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骆从野曾对这些说法不屑一顾直到此时此刻(7/8)
白逸倚在雕花御床上,语气里隐隐能听出一点不满。他怀里的oga不着寸缕,在闪动的烛光中白得刺眼。
白鹤庭立刻垂下了眼。
白逸把那oga支走,起身让侍从为他穿上一件睡袍,又重新在御床边上坐下。
“说吧,什么事。”
“陛下。”白鹤庭依旧低垂着眼帘,语气恭敬,且谨慎,“我在查教会腐败一事时,发现了一点异常。”
白逸有些困倦地点了点头:“讲。”
“教皇与邵将军,他们二人,”白鹤庭神情严峻,字斟句酌道,“有过于密切的往来。”
白逸没有说话,半晌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他挥了下手,冲服侍他的几名贴身侍从道:“你们都下去吧。”
待人都走光了,才不紧不慢地走到白鹤庭面前,用审视的目光细细扫过他的脸。
“你大晚上跑到我这儿,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白逸道,“你不像是会关心这种事的人。”
他话音温和,白鹤庭的脊背却涌起了一股凉意。
他的回应给白鹤庭一种感觉,他似乎……什么都知道。
白鹤庭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还查了裴铭的旧案。”
白逸又安静了一会儿。
“查这个做什么。”他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当年,裴铭手下有两位得力副手,其中一位在事发时被斩了首,另一位,也就是当今的骑兵最高统帅——邵城,却安然无恙。乌尔丹人之所以会产生如此激烈的反抗情绪,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们觉得裴铭的死和邵城脱不了关系。
白鹤庭抬起眼,鼓起勇气道:“当年,那封被截获的密信,是邵将军呈上来的吗?”
白逸看着他问:“你想说什么?”
“我记得裴铭是坚定的反教权主义,他刚被处决没多久,教会便开始公开兜售赎罪券。如果那时候邵将军也与教会有私下的密切来往……”白鹤庭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裴铭与希摩勾结之事,有没有可能……”他停顿了一下,低声吐出了剩下的四个字,“另有隐情。”
白逸缓缓道:“你是想说,我冤枉了帮自己打过天下的功臣?”
白鹤庭低头屈膝,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却也没反驳。
“鹤庭。”头顶传来的声音威严,却不含喜怒,“你觉得,裴铭是不是被冤枉的,这个答案重要吗?”
白鹤庭没有立刻回话。
在他来到这里之前,他坚定地认为这个答案是重要的。
当年他不够谨慎,带走裴焱时留下了太多痕迹,禁不起细致的追查。但是,倘若裴铭真是遭人陷害,或许裴焱的身份可以借此洗白,或许,白逸会念在他这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的份上,不计较他年少时干出的那些荒唐事。
但白逸的反应明确地告诉了他,这个答案并不重要。
他的心头同时浮上了另外一个可怕的猜测。
白逸早已知晓答案。
“乌尔丹的反叛力量现在是必须扫清的障碍,你的关注点完全错了。”白逸道,“所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为什么要调查这个?”
白鹤庭仍旧低着头,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他曾帮助过我和我的母亲。”他冷静地回答,“在我很小的时候。”
烛光跳跃,身前人的影子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alpha低沉浑厚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聪明,忠诚,知恩图报。这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
他看起来并未起疑,白鹤庭暗自松了一口气。
“裴铭和我,”白逸的语气不像刚才那般冷肃,相反,竟带了几分追忆往昔的温情,“还有你的母亲,我们三人,是一起长大的。”
白鹤庭愕然抬头,眼睛也瞬间瞪大了。
白逸低头看着那张同骆晚吟一样漂亮的脸。
他从未向白鹤庭解释过带他回来的原因,白鹤庭也从未主动打探过。
“你怕我吗?”他轻声问。
白鹤庭仍愣着,白逸伸出手,覆上他紧绷的肩膀,安抚道:“你没有必要怕我。”
顿了顿又问:“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把乌尔丹赏给邵城的长子?”
白鹤庭的脑袋里只剩一片混沌。
“因为他在秋猎中表现出众。”他机械地回答。
白逸笑了笑,收起扶着他肩膀的手,站直了身体。
“这个国家,没有外患,却有内忧。嘉树不是一块治国的料,我很清楚。但我会为他扫清障碍。叛军,是障碍。失控的权力,也是障碍。”他的语气很有耐心,说完,再次问了一遍,“现在,你明白了吗?”
白鹤庭努力扯回了思绪。
此刻他可以确定,白逸确实什么都知道。
他不仅知道宫廷中那些见不得人的暗潮涌动,更知道如何不动声色地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自己实在是太幼稚了。
白逸叹了口气,低声道:“没有任何一个国王能看到自己的儿子戴上王冠的模样,等到嘉树加冕称王的那一天……”
白鹤庭忙道:“陛下会长命百岁。”
“这种虚情假意的话,外人说说就得了。”白逸摆摆手,回身往床边走,“我老了。这些年身体的变化,我体会得出来。”
他往床上一坐,倚靠着床头,将话继续说完:“等到嘉树加冕称王的那一天,你要全心全意地辅佐他。”
“我必竭尽全力——”
“你要不惜一切代价。”白逸打断了他,“守住我为你们打下来的天下。”
“我一定……”
白鹤庭的话音愈来愈低,最后,缓缓闭上了嘴。
他似乎从白逸的话中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
但是,怎么可能。
一定是自己太过敏感——
“我就说你特别聪明。”白逸的脸上扬起满意之色。
聪明,忠诚,知恩图报。
这是他最欣赏白鹤庭的地方。
白鹤庭的神情却如遭雷击。
“因为到那时候,他就是……”白逸放缓语速,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这个世界上,你唯一的亲人了。”
白鹤庭认为,眼泪是没有意义的。
与寻常家庭中的母亲不同,骆晚吟不会对儿子的眼泪做出任何反应。白鹤庭从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哭泣这个行为只会平白消耗自己的体力,让他更渴更饿,不会获得一丁点的好处。
于是,与寻常家庭中的小孩不同,白鹤庭平日里不哭也不闹,性格冷淡,不喜言谈。在外人眼里,这小孩总挂着一脸生人勿近的冷漠,脾性非常古怪。
在白鹤庭的记忆里,他上一次落泪要追溯到五岁那年,落泪的缘由,是一只名叫“面包”的小鸟。
“面包”这个名字是他亲自取的。
他与面包短暂的缘分始于一条臭气熏天的脏乱小巷,它一动不动地躺在墙脚,看样子,像是死了。
白鹤庭向它走近,在墙边蹲下身,用一根手指戳了戳它腹部的软毛。
那鸟竟挣扎着扇动了两下翅膀。
白鹤庭把它带回了家。他给它喂了一点水,又把昨晚吃了一半的黑面包拿出来,分了点面包屑给它。
它没有吃。
白鹤庭也没强迫它。
接着,这个没有名字的五岁小孩为这只半死不活的小鸟取了一个名字。
他的词汇量有限,搜空了脑瓜,在自己的认知中找了一个美好的词汇。
白鹤庭叫它:“面包。”
这个名字和它的长相很不相符。它通体灰色,个头瘦小,羽毛还沾上了肮脏的湿泥。
既不好看,也不好吃,毫无价值,看起来完全没有必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但它的体温却比人类更高。
将它捧在手中的时候,白鹤庭的手心暖烘烘的。
胸口也一同变得暖烘烘的。
面包在他的悉心照料下喝了三天水,但它没能挺过第四天清晨。
那一天,当白鹤庭睁开眼的时候,面包的身体已经冷透了。
骆晚吟这些天的心情似乎不错,他已经很久没有冲白鹤庭发过脾气,只把他当作一团看不见的空气,或者是一个幽灵。
但这天早晨,骆晚吟居然同他说了话。
“以后,不要给这些东西取名字。”他难得用了正常的语气,平和到令白鹤庭感到不适,“这样,等它死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伤心了。”
白鹤庭本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闻言蓦地安静下来,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骆晚吟看。
从他母亲这张漂亮的嘴巴里,他听到过许多恶毒的诅咒。他诅咒他的出生,诅咒他的健康,诅咒他早日死去,偶尔也诅咒他那从未出现过的父亲。
他早已习惯了这些难听的话,能够轻易地将这些诅咒当作一阵耳旁风。但此时,他小小的心脏却被一句平淡的嘱咐撕裂了。
一年后,也是希摩分裂战争开始后的第四年,混乱街巷中游荡着数不清的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陌生面孔。像许多无人庇护的倒霉oga一样,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骆晚吟被某个失控的alpha杀死了。
房间里杂乱不堪。
白鹤庭觉得,骆晚吟一定是挣扎过了,但他的挣扎大约只激起了对方的施虐欲,迎来了更悲惨的结局。
这一刻,白鹤庭认同了骆晚吟的说法。
也许正是因为他从未对骆晚吟有过正式的称呼,他没有觉得很难过。眼前这具被开肠破肚的赤裸尸体令他作呕,给他带来的悲痛甚至还不如那只冰冷又僵硬的小鸟。
又过了五年,白鹤庭被一队皇家骑兵带回都城,他们将他领入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
这是白逸加冕后的第四年,年轻的国王神采飞扬,视线来回打量着十一岁少年稚嫩却精致的脸,问他:“你叫阿野?”
贫民窟里的人确实是这样称呼白鹤庭的。
但他撒了个谎。
“我没有名字。因为我没有家,他们就这么叫了。”
他在一国之王面前依然不卑不亢,神情淡漠。和白逸之前得到的情报一样,是个性格乖僻,但胆量过人的小孩。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白逸开门见山地说。
白鹤庭呆了一会儿。
接着,他脸上的平静渐渐碎裂,瞳孔晃动,神色迷茫,震惊中夹带着一丝无措。
到底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听好了。”白逸笑了笑,温声告诉他,“白鹤庭,这是你的名字。”
这个时间家仆们早已就寝,外面没理由如此嘈杂。骆从野停下手里的打磨工作,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门朝外面看了一眼。
这一眼给他看傻了。
白鹤庭在众目睽睽中大步前行,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焦头烂额的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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