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8)
在他快要惊掉下巴的时候,黑发女性的声音响起:“快去。”
还在高专见习的时候,雪绯就提出过要调查本岛至离岛所有的灵场,并重新测算和评估当地的灵场强度。由于请求没有被批准,她只能在十六岁的冬天冒着大雪前往延历寺,并在那里停留了一个月之久。一个月以后,她带着完成的报告回到东京,那里面详细记述了比叡山结界应对咒灵和诅咒的全过程。
唯有咒力能够抑制咒力,越是来自灵魂的咒力就越为深重。在世人眼里,京都是日本的千年古都;但对于千年之前生活在京都的贫苦百姓来说,这座繁华的古都不过是建立在他们血肉之躯上的都市。在那样的现实面前,旧平安京的阴阳师家族发明了一种特殊的咒物——“人柱”。
“噢,那你会什么?”
虽然几年前就建立了平行于术师和非术师两方的执行庭,但后者到目前为止除了执行长和其中的个别执行官以外,大部分的人员构成也均是从咒术界抽调的。整个咒术界出身咒术家族的术师加起来大概能占到七至八成甚至更多,在这样的现实下,那些咒术家族对本轮事件消极对待恐怕再正常不过了。客观来说,执行庭的存在至少没有让这回事件再像以前那样草草了事——五条藤次对此略有耳闻,他很早就听说过,以前有不少咒术家族的咒术师会因为贪图省事而干脆把死亡的非术师都在报告中上报为咒灵,以此减少与非术师方的冲突。这样的事情怎么听都觉得荒谬,然而许多年来竟无人戳破。稍微有了点经验以后五条藤次才渐渐明白:除了术师家族,非术师方的高层们也一样默许了这种行为。
“需要啊,”雪绯直起身,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毕竟你是五条家的术师,如果你真的出了事情,五条这样的家族就不得不参与进来。”
雪绯走到车窗前,俯身望向窗外,那里仍是一片漆黑。
“我需要一个诱饵,”望着车窗外的黑暗,雪绯淡淡地说,“在你来之前,我把这条车厢都逛遍了,附近应该没有遗漏的非术师。我们现在恐怕正位于某个假想咒灵的生得领域内,只凭目前的条件,我暂时看不出来对方领域内的必中命令是什么。鉴于我不是术师家族的人,那么就你去。”
在得知真相的时刻,一股冰冷的怒意席卷了他的心脏。
雪绯至今都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冬天的傍晚,屋子里五六个咒术界的高层围绕她而坐。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冷。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有答案,有的时候,错的答案比对的要好。如果让咒术师们知道结界的本质是诅咒和咒灵,天元大人的名声恐怕会遭到动摇的。”对方说,“只要大家知道结界是靠天元大人自身的力量支撑的,而咒灵是我们需要消灭的对象,这样就可以了。”
“不客气啦。”雪绯朝他微笑,一瞬间居然晃得他心智恍惚。五条藤次很快回过神来,应激地大喊:“你、你又想干嘛!”
“那我该做什么?我该——该成为什么?撒谎的人的帮凶吗?”
“夜蛾老师……在哪里?”她双手扶在膝盖上,压抑着某种情绪问道。
“砰——”
“那又怎么样?”
“还有呢?”
“那可真是谢谢你啊。”
五条藤次沉默了。
——“伏见稻荷神社的鸟居下藏有很多平安时代就设置好的咒言,只要这座神社没有坍塌,地底的法阵就会像承重柱一样顶住京都结界的穹顶。不过,这也意味着,一旦在这个位置布置新的结界,整个京都原有的结界马上就会被撼动。最坏的结果是法阵被破坏,那么京都的咒灵届时会倾盆暴雨一样朝整座城市砸下来,就算十个五条悟站在这里恐怕也撑不住。”
“好不容易叫得不那么惨了,你就先睡一会吧。等你离开这里,去找会反转术式的术师治疗你就好,五条家应该有这种人才吧?我下手有轻重,你这辈子还是有机会四肢健全的。”
“五条家那边,我们已经沟通过了,他们同意我们的决定。”
“是、是啊。”
另一道声音——大概是位女性高层,听起来比刚刚那位稍微有些温情:“野良君,只要你答应休学,看在五条家的面子上,我们也不会为难你。虽说你是离岛的术师,不过我们还是会一视同仁的。再说,你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了,咒高的春假已经快要过去,而你至今还没有回家,听说五条君可是不眠不休地找了你很久喔,你忍心让他再这样为你焦心吗?”
这个词刚在五条悟的脑海里冒出来,就连他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有什么不敢的。”他说。
“虽然我能帮你递交给校长,不过我实在搞不懂你啊,”时任咒术史教师的日下部笃也挠着头说,“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没有人会去追究平安时代发生过的事情,嗳,你、你到底——有什么必要呢?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呀?”
在教师与同窗投来的目光中,一年级的女生也陷入了思考。
“我……”她深呼吸,“我想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人柱。
“是什么呢?”对方问。
有一种感情能让所有人都震动,有一种声音能让所有人都悲愤,此刻它们聚集在雪绯的胸膛中。她狠狠地抠紧自己膝上的裙子,良久,她抬起头,银湖似的眼睛迸发出犀利的光。
几段漆黑的锁链,紧紧地绑在他的腰上。
雪绯冲他一笑,右手食指朝前一点。
她一口气讲完,转过头,略微俯视着藤次说:“你听懂了吗?”
往下望去,整个鸟居一带都是黑黢黢的,原本应该矗立着神社的地方只剩下一只巨大而漆黑的碗状谷地,谷地中央好像还有什么同样浓稠而黑暗的东西,正如烧开的水一样沸腾翻滚。
“有很多人被困在这里啊,这理由还不够吗?”五条藤次大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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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开一侧肩膀,露出后面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的人们。
少女只是飞快地签完字,像丢出垃圾一样地把申请书送了出去。
“我们认为你已经不适合在这里学习了。一般来说四年级的学生才能进入咒术师见习期,但你的话,现在开始也没关系。”
她伸手指向窗外的黑暗,“你是五条家的人,那你肯定会用无下限术式吧?”
“喔,你同意了啊。”
“呃,”五条藤次想挠头,发现自己没有手,只好悻悻咳嗽,“我不会。”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我有一些自己的习惯。”她说,“我心里有一个地方,是留给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贱人、渣滓和败类的。虽然他们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我做的一切,但我希望可以告慰他们的心灵。人死了留下的只有咒,我想知道是否还会留下除了咒以外的东西。”
所谓的“结界”,听起来是把什么东西给挡在外面的存在,但雪绯并不这么认为。在她看来,结界首先起到的作用更像某种捕蝇胶——最好的结界,是无限地吸附咒灵,然后利用咒灵本身做成的墙去阻隔外在的秽物。以术师自身力量而产生的结界不论如何都是有限的,而咒力本身就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以人力违抗自然纯属无稽之谈,但以自然之力去违抗自然则两说。平安时代的阴阳师家族们或许早已知晓了这一点。
“人也会产生‘咒’的哦。执念越大的人,‘咒’的力量就会越高。”
“我只是觉得,再在这里多待哪怕一秒钟都会有害我的身体健康。”
“不论何种天气或者时间,比叡山的圣地结界都不会消失,实际上,它既不会增强,也不会减弱,而是有着凹面镜一样的曲面,并以此压缩和弯折积蓄而来的咒,再以某种漫射光一样的方式把这些咒都延展或者投射到京都的大气上方。”在这篇令人震惊的报告当中,雪绯甚至用她在地理学上学会的作图法绘出了旧京都府和比叡山之间的平面图,并圈出了伏见稻荷神社所在的位置。“正因为神社的守护,那些咒得以被‘固定’在京都的苍穹之上而不会下落。”雪绯随后指出,这些设置都是平安时代的阴阳师家族们故意所作的,他们其实只是用最简单的咒言和御守等物布置出了一个穹顶形状的结界外壳,真正起了关键性作用的是其中含有咒力的鸟居和作为灵场的比叡山,这些结构让咒灵和诅咒源源不断地被圣山吸引过来,再四散到京都的上空,形成一道咒灵织成的结界屏障。这样一来,咒灵越来越多地被吸引过来,咒灵所铸成的结界屏障就越是坚密。
“那可以了。”
六月二十日星期六,夜间十点二十九分,京都伏见稻荷神社。
“没有了。”
黑发女性一时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在你眼里有咒力的就只能是咒术师吗?哦——”雪绯皱了一下眉头,“等等,咒术师家族和咒高的教科书里好像确实是这么教的——行吧。”
她缓缓站起身,右手负在背后,转向车厢正前方。
“算了。”雪绯捂着额头,“能看见咒灵,那样也行吧。你是五条家的没错吧?”
雪绯叹着气,抱起双臂靠在门侧。
“我……能看到咒灵的本体还有咒力。”
所谓“人柱”,字面意思是把人填塞进柱子里。在日本各地一些古老的桥墩中,曾经发掘出过一定数量的人头骨,此即“人柱”的一种。最早的“人柱”据说飞鸟时代就已有应用,其规则合乎一定的理法,譬如同样是“人柱”,用来填塞的是奴隶还是俘虏、是平民还是僧侣,皆有细究;不同地位的贵族所能享有的“人柱”的数量和规模也绝不相同。到了平安朝,“人柱”原本是遭到废除的陋习,然而事情在清河天皇贞观十一年有了变化,由于三陆近海大地震的影响,成千上万的地震灾民和死难者开始往皇宫的方向聚拢,不论是皇权还是京都的和平都因此受到了严重的威胁。为了解决这一切的动荡,当时最着名的阴阳师家族献出所谓的“安民保都”计策,实际上是将那些来到京都乞求避难的难民秘密坑杀,并将其遗骨填入城市地基之中,以保平安京屹立千年而不动摇。
“嗯,那就好。”
不可否认,野良雪绯说得对。京都最初发现咒灵袭击非术师其实已经是三个月之前的事了,但拖到现在还没有得到有效解决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在本轮事件中还没有任何咒术师家族的人受到牵连。
“那不是谎言啊,孩子。”女性用照看童稚的口吻对她说,“这是在我们这个世界上生存的规矩。你这个从离岛来的人,难道会不明白吗?真奇怪,你明明应该经历过才对……”
靠坐在门下的少年已经不再呻吟,准确来说他是痛麻了。他半倚在座椅下方,虚弱地开口:“吸引咒灵来的那种结界吗?”
雪绯呆了几秒钟。他连忙补充:“虽然五条家代代相传无下限术式,但能用的本来就没几个,这就像宇智波家不是所有人都能用写轮眼似的——”
那名女生就是野良雪绯。
雪绯惊愕地看着她。
结界是星期六的凌晨布下的,由于发现得比较早,目前被困在里头的旅客远没有她来之前估计的多。但事情也有坏的那部分:结界是在伏见稻荷神社布下的,从性状来看八成是某种聚灵结界。京都的咒灵总量固然不如东京,却坐拥日本最大的宗教圣地比叡山,后者早在天台宗发祥时期便已经是本岛最出名的灵场之一,即使不设立任何聚灵结界,每年也有成千上万的咒灵和诅咒蜂拥而至。
“那,悟——五条君呢?”她深深地吸气,企图再据理力争一下,“我是五条家推荐来的——”
“不止呢。”
一道冰冷而沉重的东西忽然缚在他的腰上,拖拽着他往前方的黑暗而去,五条藤次下意识低头。
不过,当她把自己的研究成果递交给高专时,等待她的却是一纸休学申请。
“他不需要过来。”
“那总比只有他们要好。”
怪女人。五条藤次腹诽。
对方的回答甚至有某种松了一口气的快慰,那一刻雪绯觉得自己简直被侮辱了。而后,那种快慰的嗓音继续告诉她,与其说你做错了什么,不如说你做对了什么。
不管再怎么矫饰那些报告上的措辞,这都是赤裸裸的草菅人命。
任何东西都可以被做成咒物,但即使是最穷凶极恶的诅咒师,也不会吃饱了没事干去拿活人做咒物。咒物之所以为咒物,就是因为其自身便是有咒力的存在,而如果要得到一具咒力强大的人柱咒物,制作人柱的术师们大多都需要在人柱生前便开始对他们进行折磨和施咒,人柱内心的负面情感越是剧烈,其蕴含的咒力就越为强大。最终,当人柱体内的负面能量达到顶点时,术师们会用一定的手段夺走他们的性命——通常是割喉之类的足以一击毙命的方式,这样才能尽可能把对方生前积蓄的负面能量封存在那具肉体里。如此残忍的手段导致很少有咒术师敢对其染指,到了新千年的现代,本岛的各大咒术师家族更是巴不得历史上从没有过此事才好,后来在京都和东京两地所开设的咒术高专的咒术史教科书中也对此事讳莫如深,直到十多年前,一名刚升入东京咒高一年级的女生朝校方提交了对咒术史教材的若干意见。这份材料完全没有得到任何咒术协会方面的重视,但东京咒高的全体师生却对此印象深刻:为了能把意见书成功交给当时东京咒高的校长,那名女生整整一个学期里每天都在课前朝当时任教咒术史的教师递交写好的书面材料,直到几个月以后终于被接收为止。
在对方传来那种让人难以忍耐的窃窃私语中,雪绯平复了一阵。很快,她说:“那份申请书给我吧。”
五条藤次咀嚼了一番她的话,一时内心复杂,很难确定对方是在表扬自己还是在贬低自己。他欲哭无泪地说:“你这样的术师难道还需要我去干什么吗?”
五条藤次挑着眉看她。而后,他哼了一声,用背蹭着车门让自己站了起来。
“也没想干什么,只是老这样被困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虽然这些人都还活着,但利用毫无还手之力的非术师干这件事不太好,靠我自己的话……万一破坏法阵就糟了。你的咒力总量恰好比较合适,所以还得拜托你。”
“比较惨痛的是,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新布置的这个结界居然还是个聚灵结界。”
“我想要一个回答,”她说,“如果你们可以回答我,我就同意你们的要求。”
四、
一位看起来上了年纪的加茂家术师对她说。
然而,身为宗教圣地的比叡山并不会受此所累。
巨大的响动过后,五条藤次揭开挡在面前的手臂,赫然发现整条车厢的前半段都被炸得粉碎。
“那不就是咒术师了吗?”
没有,没有做错什么。
“你在心里默数六十下,一分钟后我会开始吟唱,我会保证你没事,但无论发生什么,都希望你不要乱动,也不要逃跑。”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