捆扛过来,由着你慢慢稀罕去。”

    许临渊遂又熟练地哄了他两句,解释道:“我稀罕也只稀罕这一枝。谢小公子风流做派,折花哄过多少人?这还是头一回拿来哄我呢。”

    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谢初不服气:“我哄谁了?你这人张口怎么净是污蔑……”

    “秋月楼的红绡、绿烟,还有个什么挽芹姐姐,难不成都是我折了桃花一个个哄过去的?”

    许临渊记得清清楚楚,“哦,还有那年咱们下江南时你非要凑热闹去看的那个花魁娘子,叫什么秋菱的,不也是你折了杏花别在簪子上,一口一个姐姐哄人家笑的?”

    谢初骤然被揭底,愕然片刻:“我竟然……全无新意吗?”

    新不新意不要紧,毕竟谢初长了这样一副清风朗月的好样貌,听曲赏词的还能和上两阙,虽是风流做派,倒也雅致。他又是个江湖上浪荡惯了的,乘兴而为,不肯分个高低贵贱,找进人家房里时更比旁人添些尊重,那些姑娘们多生爱慕,接枝花都要羞红了脸。

    许临渊捻了捻手中花枝,一时更理解了几分。他不动声色,轻轻巧巧又把话题拉回来:“……好好儿的,竟也想起哄我来了——伍尧跟你说什么了?不要听他乱说话,他那个人惯爱夸大其词的。”

    原本去摘花时还不觉得什么,被许临渊问了,他反倒有点儿臊得慌,一时竟不大自在了,全不似从前送了姑娘花之后美滋滋的感觉。

    推己及人,他觉得许临渊定然也不愿意别人当着面提起自己从前对着兰草喝闷酒的时候,遂摆摆手:“谁乱说话了,伍大哥哪里顾得上跟我说什么。院子里站了百八十个人,他挨个喊人还喊不过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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