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只有今晚()(4/8)

    真贱。区可然简直要被自己的“贱”气厥过去。

    季明似乎是被对方这三言两语震慑了,彻底沉默了。相识以来,自己好像一直在寻区可然不痛快,要么令他失控抓狂,要么逼得他猛男落泪。他的然然哭过多少次?记不得,太多了,数不清。

    沉默半晌,从茶几上取了纸巾,并没有像从前那样事必躬亲,而是把纸巾塞到了对方手里,说:

    “我知道自己以前很过分,对你做过很多混账事。但我今后……不会再这样了。”

    这些决定早在季明心里过了千百遍,此时当着区可然的面说出来,纵使内心万般纠结,面上却显得十分平静。

    区可然呼吸一顿,猛地把纸巾攒成一团。

    什么叫“不会再这样了”?所以……季明,季大总裁,终于觉得腻了?不想再跟自己这个别别扭扭的基佬纠缠不清了?

    区可然胡乱擦了把泪,指尖都有点发颤,不得不死死攥紧拳头,才能掩饰自己内心的无措和失落。

    “然然,从今天起,我希望你还能做回曾经那个洒脱不羁的区老师,不用为钱和家人的事情操心、不用为迎合别人而委屈自己,不好伺候的客户就让他滚,千万别遇见第二个‘季明’,别给其他人接近你、强迫你的机会……”

    ……等着我,等着我走进你心里。

    最后这一句,季明没敢说出口。

    他以为自己说的这番话足够真诚,期待着对方多少给自己一点表示,哪怕给自己一个淡淡的微笑也好。

    但区可然什么表示也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在区可然看来,把“我烦了你快滚”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男人,是不屑于看见对方任何反馈的,他只会希望对方立刻原地消失——安静的,彻底的。

    区可然在沙发上静坐了小片刻,缓缓起身,淡淡地说:

    “给我外衣,我现在就走。”

    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躺着了自己的床上。

    按理说,刚刚离开宫殿般高阔宽敞的豪宅,回到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应该感到充实、甚至是局促才对。

    但区可然躺在床上,盯着明显低矮了一半的天花板,心里空空荡荡。发了一分钟呆,手机响了,彭一年的电话就像踩着点一样打了进来。

    两人最近一次通话发生在两天前,季明的车上。但区可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想不到两天之内能发生两个世纪那么巨大的变化。

    “喂?”区可然举起电话。

    “然哥,在家吗?”

    彭一年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不急不躁,不喜不怒,就像那晚什么也没发生、他什么也没听见。

    “在啊。”于是区可然也故作轻松地说。

    “今天去不去工作室啊?”

    “唔……下午再去吧。”太累了,区可然想给自己放小半天假。

    彭一年在电话那头没脸没皮地笑起来:“那我上你家蹭顿午饭好不好?”

    区可然想了想,说好。

    一来,他想找点事情,好让自己不再沉迷于与季明相关的情绪;二来,他也想见见彭一年,以确认对方是真没事、还是装没事。

    约莫一小时之后,彭一年拎着几个大塑料袋上门来了。

    “怎么拎这么多东西?乡下亲戚串门儿吗?”区可然一面接过袋子,一面开彭一年的玩笑。

    “都是食材,我中午给你露一手呗?”

    “行不行啊你?”

    彭一年正色道:“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事实证明,彭一年在某些方面确实不太行。看来佛跳墙的成功只是个意外,彭一年有一双挥毫泼墨的手,却掌不稳一尺长的勺。

    区可然抱着手臂站在厨房门外,对着鸡飞狗跳的灶台,提出中肯的建议:“年哥,要不……我们还是叫外卖吧?”

    彭一年夸张地挥舞着锅铲,大义凛然地说:“开玩笑!你到客厅里坐着,我这里马上结束战斗!”

    事实上,“彭-锅战役”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以彭一年的惨败而告终。

    最后还是区可然亲自上场替彭一年收拾了残局,把一盘盘焦黑的食物倒进垃圾桶,又从储物柜里翻出两袋方便面,刷锅、烧水、下面、下青菜鸡蛋火腿肠,十几分钟后,两碗像模像样的快手面上桌了。

    彭一年嗦着面,满脸荡漾着幸福满足的红潮,不知情的还以为区可然不是“下面”给他吃了,而是“下面”给他吃了。

    “然哥,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泡面。”

    区可然白了他一眼,“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做饭需要冒着生命危险。”

    彭一年露出大剌剌的标志性笑容,区可然被这明晃晃的笑容照耀得有点恍神。

    他想,该知足的,至少还有一个年哥。

    尽管两人的关系曾经因为季明而出现过短暂的不和谐,但季明已经退出了自己的生活,那他和年哥也可以回到从前了。只要两人不戳破那层窗户纸,就可以永远做兄弟。

    区可然做梦也想不到,不久之后,是他自己亲手堵死了“好兄弟”这条路,两人再也回不到从前——此乃后话。

    ……

    “季少爷当众殴打翟公子”这样的丑闻,自然不会见诸报端,但小道消息在富二代小圈子里传播速度不可谓不快。

    季明、区可然、林芮儿、翟子浪四人扑朔迷离的关系,也被好事者越传越离谱,以至于在时尚嘉年华过去一周之后,季老爷子和翟老爷子都先后听到了相关的风言风语。

    季明懂事得早,年少出国、成年回国,一入商界便如横空出世的孙猴子,既有父亲季德这个佛祖的照拂,又有通天入地的真本事,很快就独当一面,如今已是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季德对自己这个儿子向来很放心,每每听到关于季明的绯闻都是一笑了之,只不过这次传绯闻的对象是个男人,还有翟家那不成器的公子掺和进来,季德便过问了两句。

    季明当时只说:“爸,您看我是惹事生非搞‘四角恋’的人吗?”季德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不再深究。

    不过翟子浪和他父亲翟逍之间的沟通就没有这么愉快了。

    翟子浪添油加醋地把当晚的事情向父亲交代了一遍,自然是把脏水都泼在季明身上,但翟逍自己就是个风流成性的,自然知道自己生出来的儿子是个什么种。

    听完儿子的陈述之后,先是大发了一通雷霆,然后决定亲自带着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上季明的公司负荆请罪。

    季明看不起翟子浪,翟逍的面子却还是要给的。

    他隆重接待了翟逍父子,三人在总裁专用会议室里密聊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季明客客气气地、亲自把翟逍父子送到电梯厅。

    “嘉年华打架风波”过去三个礼拜之后,季氏与翟氏联合举办盛大慈善晚宴的新闻在媒体上大肆宣扬,季明、翟逍、翟子浪把酒言欢的照片出现在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

    至此,季明与翟子浪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传言烟消云散。

    区可然不是名流圈里的人,对于圈子里一度沸沸扬扬的传闻自然是一概不知的,他甚至不知道,“区可然”三个字已经成了名流圈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

    唯一让他感觉到不太对劲的,是这二十多天以来,“可燃造型”所有店铺都生意爆满,而且似乎每一个上门的顾客都是冲着他区可然去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区可然仔细复盘了自己近期的言行,出现这种业务量暴涨的唯一合理解释,便是自己出席了时尚嘉年华的活动,而且在活动现场闹出了不太好看的一幕。

    黑红也是红呗?区可然哭笑不得地想。

    然而,不管区可然的业务有多么繁忙,数钱数得多么手软,到了晚上打烊之后,区可然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抑郁,浓稠到化不开的抑郁。

    s市的夏季特别漫长,直到年历翻至第十一张,夜风才总算带上了些许凉意。

    掐指一算,区可然已经二十二天没有见过季明了。别说见面,两人连一通电话、一条微信都没有。

    区可然不是没想过主动联系季明,哪怕只是问一问“手伤好了没”也行,可是几次举起手机,点开季明的微信头像,看到对话框里最后一句聊天内容——「晚上八点半,密码gglokr」,区可然便无论如何也调动不出发送问候语的勇气了。

    “我和季明,露水姻缘而已,搞不好季明早就把我删了,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吧。”

    再仔细想一想,他与季明的相识,也不过是在今年春末夏初某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夜晚。

    原来两人的交集如此短暂,就像两条抛物线,相交过,纠缠过,又分开,然后沿着两个不同的轨迹,各自狂奔。

    区可然无奈地笑了笑,他想,季明也许会成为自己化不开的心结,但自己一定只是季明人生中平凡的过客。

    起身走向窗户,拉开玻璃,凉凉的夜风拂面而来。区可然感到些许凉意,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街对面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陌生的车。

    区可然没来由地忆起,某个盛夏的午后,季明曾在同样的位置驻足,那时的他抬着头,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树影,英俊的男人在细碎的金光里冲自己笑,笑容比烈日更加夺目。

    然而,那样的男人终归不可能永远驻足在这里,季明走了,带走了光芒,所以这条小小的街道,只剩下眼前这盏孤灯,兀自发着微不足道的、可有可无的光。

    念及此,区可然只觉心口发堵,呼吸都困难,他从窗户上探出头去,任由晚风把乱糟糟的思绪吹散。

    微信提示音响了一声。

    区可然划开一看,是那个被置顶却很久没有弹出过新消息的名字。

    「天凉了,早晚记得添衣。」

    原来季明也没舍得删除自己。

    区可然只觉得呼吸都舒畅了一些。猛地想到了什么,他把目光投向街对面停靠的车,极其普通的黑色丰田,一看就不可能是季明的座驾,但区可然偏不信邪,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半透明的车窗。

    车里是有人的,但那人既不下车,也不开车,不知道在干什么。

    区可然不甘心,索性将一条没头没尾的微信甩给季明:

    「是你吗?」

    季明回复:「??」

    哈!还想装蒜!区可然愈加笃定,莫名奇妙地兴奋起来,噔噔噔地跑下楼,势必要亲手把躲在车里偷看自己的季明给揪出来!

    他快步冲到黑色丰田跟前,猛敲对方的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的脸。

    区可然短暂错愕了一下,礼貌地问:“请问季明在吗?”

    “谁?”中年男人扬起了尾音。

    “您不是季明的司机或助理吗?”区可然问。

    “不是。”中年男人板着脸升起车窗。

    区可然一把将手压在车窗上,语速飞快地说:“您是吧!您后座上坐着谁?能开门给我看看吗?”

    “你谁啊?你有病吧?!”

    区可然罔顾对方的责骂,直接动手拉开后座车门——可是,后座上空无一人。

    中年男人气势汹汹地下了车,不轻不重地推了区可然一把,很不客气地质问:“你是不是找事儿?”

    区可然茫然地垂下双手,朝对方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我搞错了。”

    中年人重新坐上车,骂了句“神经病”,一脚油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区可然盯着黑色丰田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失魂落魄地穿过街道,走进可燃造型,回到二楼的办公室,倒在为加班而准备的单人床上。

    不想回家了,反正在哪儿都是一个人,就到这里将就一夜吧。

    德铭集团总部大楼,总裁办公室,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入秋后,天黑的时间明显比夏季早了。

    但季明下班的时间从来不随白昼时长的变化而变化,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他关闭电脑屏幕,轻轻合眼,用修长的手指按揉起晴明穴。

    眼睑一闭,脑子里就浮现出区可然的身影。

    这只小白眼狼,已经一个月没见上面了,难道他一点都不想我吗?

    季明睁开眼,点开微信,置顶的两条消息分别是——“可燃造型”公众号和区可然的个人微信。

    前者稳定更新,后者杳无音讯。

    季明习惯性地点开“可燃造型”公众号,又点开当日的推送,手指滑、滑、滑,在看见照片的时候才会稍加停顿,将照片放大、再放大。

    运气好的话,可能会看见区可然的身影。也只有这时,季明紧绷的嘴角,才会吝啬地展现出一丁点儿弧度。

    当然也有运气不好的时候,挂了一堆季明不关心的照片,愣是找不到半个区可然的身影,这时的季明便会生出些许焦躁,需要额外的慰藉,才能平复他焦躁的情绪。

    比如今天,比如此刻。

    他退出公众号,又点开与区可然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自己发出的两个问号。

    “白眼狼啊。”季明轻声呢喃。

    随即拿起另外一部手机,向一串陌生号码发送短信,只有言简意赅的四个字:

    「实时情况。」

    两秒钟后,手机上弹出文字:「区先生刚进拳击馆。」

    附上一张照片,正是区可然步入拳馆的背影。

    指尖若有所思地摩了摩袖扣,季明快速起身,取了外套,阔步走出办公室。

    ……

    对于易瘦体质的人来说,常年不锻炼可以保持苗条,但绝不可能有什么肌肉线条。

    区可然就是这种易瘦体质,胡吃海喝也不怎么发胖,但只要疏于锻炼,肌肉就会消下去,天生瘦长的身型就会暴露出来,变成他自己不喜欢的弱不禁风。

    前段时间又是手腕受伤、又是生病发烧,区可然确实疏于健身,所以自从没了季明的“打扰”,他便发了狠地训练。

    短短一个月,自由搏击水平有了肉眼可见的长足进步,就连教练熊威都赞不绝口,称他很有天赋。

    凑巧的是,季明也是这家拳馆的高级会员,只不过熊威不是他的老师,而是他的陪练。

    季明真正的搏击老师是个外国人,大大小小的金腰带拿到手软。季明回国时已经学有所成,也就没有请教练的必要,只需时不时上拳馆找熊威练练手。

    他换上运动服走进训练场的时候,区可然已经开始上课了。季明一眼便看见拳击台上的两个人,一黑一白,俱是赤膊上阵。

    季明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折返回更衣室,又取了一件运动服,这才重新回到训练场。

    熊教练面朝训练室大门,收了动作招呼道:“季明,你怎么过来了?”

    ——熊威不喜欢探听学员私事,季明的家世地位他没探究过,否则也不会直呼其名。季明也从未向熊威透露什么,他怕自己一说,没人肯跟自己对战了。

    季明随和地笑了笑:“今天刚好得空,不好意思啊,没提前跟你约时间。”

    熊威:“嗨没事没事,不过我现在刚好有课,你要是不着急的话,再等半小时行吗?”

    “没问题,你们上课,我到旁边练练。”话是对熊教练说的,眼神却时不时扫向旁边那道僵硬的背影。

    脊背很直,肌肉也紧绷着,把主人内心的紧张情绪出卖得一干二净。

    区可然不回头,季明也就假装不认识,做完热身与拉伸,开始沙袋击打训练。

    熊教练回到区可然跟前,重新摆出预备站姿:“来,我们继续。”

    区可然却怎么也找不回状态了,耳边全是季明打沙袋发出的砰砰巨响,教练讲解动作要领时一句也听不进去,配合训练时不是出错拳,就是抬错脚。

    熊教练三十来岁年纪,经验丰富,一眼就发现自己的学员心不在焉,勉强训练了十分钟后,有点无奈地说:

    “小区啊,是不是工作太累啦?好像不在状态啊?”

    区可然面露羞赧,喘着粗气说:“不好意思,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熊威:“那喝口水,休息一下吧。”

    区可然点点头,翻下拳击台,目光投向休息区,那里放着他的背包,以及拳馆的饮水机。走过去的话,势必会和季明撞上。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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