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6/8)

    裴一称是。

    待裴一退下,候在一边的林偈开口:“将军既担心夫人,为何还故意施计让夫人误会?眼下安全的地方只有将军身边了罢?”

    裴天启摇头,说:“他待在我身边才不安全。”

    说着将手中信慢慢摊开来,抚了抚收入怀中,“前有萧氏,后有拜火教、寒烟宗。”

    若再来一次,怕是再难承受。

    林偈说:“将军真查到了柳无情的下落?”

    “你不在这几日,裴一根据刘雅提供的下落确实带回了柳无情的下落。”

    林偈拱手:“恭喜将军!”

    裴天启听他的话又想起刘安说的那些“愿将军心想事成”之类,心中不是滋味,便不予理会,只说:“阿泰尔故意接近我,是因为你口中的宝藏,而我又是他口中的‘异族人’,是否可以推断出这宝藏和这异族有关?”

    林偈说:“不无可能。且看这架势,拜火教屡屡作难,恐怕与这宝藏也有关联。”

    裴天启陷入沉思。

    他来裴府之前,从未觉得与他人不同。因他从未见过自己父亲,而他母亲虽为男人,却未有同龄着作对照,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只在那所谓父亲战死的噩耗传来,他了,带我去见人吧。”

    贡布阿赞知晓他口中之人是谁,忙点头称是,领着人到了一处大毡前。

    大毡内还亮着灯,即便没掀开门帘,也能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

    裴天启阻止贡布阿赞要掀开帘子的手,示意他禁声,自己撩起门帘一角,偷偷往里瞧。

    暖黄灯光下,瓦达正抱着小婴孩轻轻逗弄,婴孩发出咯咯咯的笑声。瓦达抱着他转了个圈,笑声更大。瓦达高举着他躺倒在榻上,将他拥在怀中轻轻啄了下他的小脸蛋。

    婴孩还不会说话,只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住瓦达的脸,咿咿呀呀发出兴奋的叫声。

    刘安在榻边边整理衣物,边看两人玩闹,脸上是榻从未见过的舒缓笑容。

    裴天启的心因见到心念之人而激动,又因见到心厌之人而恼怒。

    贡布阿赞看出他的不开心,忙进去说:“刘公子,我找这小子有些事,就不先打搅了。”

    匆匆拉着自己不知死活的小弟离开。

    刘安不想贡布阿赞会过来,正在诧异,又见到他身后的人,整个人都震住了。

    裴天启见他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剥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他熟悉的迷茫和害怕,怒气一下子冲上来。

    他三两步上去,假意环顾了一下四周,啧声道:“怎样,逃了大半年,竟是找了个这般的破烂地方。还是说,只要有那小子在,不管是破庙还是茅厕,你都不挑呢?”

    刘安尴尬笑,说:“将军怎会来此?”

    又想到贡布阿赞与这人的关系,也不意外了。

    想到这一层,自然联想到当初自个儿决定来找瓦达,虽是穷途末路,无奈之举,到底也藏着些说不清的私情,遂更加释然。

    “刘安行动不便,暂居此地。哈卡诸位都古道热肠,此处虽比不上中原腹地奢华宏伟,到底是给了刘安一席遮风挡雨之所。刘安感激还来不及,怎敢妄加非议?”

    那便是拐着弯骂他将军府苛待了?

    裴天启怒到极点反而笑起来,“你倒是真逍遥!”

    刘安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这一路来的艰辛谁人能懂?他惯于隐忍,自然不愿将自己难处说与他人听,只是今日被心念之人挑起来,才觉压在心底的委屈翻涌,努力清着嗓子不让眼泪流下来。

    “将军到此地又有何事?难不成是专程赶来看望刘安的?”

    裴天启自然说不是,但也没确切说此行目的。

    刘安心里空落落的,自然不敢奢望这人是来看他的,也不想知晓他真正目的,眼下只想躲这人远一些。

    怀中孩儿没了哄弄,哇的一声哭出来。

    尴尬二人这才惊醒过来。

    刘安急忙软声哄弄,裴天启甫听到婴孩哭声,心中激动,往前一步就想瞧个清楚。只可惜刘安速度极快,将那襁褓搂地死紧,又悄悄往身后带。诚心不想让裴天启见着。

    裴天启皱眉不语,刘安背着他哄了一阵,哭声渐渐消止,慢慢传来轻微的奶鼾声。

    小婴儿大抵是玩累了,唑着手指竟是睡着了。

    裴天启不自觉放低了声:“这……”

    刘安脸上挂着一抹慈蔼,又透出些凄凉与自嘲,“将军瞧见了,刘安此行已有自己生活,与过往再无瓜葛,将军既为故人,也该……再无挂念……将军,还是请回吧。”

    刘安垂着头,裴天启瞧不见他眼中隐隐闪烁的泪。但他能听到他话中的哽咽。

    裴天启怀中的信又变得滚烫,那些都刻印到了脑海里的一字一句,字字句句仿若都如活了般从这人嘴里跳出来,又变成一把把刀子扎进他的肉里心里。

    什么再无瓜葛,过往一切皆是云烟?

    什么前程似锦,鸿鹄大志心想事成?

    这人难道忘了,也曾说过心悦喜欢,思念如漆?

    裴天启茫然,紧紧抓了刘安的肩逼迫他抬起头来。

    刘安吃痛,怀中婴孩翻了个身,滚出一块襁褓中的物件来。

    裴天启眼眸一扫,终是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激动道:“你还心悦我的对不对?刘安,你还心悦我!”

    “将军……”

    刘安被抓得生疼,裴天启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喜讯,眼中尽是疯狂,“你若早已放下一切,这块玉佩又该作何解释?”

    顺着裴天启的目光,刘安才想起置于襁褓中牵在孩儿颈上的那块玉佩。

    曾裂为两截,后找了工匠修补,勉强合成一体的玉佩。

    被裴天启弃置,却被自己捡来的视若珍宝的“裴”字玉佩。

    刘安终究没忍住,一滴泪滑落,落在“裴”上,落进裴天启心里。

    裴天启一下子将人拥入怀中,那些倔强和高高在上仿若一瞬间就被击得粉碎。

    他懊恼又自责地说:“都是我,一切均是我咎由自取。我不该让你离开我身边,让你吃尽苦头,让你独自产子背负所有难堪与骂名。”

    “我早该明白的,在你写下那封信之前,我就该明白。我喜欢你,就如你喜欢我那般。”

    “只是经历过这一切之后,我还是想问一句:若我不愿放手,该如何做才能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

    裴天启捧起他的脸,擦掉他的泪。刘安眼中都是惶恐与震惊。

    这人被他伤得那样深,在历经铅华过后却仍不愿责怪他,只是反问:“将军……可知在说什么?”

    裴天启收紧双臂,说:“我很清楚,你以为我这次前来是为了什么?若你无法回应我,我可以等。刘安,我可以等。”

    等什么?等他回去吗?等他再回去他那森严的院落,日夜期盼着他不知何时才会踏入的脚步?还是等他,等他给予连奢望都不敢的他所期待得到的答案?

    刘安咬紧唇,这人说的是那般真切,历经千帆过后,他终于等来了他的真心,抑或只是另一种欺骗?

    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刘安了,何况他现在也不是一个人。

    这样的他受不了他的再次玩弄。

    刘安垂着头不说话,裴天启闻着他身上熟悉的体香,轻轻说:“无论如何,这几日你都要与我待在一起,还有孩儿。”

    听到裴天启提起孩儿,刘安才想起来,这还是两父子第一次见面,虽是在此种情况下。

    像是回应他的想法,裴天启抓着他的双手越过他,轻轻拨弄了一下他怀中的小婴孩。小婴儿睡得正熟,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咂巴着小嘴,口水流了半脸。

    裴天启啄了下刘安的侧脸,笑问:“可有取名?”

    刘安本不想理会,裴天启却亲着他的脸不肯放,只得无奈道:“将军请自重。”

    “我只是想知晓我们孩儿的名字,安儿。”

    刘安被他莫名其妙的称呼吓了一跳,眼神不住躲闪,别开脸不情愿吐出两字:“裴念。”

    裴天启一愣,继而爆出痴痴的大笑声,刘安赶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吵醒怀中孩儿。裴天启坏笑着舔了舔他的手心,待手的主人像烫了般缩回手后,又紧紧将眼前二人都拥入怀中。

    道:“无论今后如何,我裴天启定会好好待刘安与裴念。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裴天启看着不远处刘安与瓦达有说有笑,身边人的话丝毫未听进半分。贡布阿赞瞧他脸色不佳,暗自叹息道:“之于此次计划,大哥可还有异议?”

    裴天启这才回过神来说:“一切按照你计划的去做,只一点,切莫打草惊蛇。”

    贡布阿赞知晓他的用意,是想让刘安与幼子必在他掌控之下。

    虽是有消息说有人欲加害夫人及小公子,但到底还未有行动。

    敌在暗,我在明。不得不防。

    可几日过去,也没个动静,当初那赤裸裸的威胁也似成了泡影,不得不叫人疑惑。

    裴天启的意思是,既然敌方毫无动静,那便反客为主,主动出击。

    裴天启至哈卡之前便有此意,只不过时机未成熟,贡布阿赞也无法轻举妄动。

    此时他人已在哈卡,当然毫无顾忌。自派了人去打探,也早已有了结果。自然成熟在胸。

    只不过这几日事事顺遂,裴天启人却不在状态。不是发呆就是在暴怒边缘。

    贡布阿赞外形粗犷,心思却细腻,早已猜出了他怒火由来,只是不知该从何下手处理别人家家事,也只能耳提面命自家小弟,不要多掺和,搅出无法收拾的场子来。

    贡布阿赞领命退下,裴天启上去,将瓦达怀中的裴念抱过来。

    两人之前还在玩要抱抱举高高的游戏,裴念突然没了飞翔感,瘪瘪嘴就要哭。

    裴天启硬着脸将襁褓勾在手中,一翻手将人送到了另一手中。动作幅度很大,即便手抓得挺稳,也让人惊出一身汗来。

    裴念受到了惊吓,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刘安气鼓鼓地将人接到自个儿手上,柔声安慰。裴念小小手抓着刘安衣襟,满腹委屈哭地更为伤心。

    刘安没好气说:“将军既有要事,何必还来打搅?”

    裴天启一时语塞,知晓是自己没分寸,吓哭了裴念。想安慰又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僵在原地。

    前夜对刘安的述衷肠似乎也没让对方另眼相看,刘安似乎还不打算原谅他。

    即便这样,裴天启觉得只要能见到他就心安了,若刘安身边没瓦达这小子的话。

    刘安见他不为所动,只得叹息道:“将军有要事在身,刘安不便打扰,容刘安告退。”

    裴天启不走,那就只有他走了。

    刘安说完便要抱着裴念离开,裴天启哪能轻易放过他,匆忙拉住他说:“我说了这几日你不得离开我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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