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5/8)

    他戴着斗笠,也是怕遇上裴府的人。

    自发现有孕之后,他就再未回过将军府。

    裴天启的别院与刘府有段距离。

    他担忧刘颂安危,即便行动不便,也丝毫未有迟疑。

    路过东市时,见和顺堂关着门。决定替嫁时,他未将实情告知班仲生,只说家中有事,需得休息几日。

    不想这一休息便是休息了近半年。

    也不知师父如何,医馆如何?

    无暇细想,又匆匆往前,突地脚下被人抱住,一张熟悉的小脸正咧开嘴对他甜甜笑。

    严福抱着他唤了声:“安叔叔!”

    刘安心中一动,略停下脚步,摸了摸他的头,说:“乖。”

    半年不见,严福长高了些,也长胖了些,圆乎乎的甚是可爱。

    想到腹中孩儿也会如他这般,便不由得心软下来。

    严福问:“安叔叔要去哪里?能陪阿福玩么?阿福都好久没见安叔叔了!”

    “阿福上了学堂,会识字写字了!阿福还会帮爹爹做事,还会……”

    小孩子絮絮叨叨一堆,将自己学到的都数了个遍,昂起小小脑袋,等着刘安夸赞。

    刘安笑,“阿福真厉害!”

    “眼下叔叔有些事,等处理完了便来陪阿福如何?”

    严福眼中噙着泪,不舍得咬着唇:“安叔叔真的不陪阿福玩吗?叔叔是要去找大将军叔叔吗?”

    刘安苦笑着擦干他的泪,说:“阿福乖,等叔叔办完这件事,便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严福见留不住他,只得轻轻点头,又伸出手要与刘安拉钩。刘安无法只得勾着他的小指,许下承诺。

    又觉得严福长大了,但粘人劲头似乎一点没变。

    或许小孩子就是这般,

    这般想时,已步入一道弄堂。这是捷径,只要穿过去,那头便是刘府庭院。

    他平时甚少走那里,只因偏僻。只是今日与往日不同。

    家就在眼前。

    紫烟瞧他脸色苍白,知他是撑到了极限,便劝他坐下来歇息。

    刘安只顾摇头,连完整话都说不出一句。

    就在此时,几道黑影从弄堂两侧挂落下来,截住两头去路,将两人团团围住。

    刘安心里咯噔一下,只听为首那人桀桀笑着,笑声尤为耳熟。

    当日被逼入悬崖时,那黑衣人便是这般的笑。

    果不其然,只听那人说:“得来全不费工夫,跟我们走一趟吧!刘安刘大少爷!”

    刘安被蒙着眼,丢进一个小屋内。

    他不知周围情况,只听门外有人说话,隔着他,也毫不避讳。想来他手无缚鸡,对他们构不成威胁,他们才如此明目张胆。

    其中一人说:“老大,用这人真能引出裴天启吗?我瞧他细胳膊细腿的,还是个男人,裴天启怎么会稀罕他呢?”

    那个为首的冷哼一声说:“你小子懂什么!这可是我亲眼所见!谁不知大梁那些当官的明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一个比一个龌龊。这裴天启身为一品武将,喜欢捅男人也是情理之中嘛!”

    说罢,几人都暧昧地笑起来。

    他们越轻描淡写,刘安就越担心。

    他知晓他们是想利用他来牵制裴天启。

    难怪那时他们会放了紫烟,原不是对一小姑娘网开一面,而是让其通风报信,好让裴天启自投罗网。

    这是个圈套,可他不能任由裴天启往里跳。

    刘安挣扎着,他的双手被缚,又看不清周围情况,所幸双脚仍自由,勉勉强强能站起身。跌跌撞撞转了几转,也不知撞到什么,有个东西突地掉到他脚边。

    他蹲下身,摸索着,发现居然是片瓦砾。

    惊喜之余,急忙往腕部割去。

    那绳子绑的并不结实,倒也没费多少力气。只是他内心焦急,一串下来,早已气喘吁吁。

    刘安匆忙解开眼上黑布,这才看清眼前情景。

    原来这是间破旧厨房,四面斑驳,看起来荒废许久。他被丢进来时磕到了额头,眼下整个人都晕晕乎乎,一时不想就打开门冲出去。

    门外的人吓了一跳,见着是他,又像是发现什么好玩的。

    讥笑着将他拎起来,啧啧两声说:“诶?你们怕是搞错了罢?”

    众人不知他要说什么,注意力全转过来,那人指了指刘安的脸,“这人眉清目秀的,哪是个男人呀?”

    “老大也说是男人,难道老大也会搞错?”

    “呃……”

    那人不好明着说老大的错,即便那口中的老大已经离开,只清了清嗓子假装不耐烦道:“去去去,就你会讨老大开心。这要是个男人,这大肚子又怎么解释?”

    紫烟憋着气冲进别院大门时,裴天启正好在门口。他背着双手,身后是几十名劲衣侍卫。

    那些人他认识,是裴天启亲手培植的亲信,各个功夫不凡不说,敏锐决断程度也异于常人。

    那些人似等了许久,见紫烟进来,均是神色一凛。

    紫烟忙跪下来,哭道:“主子救救夫人罢!夫人他……”

    还未等她话说完,裴天启一声令下,数十道黑影如闪电般跳上石墙,迅速消失在眼前。

    庭院中只留下紫烟一人孤零零跪着。

    杨逸上来,紫烟还有点懵,“杨叔……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杨逸叹了口气,“傻丫头,你赤诚之心,谁能怀疑?只是你还不了解咱们主子?你们那些伎俩还能逃过他的眼睛不成?”

    “你是说将军早就知道……?”

    “不光知道,恐怕这一切早已在主子安排中。”

    刘安被人抓起来绑在刑架上,为首的黑衣人不怀好意地用刀柄戳了戳他的脸,又慢慢移到他的肚子上。

    他双手被缚,原本硬挺的肚子更加明显。

    只听那人阴阳怪气一笑,说:“真是没想到啊!裴天启居然如此天赋异禀,能让一个男人怀孕!还是说你这人与众不同?”

    “我听说半年前他刚大婚,不抱着美娇娘暖被窝,倒是把你的肚子搞大了,果然是动了真感情呀!”

    “还是说……他娶的就是你这个男人呢?你说若这事传出去,该笑掉多少人大牙?堂堂大梁镇关大将军居然娶了个男人,呵呵!”

    那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眼中满是讥诮。

    刘安咬着牙,怒吼:“你胡说什么!”

    黑衣人笑着晃了晃脑袋,说:“我有没有胡说,马上就能见分晓了!”

    刘安还不明白他话中之意,突地就感觉腹部一阵钝痛,黑衣人的刀柄已经袭上来,狠狠抽在他肚子上。

    刘安痛地闷哼一声,他想蜷缩起来,想用双手去安抚肚子里的孩子。

    只是双手被吊着,只能尽量蜷曲些身体,让那种钝痛感缓解些。

    只是黑衣人并不打算放过他,他抡起剑柄又是几击。刘安尽量避开让他打到正面,但对方瞧准了就是不让他好过,挑着法子击他的软肋。

    刘安在心中祈祷千万不能有事,却感觉下体慢慢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茫然与恐惧几乎淹没他。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哀伤。

    从小便被血缘至亲抛弃,也从未有过一段真正意义上的美好回忆。遍体鳞伤的他却依旧向往会有个人,能一直陪着他。

    当知道肚子里有个孩子时,无措大过惊喜。后又被温暖慢慢填满。

    他知道这个孩子不会永远陪着他,他也知道裴天启不会让他永远留在孩子身边。但至少,能拥有的这十个月里,他在他身体里,就像弥补幼时残缺的记忆,他能拥有这段血脉延续。

    只是现在,连这都要被夺去了……

    黑衣人再次抡起了凶器,就在此时,一柄利刃夹杂着劲风刺穿了他的手腕。

    他吃痛,手中剑掉在地上。

    他想转身看看来者是谁,几道黑影快速掠上来钳制住他。

    他看到裴天启面无表情的脸在转到刘安身上时有了一丝松动。

    他大笑起来,说:“没想到裴大将军动作如此迅速!”

    说时眼神流转,似在观察外头情况。

    “不用看了,你手下都死了,放心,很快你也会下去陪他们的!”

    黑衣人还想说什么,已经被两边的侍卫堵住了嘴带了下去。

    裴天启看着刘安,很快有侍卫上来斩断刘安手上的束缚。刘安落下来,裴天启下意识接住。

    刘安整个人都被冷汗湿透了,不自然地蜷缩着。即便神志不清,也还在念叨着什么。

    裴天启一语不发,愣愣看着他良久,突然将人狠狠拥入怀中。

    直到刘安发出一声痛吟,才醒悟般将人打横抱起,往别院狂奔。

    刘安被带到别院时,阿泰尔已经准备妥当,就如早就在那等待一般。

    裴天启抱着刘安不肯放,阿泰尔几次劝阻无效,怒吼道:“你再这般下去,他就要死了!”

    裴天启这才惊醒过来,将刘安放在床上。

    阿泰尔立刻查看刘安的伤势,人已经昏迷了,衣衫上都是血,模样凄惨。他查看了一圈,正准备剥下他裤子,裴天启的剑突然抵住他脖子。

    阿泰尔顿了一下,冷笑说:“我丢了命可以,不过我丢了命,你老婆儿子也该为我陪葬了。我若是你,便会乖乖听大夫话。”

    说罢又对着林偈:“你先带他下去。”

    林偈听命,上来拱手道:“将军请放心,主上并无异心,林偈有事相商,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天启看了眼林偈,林偈眼神真挚,便知他说的不假,收回剑,冷哼一声步出门外。

    阿泰尔为刘安施了针,勉强止住了血。

    黑衣人下手不轻,但真正击中要害的只有两道。所幸前期保养得当,胎儿没有大的危险。

    倒是刘安……阿泰尔少见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这人知晓真相之后,可还会深情如初呢?

    林偈站在裴天启一侧,说:“将军关心则乱,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倒是阿泰尔那边……林偈已查明此人前来大梁真正目的。”

    裴天启眯起眼,说了句:“哦?”

    林偈知他有所怀疑,但不是针对他的忠诚度,而是他所探得的这个消息。

    裴天启并不相信阿泰尔会如此轻易让他探得这些。

    果然听眼前人说:“你是如何探得这些消息的?”

    林偈迟疑了下,脸色微红,支支吾吾,过了良久也没憋出个所以然来。

    裴天启见他窘样,知晓这名曾经的手下最是稳重严谨,眼下这般拘束,是真遇上了难言之隐。又见他脖子上红红点点依旧,多少猜出了些,叹了口气说:“说说你探得的消息。”

    林偈松了口气,说:“林偈探得阿泰尔此行大梁的目的并非如他口中所说,而是为了寻找一份前朝宝藏的线索。”

    裴天启回到屋内,阿泰尔已经处理妥当。

    刘安安静躺在床上,依旧昏睡。

    阿泰尔起身,边收拾东西边说:“胎儿暂时脱离危险了,不过那家伙下手太重,夫人怕是还会再睡会儿。”

    裴天启一语不发,阿泰尔讥诮说:“我只是不明白,你有千万种引蛇出洞的法子,为何偏偏选择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

    “抑或你对夫人情深是假,他只是你手上的一枚棋子?”

    “可怜他还怀着你的孩子,还差点因此丢了性命,可怜呐可怜……”

    裴天启沉默良久之后,才说:“我与他之事,无需外人置喙。”

    阿泰尔冷哼一声说:“你用这种方式对待一个真心对你之人,可会良心不安?我倒是忘了,冷面将军铁血无情,这是整个大梁都知晓的事。”

    “你无需用话激我,今日之事,我会付出相应补偿,往后刘安之事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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