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8/8)

    很久远的那个下雪天,在他几乎以为要死掉的瞬间,那个留给他毛毡的男孩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合。

    他离去的背影,决绝而坚毅。

    “活下去,什么都会好的。”

    是他给了他生的希望,却扼杀了自己活的理由。

    刘安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克米尔汗高高举起长刀,看着那刀划过一道寒光。

    吭的一声,一支利箭夹带着冷光将刀柄击落。

    克米尔汗一声惨叫。

    四周山头随即响起滔天的擂鼓声,到处都是穿着铠甲举着武器的士兵,大梁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些都是裴天启扎住在北地的下部。

    林偈身着戎装,一声令下,那些士兵如潮水般冲下山头。

    漫天的战吼声响彻整个山头,克米尔汗部下本就因为首领受伤而慌了神,又被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早已有了松动迹象。

    虽人数众多,也抵挡不住梁军精锐的突袭。

    不到一刻便溃不成军。

    刘安被裴天启的侍卫护着,见到裴天启的包围圈有松动迹象便冲上去,裴天启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怀中一片温热,还有隐隐的小孩哭泣声,在这一片厮杀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有温度。

    他将刘安拥入怀中,啄了啄他的发,轻轻笑起来。

    他举起林偈扔给他的长枪,截住克米尔汗凌乱的攻击,一个反制,就如当年斩杀泰达一般刺入了这名北地霸主的胸膛。

    裴天启带着妻儿到达南迦巴山时,柳无情已在那等候了半月有余。

    见到刘安,他跪下来,激动道:“恭迎族长回归。”

    这一路上裴天启已将南迦巴一族的细枝末节都说与了他,刘安知晓眼前这位白衣白发的老者便是幼时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寒烟宗宗主柳无情,忙拉住他说:“师父有礼了。”

    柳无情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遍,笑着说:“你母亲与我是至交,虽未能见上最后一面,如今一见,倒是瞧出几分他当年的风采来。”

    又说:“无情失责,未能及时寻回你们母子,让孩儿你在外受苦了!”

    刘安忙说:“过往之事,柳师父也莫过于自责,刘安虽流落在外,到底遇上了好人家,也不枉师父与母亲对刘安的一片苦心。”

    柳无情点点头,叹了口气说:“事情已过去多年,那些尘封往事过多缅怀也只会带来伤痛,此次前来,一是告慰藿湘及当年惨死的南迦巴两百三十七口族人的在天之灵;二是将宝藏之秘彻底毁去,也好平息这百年来的腥风血雨。”

    这些裴天启已与他说过,刘安问:“该如何做?”

    柳无情笑着指了指他怀中的裴念,说:“族长一脉,血缘相继,只要破坏机关与血脉的联结即可万事大吉。”

    说罢示意刘安将裴念交于他。

    小家伙不认生,在柳无情怀中不哭不闹,只好奇地盯着他前襟上的一颗珠子玩。

    柳无情带着他们到了一处山洞,那洞口极隐蔽。他在洞壁上翻找,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一处洞壁凹陷下去,地上翘起来一个类似罗盘的东西。

    裴天启觉得眼熟,这才想起与当初柳无情宫殿中见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随即,整个山洞都剧烈摇晃起来,他们头顶的巨石向两边豁开,露出晴朗的天空。

    等晃动平息,柳无情捏住裴念小指,快速一划,一滴血落在中心的罗盘上。不多时,以罗盘为中心,震动如波浪向四周扩散。

    渐渐的,洞顶的光聚焦成一束,指向某个方向。

    那是南迦巴中心的一处湖泊。

    湖中的水现在正快速向中心的旋涡涌去。待到湖水被抽干,露出了湖底下十丈宽的石洞来。

    柳无情说:“这便是宝藏所在。”

    谁都未曾想到,掀起江湖百年血雨,又致南迦巴全族覆灭的元凶会沉寂在一处湖底下。

    柳无情叹息说:“其实当时藿湘是有意向将宝藏交出去换取全族平安的,但当时时局混乱,他又被塞翰抓去拷问,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再见藿湘时他就成了那种疯癫模样。”

    “那时战事胶着,我们谁都未曾留意他,以至于离开南迦巴时也未曾寻到他的踪迹。以至于让这秘密一直延续至今。”

    “现在也该是时候结束了。”

    刘安对这些毫无印象,问:“难道你就不好奇,这里面到底有些什么?”

    柳无情苦笑着摇头,“这东西给全族带来灾祸,即便年轻时有过向往,也都随着年龄增长而消散了。时至如今,我倒宁愿没有这个东西,怎还会想去看个究竟?”

    说到此处,他突地跪下来,对刘安说:“族长在上,我族多遭劫难,请准允我毁去这罪魁祸首,以保江湖腥风不再,我族永享清宁。”

    刘安不想他还有这一出,忙将他扶起来说:“一切均听师父的即可。”

    几人又回到那山洞,柳无情运起真气一挥手,那罗盘立时裂成数块。洞顶坍塌下来,湖泊处传来轰隆声。

    待几人回到湖边,那湖中又注满了水。

    至此,一切过往恩怨皆烟消云散,新的征程即将开启。

    刘安一行同柳无情道别,柳无情顺手毁去了进入村子的小道。他回身,最后望了一眼曾经待过的地方,记载着繁荣与沧桑的南迦巴村,终是在这天画上了句号。

    一阵风吹过,湖面荡起阵阵涟漪。一片树叶顺着风卷飘落,落在一个人肩上。那个人笑着,身上的饰物在风中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

    他身后着劲衣的侍卫低垂着头,不知是何表情。

    天边暗下来,不到片刻,便乌云遮蔽,竟是要变天的样子。

    刘雅在外逃了两年之后终于得到了刘瑞德的首肯,被允准了与杨睿的婚事。

    原本她作为将军夫人,在被裴天启正式下达休书之后也甚少露面了。此次再婚,刘府也不觉的是光彩的事,只摆了几桌酒席,邀请了几个至亲好友过来。

    刘瑞德经过此番动静,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裴天启将自己与刘安之事说与了他,虽觉得有违世俗常理,到底还是未失去裴府这座靠山而暗自窃喜。

    只不过这些事都不能宣扬出去。消息密不透风,萧云箐那边也没有任何刘安的消息,只得到了刘雅给裴天启生了个儿子后被休了的消息,连裴念都未曾见过一面。

    裴天启解决完了这些事之后,有意找萧云箐算账,萧云箐背后势力再大,也扛不住裴天启较真,很快便显出了疲态。短短时间便苍老了许多,即便对裴天启恨之入骨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左右不过一年时间,就撒手去了。

    刘安牵着裴念进刘府大门时,刘瑞德早在门口等候了。

    刘安不想他会亲自出来迎接,忙上前向他行礼。刘瑞德只是干笑着点点头,又向裴天启行礼说:“将军里面请。”

    裴念第一次见祖父,好奇瞧他,刘瑞德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可巧刘颂从正堂出来,瞧见他们,忙上来说:“哥哥你可来了!”

    又瞧了瞧裴念,大喊:“念儿可有想舅舅?”

    刘颂早在他们回到裴府时见过裴念,两人关系亲厚,裴念异常粘这个常常能变出好玩物件的舅舅。

    见到是他,便一股脑儿钻入刘颂怀中。刘颂抱起他往上抛,裴念咯咯咯地笑。

    两人全然不顾忌还在一边的刘瑞德。

    刘瑞德不好当场发作,又不好就这样离去,只能干站着。刘安不忍,对他说:“父亲去忙罢,这里有小颂,不必担忧。”

    刘瑞德这才松了口气朝裴天启作了作揖,转身离去。

    裴天启冷着脸对他没好脸色,刘安知晓他性子,再加上之前积怨,想来他也没这么快能谅解。

    不过看着刘瑞德苍老不少的身影,只能叹口气拉拉身边人的手,给他一个暖暖微笑。裴天启冰山般的脸这才有了缓和的迹象。

    刘颂将他们领进正厅,刘安婉拒了小厮奉上的茶水,与裴天启一道摸到了后院,与徐氏说了会儿话。

    徐氏正忙,两人又闲庭信步在庭院中逛,不一会儿便到了自己屋前。几年没来,屋内摆设依旧不变,倒像是常有人来打扫的样子,看起来母亲一直在等他回来。

    刘安一一拂过室内书籍文具,不无感慨说:“这里曾是我唯一能避风的天地,二十年来,高兴的不高兴的都在这里。父亲虽对我严厉,能接受我我便知晓他对我有恩,再如何,我都不曾有过怨言。”

    裴天启知道他是在为刘瑞德说情,缓了缓神色,点头道:“那些我都知晓,只是一向到他曾对你做的那些,我便忍不住。”

    当然还有我做的,他在心里说。

    刘安知道他又在自责,抚上他眉上的纹路,笑:“你再这般,我也是没法子了,若你还不确定,我只能再说一次,裴天启是刘安这辈子能抓住的最大幸福。无论他之前做过多么荒唐和不可理喻的事,他都会选择相信他。”

    裴天启看着他的眼,笑中带泪,狠狠拥住他又亲亲他眼角。

    两人闲来无事,又逛了逛,刘安说了些幼时趣事,裴天启突地拉住他,打趣说:“我隐约记得有次被人下了药,与人有了肌肤之亲,后来便有了念儿,这一切是不是也发生在此?”

    刘安脸蓦地发红,支支吾吾说:“怎会如此,肯定是你记错了……”

    裴天启瞧他窘样,便知自己猜测是真,又想到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像,想来在不知情下,不知做了多少强人所难之事,更加悔不当初,以此拥着刘安更紧。

    两人温存半晌,刘颂抱着裴念来喊,两人这才相携而去。

    正厅内,刘雅身披嫁衣,杨睿迎门而立。刘雅跪下来向刘瑞德和徐氏磕头。徐氏擦泪,刘瑞德面目严肃,眼中却是不舍。

    司仪高唱,刘雅缓缓起身,杨睿搀着他她,一步一步往前。

    裴天启觉察到身边人拉着自己的手倏然收紧,便知他有多紧张。

    他想到那时他也是这般,也不知这人是怀着怎样心情以替代品的身份牵上他的手。

    裴天启眼神暗了暗,刘安觉察到他异样,转过身问他怎么了,裴天启摇头说无事。抓着他的手却改为十指相扣。

    众人目送新人离开,而后便是宴席。

    裴天启作为上宾坐在正桌,刘安原本想帮徐氏忙,被劝回来,只得坐在裴天启身边。

    两人的关系早已昭告府中,刘安却依旧觉得别扭,一顿饭吃得魂不守舍。

    席散归府,两人各想各的,都不说话。

    裴念玩得累了,早早上了床。裴天启搂着刘安,刘安以为他正生他的气,战战兢兢不敢说话。裴天启突然说:“咱们成亲吧!我娶你!”

    刘安不明所以,脱口而出道:“不是已经成过了?”

    裴天启摇头:“那次不一样。”

    刘安便知这人依旧还未跨过去,笑:“不麻烦,早就是老夫老妻了,还要那些形式作何?”

    裴天启不说话了。

    刘安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没想到半月后,一件红色嫁衣兀自躺在他床上。

    一身红衣的裴天启斜倚着门栏,挑眉道:“娘子可准备好了?为夫可等不及了。”

    刘安这才知晓裴天启背着他偷偷将一切都准备好了。

    步入礼堂,刘府的老老少少以及将军府里熟识的侍卫与管家均在,甚至哈卡几位老友都面带微笑看着他们。

    这一次刘安没了红盖头,穿着同裴天启一色的男装,两人手上牵着红绸,一步一步往前。

    高堂上是班仲生,老爷子捋着胡子甚是开怀。

    刘安未曾想裴天启会把他也请来,眼眶湿润。

    随着司仪高喊,两人三拜,众人纷纷叫好。裴天启在刘安耳边亲了亲,说:“我许你一场真正婚礼,往后你便是我裴天启一生的伴侣。”

    刘安笑道:“我也是。”

    往后大梁都该知晓他裴天启的妻子是个男人,而从此刻起,刘安什么都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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