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做我的猫(5/8)

    其实销售课的负责人给他们下发了很有针对性的资料,已经精确到了现住址,联系方式,日常活动范围,还贴心的附上了照片、家庭情况和话术方向。如果是经验老道的销售人员,或者研究过心理学的新手,都应该很快上手,起码会过一遍信息开始推销,但五条悟和酒井雪川只是拨了几通电话就感到十分挫败。

    “怎么会这样啊,难道老子就非得卖出房间不可吗?意向金我出不就好了!”

    开始生气的五条悟脸颊肉鼓起来,整只虎看起来更加幼态,惹的酒井雪川眼神粘在他的脸蛋上怎么也移不开。

    他们两个已经出去一趟,但交流的并不顺畅,尤其是五条悟时不时的和[空气]聊的有来有往,吓走了一些本来看在五条悟美貌的份上想要了解一下的太太们。

    无奈之下改成电话沟通,但效果简直比面谈还要差。

    酒井雪川在纸上写写画画,安慰对方:“没关系,我们又不是为了卖房子或者见领导,进了领域,却没受到伤害,那大概率需要触发一些条件才可以杀死闯入者。就当做我们在玩海龟汤吧。”

    五条悟凑过去,抓住酒井雪川握着笔的手,写下一个关键词:“门票是工作铭牌,也就是除了那些老人,被害者都是这里的销售人员,咒灵的怨恨针对他们,大概率是这些人的行为造成了恶性事件的发生。”

    酒井雪川手指蜷缩起来,克制住握住大猫猫爪子的冲动,补充道:“地缚型咒灵,产生在这座疗养院,就证明这里有一些非法勾当,比如骗取养老金,最终导致老人的死亡,目前不知道其他人员是否知情且出现被害情况。我们收到了大量的资料,按照成交率百分之一来看,疗养院也没法提供足够的房间。我们之前查过没有分院,所以人去哪里了?”

    “可以等晚上我们去查房判断总人数。现在我们知道这里没有铭牌进不了这里,之前看到的保安和课长是否也在咒杀的范围内,他们的死亡条件是什么?我们看到的人都糊着一层厚厚的残秽,大概率是领域内的咒灵在操控事件走向,他们提供的信息是真实吗?会不会是做了反而会被咒杀?”

    五条悟揉了揉掌心里有点发凉的柔软手掌,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他一边说,一边把玩酒井雪川的手掌,对方人看起来小小一只,但手却快追的上自己的了,尤其是手指细长,比一般男孩的要柔软秀气的多,但翻过来看掌心,他的掌心和指尖都是粉色的,像是含苞未开的雪山花,乍看之下如同幼兽的爪垫,让人有种捏捏看的欲望。

    五条悟顺应内心,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对方的手掌。他似乎回忆起来一些幼年时期的轶事,曾经确实遇到过一只爪垫粉嫩的小猫,但这件事在他寡淡无味的童年没留下太多痕迹,此时突然回忆起来,记忆却像是搅动水流或吹散迷雾一样陡然一空,无法回想起细节。

    不应当,他确实不会记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总不至于在想要记起来的时候无法找到才对。万事万物只要能够看到并理解,都应该像物品一样储存在他能够承载六眼的大脑之中,怎么会想不起来?

    酒井雪川注意力集中,没意识到五条悟的走神,他一边翻动着拿到的资料一边在白纸上推关系,但用脑过度也消耗能量,他很快就感到了饥饿,而且胃部的灼烧感简直是在抗议这种长时间不进食的行为。直到现在,酒井雪川才意识到需要关注时间。

    两周卖出五套房,就算是要完成这个离谱的kpi,前提是也得在领域里活下去,身为人类,那就免不了要有衣食住行的需求,衣服还好,现在天气变化不大。行也可以借疗养院车或者打车,但吃和住是他们首先要面对的问题。

    他们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这里却是白天,挂钟现实的点是下午一点半多。两点钟开会,他们没多耽误,直接选择了出去查看情况,不太顺利又回来用公用电话进行了线上联系。

    酒井雪川抬头看着窗外太阳的位置,回忆起来那个课长说的现在到了夏秋季,那现在应该也得是下午六点多了。

    体感时间不太确定,但领域内时间是过了大约五个小时,现在觉得饿和困倦很合理,他们摄入的食物确实消耗掉了。

    酒井雪川刚想从背包里取出自己带的矿泉水和专门为了逗猫买的香肠和糖果,就听到了重重的开门声。

    “可恶,为什么怎么都出不去!这是什么鬼地方啊?谁是他们的员工!”

    似乎是发现了里面还有人,这人立马噤声,用带有警惕的目光审视了一番,片刻后主动开口:“你们也是不小心进来这里的吗?”

    来人有着一头微卷的短发,皮肤比起五条悟来说是另外一种白,更像是生纸一样,色调偏冷,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初具一流帅哥的雏形,深色的眼睛透露出幽深的蓝色。

    这么一看,在场的三人除了年纪相仿,竟然连眼瞳都是蓝色调,简直是惊人的巧合。如果让不知内情的人看到了,恐怕还以为这是什么新出道的练习生组合,毕竟三人外貌优越,且风格迥异的同时又带着微妙的和谐感。

    “……喂,怎么是你这家伙啊!”

    “新来的,你干嘛大喊大叫的。”

    五条悟不满的开口,他有些警觉地攥住了酒井雪川想要抽回去的手。

    “谁是新来的?我来那会儿可没看到你们。”虽然是回答五条悟的话,但小卷毛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酒井雪川看,“雪川……你是酒井雪川对吧?”

    “欸?”

    被喊到名字,酒井雪川有点茫然的抬头。

    “我说,虽然变化很大,但你就完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以前的小学同学,松田阵平。”

    自称是自己小学同学的人又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撩开了额发,露出左侧眉毛上方一道深粉色的划痕,痕迹十分平滑,看起来应该年代久远。

    酒井雪川瞪大了眼睛,他当然记得松田阵平,可以说这家伙称得上是他整个学习生涯里面唯一比较要好的朋友了,这道疤痕就是自己跟他吵架不慎留下的。但没想到吵架后没几天,对方就因为搬家离开了姬路城,之后没再继续联系了。

    谁能想到都七八年过去了,会以这种形式再见面啊,这家伙咒力平平,也不是做咒术师的料子,究竟是怎么进入这里的啊!

    内心大为震撼,酒井雪川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化,看的五条悟好一阵不满。

    “什么啊,小学同学?我可是yoki现在的同期哦。”

    他甚至还晃了晃自己手里酒井雪川的手掌来宣誓所谓的主权。

    酒井雪川头痛不已,他只能招呼两人都坐好:“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我们得尽快探索,找到解决办法才行。呆的越久越不安全,何况还有食物跟休息的问题。……松田、那个,我想问一下你对这里了解多少。”

    “叫我阵平就好了。我是今天下午进入疗养院的,因为对这里有一些怀疑,所以[借用]了一下保安的名牌,没想到真的能顺利进入,但来了之后我莫名其妙上了一节培训课,得到了一些奇怪的规定,而且无法出去了。”

    松田阵平的初衷是调查养老院的真相,因为他认识的一位卖花的老太太在前不久去世了。但据他所知,这位老夫人身体健康,没什么基础病,家里人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老家操持小花店,之后对方却说什么找到了一家条件非常好的疗养院,要去享福了,留了个地址和名字给他。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怎么会在几个月后就传来死讯呢?而且还是失足坠湖这种原因?据他所知,这位夫人由于害怕水,学不会游泳,很不喜欢主动去水边。

    从搜查课辞职的前辈也说让他不要管这件事,但是坚信其中有蹊跷的松田阵平还是义无反顾来到了这座疗养院,还机缘巧合的在跟运送出去的垃圾车搜查基本情况的时候,捡到了一张污损的门卫名牌。

    这种细节他没跟酒井雪川说,倒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没必要。已经快八年没见面,对方竟然只是长开了一些,不仅外貌有五六分相似,就连年幼时的情态都没多大变化,让松田阵平下意识的要将他当做小孩子照顾,对素未谋面的五条悟产生了一些排斥。

    “名牌就是入场券,所以你没什么咒力还是进入了啊。那咒灵拉人进来的目的就很简单了,咒杀。”

    五条悟懒洋洋的进行总结,完全没有要对普通人保密信息的自觉,还故意吓人。

    松田阵平没理他,跟酒井雪川说了自己总结的几条信息。

    “培训的内容挺杂的,我说几个当时记下来的点吧。

    第一,保安需要值夜班,但夜间不需要在外走动,你有属于自己的宿舍,那里是安全的。

    第二,保安不能在员工餐厅就餐,但可以进入食堂领取盒饭。就餐时间是灵活的,但早餐在上午六点前领取,晚上十点后可以领取宵夜。

    第三,保安的主要工作是保证没有工作名牌的人不能进出疗养院,但缴纳意向金的人员可以在销售课员工的陪同下进出。如果你发觉意向客户有异于常人的外表,请不要怀疑,用积极热情的态度,亲切友好的对待他们,这只是人进入一定年龄后的老年病。

    第四,当穿着蓝色工装的同事表现出对疗养院的恐惧,请立即将其控制住,呼叫其他安保人员,将其送到医务室。幸福安心是我们的宗旨,当员工陷入异常情绪或产生职业倦怠,将会有医生为其提供治疗。

    第五,白色工装的是领导层,保安需要为其提供服务,保安无需进行职场交际,这是一份自由的职业,不要在乎其他任何颜色工装的同事的想法,必要时对其他同事进行驱赶和警告。您有权限制蓝色工装同事的进出自由。

    第六,晚上十一点后,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请无视,幸福安心疗养院是安全的,为人服务的,人道主义的。绝不会发生伤害,只有难以避免的意外。

    第七,幸福安心疗养院给予保安最优厚的福利待遇,任职后包吃包住,体检及养老均由本院负责,是从入职到坟墓的全面保障。”

    “……还真成复杂版海龟汤了啊。”

    酒井雪川忍不住反握住五条悟的手,似乎能从中汲取安全感一般。

    五条悟撇嘴,“根本不能杀了就完事,还得熬夜到十点去看食堂,在这之前,去看看疗养院的住户,然后晚上再说别的吧。”

    食堂的东西再香也没人敢吃。何况谁家好人大半夜不睡觉给人做饭啊,恋爱脑当我没说。

    五条悟没打算吃,他坐在桌子旁边,苦大仇深的瞪着自己面前喷香的鸡排饭和甜汤,饿得眼冒金星。

    领取了盒饭的松田阵平见状,也不拿一次性筷子了,满脑子都是什么吃了就再也回不去了的地狱故事。

    他悄悄观察后厨里叮咣做菜的厨子,搞不懂这个点了还做饭做给鬼吃啊,哦,这厨子也蛮像鬼的,绿色工装让红色火苗衬的像正在燃烧的树,面孔让跳跃的火舌映照的明暗不定,比恐怖片还恐怖片。

    外面天已经很黑了,人到了晚上要睡觉,可能就是为了防止胡思乱想,毕竟到了黑暗的环境里人就容易乱想,很可能自己吓自己,把一些东西看的非常可怕。

    比如现在,他就觉得屋子外面沙沙的,竹子被风吹动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贴着他的耳朵摩擦砂纸,令人牙酸。

    “去宿舍吧。”

    飘散的思绪被人打断,他抬起脸发现说话的竟然是酒井雪川。

    少年一改之前的内敛,带着一种奇妙的微笑说道:“太晚了不安全,你们都有名牌,很容易被盯上,我去查看情况就好。你们可以收集员工宿舍的情报,给我钥匙。我不会敲门,也不会出声要求你们开门,悟帮忙确保宿舍的安全。松、阵平帮忙监督悟不要乱跑。”

    松田阵平还犹豫着要不要答应,被称作悟的白发美少年就怒而拍桌,大喊凭什么不带我。

    然后松田阵平就看到酒井雪川飞快的剥开一粒奶糖塞到了对方嘴里,还用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悟不要浪费体力,你的咒力要留着打boss,等我一会儿就可以了。如果饿了我有带一点糖果,你不要太着急。”

    ……怎么回事?看起来是这位[悟]比酒井雪川大,就算是同期也应该年龄相仿,雪川不可能比他大多少,为什么要把对方当小孩子哄,这种态度未免太奇怪了吧?

    松田阵平有些看不惯,但别人的事他又管不着,内心暗自不爽,打定主意等解决事件之后,旁侧敲击一下酒井雪川,让他清醒一点。

    最终这件事还是敲定了,三人一起到了所谓的员工宿舍,里面是上下铺配置,基础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卫生间,只是里面似乎只住了他一个员工,或者说那个倒霉鬼今天值大夜,所以根本回不来。

    酒井雪川保持着那种微笑,要走了钥匙和松田阵平的黑色工装外套,离开了宿舍。

    临走之前,他看着酒井雪川和五条悟小声交代了几句,将背包递了过去,又冲自己笑笑,给了自己一根纯肉肠跟一盒咖啡。

    “本来怕犯困,没想到最后这么精神啊。”

    然后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

    松田阵平开始只当他是怕自己不肯接受,毕竟还不知道要在这个鬼地方困多久,食物的重要程度可想而知,但等他躺在下铺,开始复盘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酒井雪川在害怕。

    有些涣散的眼神,时刻握着同伴的手,以及他在入夜之后变得有些奇怪的微笑。

    有研究表明,微笑最初并不是代表友好或快乐,人在恐惧的时候由于高度紧张,面部肌肉收缩的时候牵动五官,展现出这种嘴角上扬,苹果肌向上提拉的表情。也许是因为这让上位者感到愉快,也许这能展示自己的无害,总之,恐惧就形成了微笑。

    “……”

    想到了这里,松田阵平有些心绪不宁。

    儿时的情谊虽然随着时间推移不复以往,但他对酒井雪川毕竟还是有感情基础的,对方年纪小,乖巧漂亮的像洋娃娃,本来应该受周围人的照顾才对,但现在却要一个人站出来,独自面对恐惧,不免令人唏嘘。

    他猜到了两人不简单,没提出交换名片替他去探查,但此刻这种选择跟石头一样,沉甸甸的压在心头,令人非常不舒服。

    上铺的五条悟安静的躺着,跟个睡美人似的,呼吸都几乎听不到,如果不是前一会儿他还黏着酒井雪川撒娇,松田阵平都怀疑对方不说话是生性如此,结果这家伙是十八般兵器里面有绝活——驰名双标。

    但一直胡思乱想根本不是个事儿,窗外的月光亮的惊人,就算关了灯,也能看到地面上婆娑的树影。风声无孔不入,让寂静的夜晚变得瘆人。

    松田阵平见状,闭上了眼睛,试图想一些其他的事情来控制思绪不乱飘,但很快,随着风传来了一些腥臭味,开始的时候很淡,但渐渐的就因为紧闭的门阻挡了空气流通,蛋白质腐烂独有的臭气犹如实质般的萦绕在周身,熏的他直泛酸水,控制不住想要呕吐。

    门外似乎有人走来走去,远处有凄厉尖叫和“砰砰砰”的响动。

    扑腾水花的声音,年迈老人犹如风箱一般“嗬吃嗬吃”的喘气声,尖利物品抓挠墙面的声音,还有打破玻璃,重物坠般“咚”的一声……

    他几乎可以听到画面,各种死法在他脑子里轮番轰炸,配上几乎把他腌入味的血腥味和腐臭气息,如同人间炼狱。

    松田阵平一动都不敢动,他的指甲嵌入掌心,牙关紧咬,身上出了一层冷汗。到后面果然有人敲门,连续不断,虽然声音不是特别大,但态度坚决,还伴随着幽幽的女人声线,让保安开门,外面出事了。

    “烦死了!”

    上铺的少年怒斥了一声,那敲门声戛然而止,门口的东西连一秒钟都没多停留,拖着一条跛腿快速离开了。

    这句话说完,周围的声音似乎也慢慢远了,听起来若有似无,味道也慢慢的消退。

    松田阵平内心惊骇,他一厢情愿的以为这种超自然现象属于闹鬼,这人能张嘴吓退恶鬼,想必在鬼看来更加可怕。

    他不是恩将仇报的人,但没法拉着脸跟五条悟示好,只能沉默着等待,希望等会儿有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等到几乎睁不开眼睛,门口轻微的吱呀声让他吓了一跳。

    之后又想起来应该是酒井雪川回来了,门一开,屋里那种憋闷的气息就散了不少,松田阵平竭力睁眼去看,少年身上的制服外套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形容稍显狼狈,但看起来却很沉稳。窗外的月光依旧亮的令人心慌,但打在酒井雪川身上的时候,却诚实的照亮他柔软的黑发和精致的面容。他生的白皙,让冷色调的月光映衬着,白的如同玉雕冰砌。只是看了这一眼,焦躁不安的心就沁了冰水一样冷静下来。

    门被反锁,酒井雪川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松田阵平别出声。

    “睡吧,明天才能解决。”

    他声音很轻,松田阵平眨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后酒井雪川就走过去拉上了窗帘。他想不通为啥这俩人如此心大,入夜不拉窗帘等着挨吓唬嘛不是。

    这窗帘遮光效果一流,酒井雪川只能摸索着去踩小梯子,好不容易才爬到了上铺。

    五条悟本来在睡觉,但他没放任自己进入深睡眠状态,而是关注着宿舍的情况,如果不是酒井雪川真如他所言,等一会儿就回来了,他就会出去找人。

    “雪川……”

    听到身边的动静,五条悟马上就睁开了眼睛,虽然思绪没有完全清醒时那么清晰,但还是基本掌握情况的。

    “怎么睡的这么浅……”

    酒井雪川听见五条悟撩开被子的动静,便顺从的躺进了被捂的暖和柔软的被窝,被人搂紧了怀里。

    他刚出过门,十月份晚上气候凉爽,身上带了凉气,进被窝的时候被这种温度吓了一跳,但温暖往往代表安全与舒适,他很快就放松了紧绷着的心情。

    悉悉索索,包装袋摩擦的声音在晚上有点吵,但声音很快就停了,五条悟埋在被子里半天的手指很烫,酒井雪川在嘴唇被碰到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就张开了嘴,一颗硬质的水果糖就被塞了进去。

    他嘴有点干,等了好几秒才尝到糖是葡萄味的,酸酸甜甜,但让他觉得更加口干舌燥。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种沉默,五条悟变得有些焦急,他伸手去摸酒井雪川的额头,确认了没发烧,又一路顺着脸的线条往下摸,“你受伤了吗?还是很困?”

    酒井雪川按住了他乱摸的手,他嗓子有点干痒,不敢大声说话,就又凑近了一点,很小声的说:“没事,我有点渴。糖很甜,我吃完跟你说查到的东西。”

    对方沉默了几秒,酒井雪川正要欣慰五条悟比以前乖巧懂事了,下一秒就被对方扣住了后脑勺,温热的吐息带着奶糖的香甜,撒在脸上并不让人讨厌。温热的,像是舒芙蕾一样甜蜜的柔软贴在了他的唇角,很快,又挪了一下,和酒井雪川的嘴唇贴合在一起。

    “!?”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酒井雪川只觉得嘴唇酥痒,下意识要躲开,却被按住了脑袋,动弹不得。

    他被撬开了牙关,对方灵活的软舌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将那枚硬糖勾住之后便撤走了。

    “不要浪费。”

    五条悟含着糖块说话,声音有些含糊不清的可爱,但这会儿酒井雪川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被塞了半瓶矿泉水后将信将疑的拧开,含了一口慢慢的咽下去润嗓子。

    总觉得看不到的时候,五条悟的声音更好听……

    他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把越跑越偏的思路扯回来,又喝了一口水,才拧紧了瓶盖,小声跟五条悟对情报。

    “现在外面都是咒灵,而且很多是入住的客户,护工虐待,甚至制造事故,杀死这些老人。保安不让亲人探视,同时阻止其他员工离开。推销员的欺骗招致了诅咒,他们反过来被咒灵虐杀吞食。但怨恨的源头都是疗养院,因为员工和客户之间虽然有仇恨,但更多是对造成一切的疗养院恐惧怨恨。那些还没来得及住进来的老人,估计会因为领导层的贪欲,在领域里让销售课员工骗进来。这里聚集的咒灵越多,地缚型咒灵越强大,越难以打破领域出去。而现实世界里面的老人会诅咒销售课员工和疗养院。今天外面太乱了,明天白天解决吧。”

    五条悟嗯了一声,“只是这样,就产生了这么多的咒灵吗?”

    他有些不理解。

    为什么会恐惧?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就被欺骗?为什么怨恨那么深呢?

    酒井雪川沉默了片刻,提出来一个问题。

    “悟觉得五万日元可以买到什么呢?”

    “嗯……一双袜子?或者说去吃顿甜品什么的吧。”

    “在我的小时候,5万日元可以是一学期的餐费,也可以是一枚管道连接器。那会儿日本的国民平均收入受到泡沫经济影响,平均收入才二十万出头。我们家其实还蛮有钱的,有住家保姆,还能养大型犬,住别墅区。父母都在忙,住家保姆也有自己的小孩,平常都是父母休假回家的时候,她才放假回家陪孩子。我的玩具总是弄丢,有时候家里大人给我带回来很贵的礼物,丢了之后我就会被责怪。之后家里丢了一块手表,父母就趁假期在房间里面也安装了监控,然后发现是保姆偷拿东西,然后责怪我不小心弄丢。保姆还虚报家用开销,每个月省下来的钱都换成现金带回家。

    “所以是那个保姆说连通器五万块吗?”

    五条悟忍不住搭话。

    “不是啦,是我自己付的。因为保姆被辞退了,父母认为我平常又不会惹事,只要每个月给钱,就可以了。家里比较有钱嘛,一般来说都是够的,还可以剩下很多。和同学一起去买东西,我被推到最后一个结账,店员就会默认我付所有的。有一次到了月底,我们需要订秋季校服外套,付完钱我只剩下五万块了,回家之后发现了管道链接缝漏水,叫了物业来修。但是没想到上门维修的工人说维修免费,但连通器五万块。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多少啦,没概念的,就直接给了。接下来几天都是吃学生餐,倒也没饿肚子。只是别人叫我一起去买东西,我就不去了。然后他们就会过来挽着我的手臂,用甜甜的声音跟我撒娇,说什么一起去嘛。每个人都很期待我能拉住他们的手,都想要和我关系变得好起来。但是我说我没有钱了。然后就被用力推开。他们说讨厌,说你是不想去吧,酒井雪川是小气鬼。害我丢面子了,已经叫了隔壁班的朋友一起。真扫兴……”

    五条悟很难和别人共情,不如说人就是很难理解他人,尤其是面对这种自己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的事情。但是五条悟能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酒井雪川的声音很轻,很冷静,但他却在颤抖着。

    于是不懂体贴为何物的神子学着大河剧中的贤淑母亲,轻轻拍打酒井雪川的背,无声表达自己的安慰。

    “我是到后来才知道一枚连通器在五金店售价不到五百日元。大家就是这样的,没法真诚相待,也会为了钱,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欺骗。甜甜的冲你笑着,却在心里盘算着这个笑可以换到什么。和这座疗养院一样,打着幸福安心的名号,欺骗、伤害没有人可以依靠的老人。大家互相埋怨、诅咒,让这里成为了这么恐怖的地方。悟,好可怕,好讨厌这样的事情,不想要和他们在一起……”

    好可怜啊,雪川。

    五条悟把人搂的更紧了一点,酒井雪川像被人踢了一脚哀哀鸣叫的小动物,因此变得敏感怕生。但是他又过分的可爱,也会为了在意的人勉强自己。

    明明那么害怕,还是一个人去了,而且还在离开之前,把糖果和水都留下,好好的照顾了自己。

    想到这里,五条悟心里的喜悦像是烟花一样炸开,他伸手擦掉酒井雪川眼角的湿润,向他保证:“我会保护你的。我可是最强,害怕的话就到我怀里来吧。雪川不需要在意那些家伙,我们本来就和他们不一样啦。”

    “没关系的……不保护也可以。因为被推落的时候,摔碎是玻璃心,而不是布娃娃。我不需要悟来特别照顾我的。”

    酒井雪川又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他从这样的承诺和对方的体温中汲取到足够的安心感。但是,又唯恐全盘接受之后,对方又无法做到,或者改变主意。

    没事的,只要这样想过就行了,只要你是这样想的,那我来保护你也可以。

    他将头贴在五条悟的胸口,被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安抚,慢慢陷入了睡梦中。

    夏油杰有点想要呕吐。

    连续不断的吞咽让他的味觉变得麻木,但是依旧为眼前的一切而感到胃部不适。

    为什么到了晚上会变成这样啊……

    白天还微笑着朝自己摆手的老人变得肿胀扭曲,堪堪维持着类人的外形,水从他的身上不断的淌下,渗出,对方的唇齿鼻孔中可以看到滑腻乌黑的河泥,浓郁的水腥味从他的身上传过来,让夏油杰几乎无法呼吸。

    他已经签下来三份意向单,甚至两位已经付了全款。本以为距离完成目标越来越近,但他还是察觉到了施加在自己身上粘腻阴冷的诅咒。

    一开始,夏油杰没有放在心上,毕竟随着在生得领域中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受到影响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但是他白天联系过,并且成交的客户却在夜间十一点的时候出现在了疗养院中。

    沟通没有得到回应,或者说这些[人]如果能沟通就更恐怖了。

    夏油杰被这位疑似淹死的老人带到了门卫登记处,远远看到了一位长发的夫人正坐在保卫处的靠椅处休息,一头黑色长发油光发亮,隐隐在灯光下反射出一些水光。似乎是洗过一样,比白天见到的时候有着更强的垂顺感,似乎还没有干透。

    夏油杰却感到强烈的违和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他的头皮发麻,有一种想要逃走的冲动,脑子一片空白,不肯接受自己在那一瞬间想到的可能性。

    但是,这位五十出头的不婚主义者,这位白天还挽着他的手臂,夸他又温柔又帅气的美丽夫人,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她的身材并未走形,在连身长裙的包裹下显得那么玲珑有致,但是她的高跟鞋却有一只断了跟,小腿肿胀扭曲,似乎是摔断了,女人轻柔的笑声非常动听,她的手拨弄了一下头发,抱怨着同夏油杰撒娇。

    “走不了路了……而且也看不到你那可爱的脸,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秋风萧瑟,树叶沙沙响,美妇人的长发也被吹拂,在风中飘动,像是黑色的幡。

    夏油杰嘴里津液迅速分泌,那些本该和体温接近的液体此刻是冰凉的,喉管抽动的同时带动了他胃部的抽搐,他几乎要吐出来,但还是咬牙忍住了。

    妇人的脖子很纤细,导致那些错位的骨骼,暗红的血肉,森白的脊椎骨都过分显眼,她的头拧了一百八十度,前后整个颠倒了,似乎由于颈椎骨的破坏,连挪动都做不到。

    她身体面向夏油杰,拖着一条腿往前挪动,比一般的跛子走得要艰难的多,速度也非常慢,但夏油杰生不起逃跑的欲望,他猛然间意识到了自己所做的事情造成了什么。

    悟念了那些死亡的案例,雪川也分析了造成一切的原因。

    幸福安心疗养院是一场恶性诈骗案。

    现在,他是编织罗网的欺骗者——所以才会被诅咒,才会沾染不详的咒力啊。

    血腥味扑面而来,那些柔顺的,没有因岁月摧残而失去颜色的美丽长发瞬间暴涨,一边滴落血红液体,一边朝着夏油杰的面门袭来。

    “让我看看你——让我们面对面,背对背的拥抱吧!”

    在被染血长发触碰到之前,夏油杰唤出了自己的咒灵虹龙。

    金石相击的声响震的他头脑晕眩,但散发着死鱼一样腥臭气味的液体却喷到他的脸上。

    那个一直跟着他的,似乎是淹死的老人,不知道何时站在了他的面前,被锋利的长发捅了个对穿,像咬破葡萄或扎破水球那样喷涌出恶臭液体来。

    那些液体沾到皮肤,产生灼烧一样的疼痛,他下意识的运转咒力,尽管无法使用反转术式修复伤处,却可以增幅体质,一定程度上增加对诅咒的抗性。

    夏油杰不得不放出来更多的咒灵,和这些似人非人,饱含咒怨的东西拉开了距离,不知道从是什么时候开始,小腹传来的绞痛拖累了他,往日引以为傲的体术无法施展开来,只能依靠咒灵压制敌人。

    他一路向疗养院深处走去,随着被诅咒的程度加深,夏油杰似乎和这里产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联系,似乎能够知道哪里才是核心区,并且寄希望于在那里真正的解决问题。

    绞痛感越来越强烈,他有些走不稳,干脆以虹龙代步,整个人都因为这种从未感受过的异样痛楚忍不住蜷缩,背都弓起来,捂着肚子,喘不上气。

    ……是诅咒吗?

    他脑子混乱不清,这种痛楚像一把没开刃的模型刀,并不锋利,但却在他脑子里翻搅了一圈之后,让他有种要死了的错觉。

    然后夏油杰就失去了意识。

    不过倒也不是被疼晕的,而是他接受了领域的规则,和地缚型咒灵产生了联系,于是在生得领域被打破的时候也受到了一些影响,才会一时半会儿无法承受冲击,暂时昏迷。

    不过夏油杰还算幸运,虹龙目标蛮大,让刚刚暴力打破领域的五条悟很快就发现了他的情况不对,凌晨四点半喊了辅助监督开车过来,自己则是等虹龙被失去意识的夏油杰自动回收的时候接了他一把,替他检查了一下身体情况。

    “奇怪,明明没伤口,但杰身上有血腥味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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