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7/8)

    他说的没有错。五条悟是咒术师,是六眼神子,但他本人这辈子从来就没有信奉过任何神。要夏油杰自己来说的话,他这个人反而是最简单的那种人,因为他几乎只是永远地活在当下的生活里,似乎“活着”这件事本身于五条悟而言就是乐趣。

    “你是说帝释天和妻子修罗女的故事吧?”夏油说,“帝释天姬妾成群,终日与修罗王作战。然而他偶遇修罗王之女,对其爱慕难舍,为了娶她而情愿止战。可修罗女并不同意父亲与帝释天和解,于是帝释天设计掳走了她。看在女儿成为人质的份上,修罗王答应了止战。”

    “嗯……”

    五条悟咕哝着应了声,模样像不大痛快。

    “啊呀,怎么了嘛?”

    “……只是有点在意,不知道为什么。”悟说,“很想知道,修罗女后来到底有没有爱上那家伙。”

    “噢。她是被抢走的吧?考虑到她的感受,要爱上帝释天可能会有点难办。”夏油说。

    “虽然这么说,明明一开始不是坏事,她答应对方不就好了吗?”

    白发少年闷闷不乐地说。

    夏油望着他,左眉渐渐挑得老高。

    “嗯……听起来好像我是在泼你冷水,不过,悟,”他又一次掐起自己的下巴,“这种事情的话,硬来只会给自己扣分吧?”

    “那就扣分好啦,那有什么关系?留在我身边什么都不用操心,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她,我不好吗?”

    “唔,即使她的心会同时远离你也可以吗?说不定会把你当作夺走自己生活的扒手哦。”

    “她的心——”

    五条悟张了一下嘴,漂亮的脸皱了一会。

    “混蛋,”他低声骂道,“我看到她这里边就莫名其妙地发闷,她才是扒手,她才是强盗,她自己一害点什么病,就会连累得我这里跟她一起害病。”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夏油杰哑然失笑。

    “烦死了。”少年哗啦一下侧过身,趴在夏油的床脚黏黏糊糊地抱怨,“不管怎么想都很诡异啊,看见她我就开始变得很奇怪了,想到她会推开我就觉得难受,想起她做过的事情就气得想把她教训一顿,但我家里那些人也好,烂橘子们也好,他们一个个的对她也太苛刻了,想起他们就觉得更生气了。真是的,这个世界对只有十六岁的我也太严格了吧?喂,到底怎么办啊?能不能有什么办法让我觉得她没有在把一切都自己扛啊?”

    “那就去告诉她吧。”

    “啥?”五条悟转头。

    夏油杰眨了眨眼说:“去告诉她,告诉她没有她你就要活不下去了。”

    “呃,哪有那么严重……”

    “啊,悟——”同窗拖长了音,“不论如何,至少让她明白你喜欢她吧?

    难道一切只是因为自己怯懦吗?五条悟有些难以承认,但这也许并不错。他最勇敢的地方反而是那些与雪绯“成婚”的夜里,在他释放自己的时候,他狂乱地对她告白,像一条白色的盲蛇,莽莽撞撞地朝她的腿根钻,妄图能从狭海的深处抵达她的心脏。是啊,这不啻于是某种掠夺,他又不是什么圣人,何况她是一个扒手,一个早在七岁那年就莫名其妙地把他生命全都打翻的人,不论如何,他都不能再活在或许会失去她的阴影之中。但,倘若一定要像自己设想过的那样,把少女的羽翼全部折断,收拢在自己怀中呢?五条悟在乱糟糟的被褥上翻了个身,把毛绒绒的脑袋埋进了胳膊里。我的雪绯,我的狮子,我的战士。他怦然想着,心脏缩紧。他还没到那种即使迎面撞见心爱的女人也能冷酷走过的年龄。

    野良雪绯的禁足令直到他们十六岁这年的夏天才结束,那时东京咒高的同学们都升入了二年级。前来欢庆她的回归的人却并非只有几位同窗,刚升入一年级的灰原雄和七海建人也跟了过来。身穿咒高黑色及膝制服的雪绯似乎比之前多了不少温和的气质,她的目光比先前更绵长,尤其比之前更善于微笑了。在她安然地穿梭于同窗之间时,白发少年却不作声地远离了她。他搬开自己的座位,坐到全教室离她最远的地方,怪异的举动叫夜蛾也摸不着头脑。

    唯一可能知道点内情的人大概只有夏油杰。他看了看一边一如既往坐着的雪绯和另一边怄气耍冷战的友人,无奈地叹气。

    “喂,说好对修罗女爱慕难舍的呢?大活人就在那边,帝释天却打算转生成佛了吗?还是——”

    夏油朝他恶作剧地笑了,“你怕了?”

    “怕你个头,闭嘴啦。”悟脸颊都要鼓起来了,“每次都是老子先开口,一点尊严都没有。”

    他说着,苍蓝色的眼珠瞟向少女的方向,神情甚至有点哀怨。

    “喔……”夏油杰感慨地看着他,“真没想到,你才是待字深闺的那一个啊,悟。”

    “闭嘴啦怪刘海!”

    天上的风送着云流转,山间的树从枝结出了骨朵。新和旧在年轮里更替着,太阳在日光中膨胀,刀从钢慢慢变成了刃,男孩子就是这么长成男人的。

    那些墨汁般的黑暗全都翻腾起来。

    “呜哇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五条藤次眼泪都要出来了,正如雪绯估料的那样,他确实是被家族踢过来的,调他来的是五条家的咒术总监,对方当时曾朝他保证,这一路上不会有任何问题。

    任何问题指的就是把他给吞噬掉吗?

    “啧,不要再叫了,很吵啊。”雪绯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咦?您、您在吗?”藤次欣喜地甩着鼻涕和眼泪四处张望,结果马上就被右侧黑暗里一张明显往外凸的人脸吓坏了,“啊啊啊啊啊您在不在啊在不在啊!”

    似乎是受到了他的尖叫的影响,四周海浪一样涌动的哀嚎和哭声越发变大了。

    “都说了不要叫了,不要逼我用咒力封住你的嘴。”

    黑暗中,锁链碰撞的声音泠泠作响,藤次抽噎了一下,这才瞩目到那些束缚着他周身的黑色锁链,上面正散发出淡淡的白色柔光。

    “你好歹也是术师吧?”

    “唔……算是吧。”他吸着鼻子回答。

    “那就不要这样大叫,不觉得丢脸吗。”

    被一个实际上还很年轻的女子这样说,五条藤次的内心非常窒息。

    “那怎么办啦,我没有那么强大的啊!我拿到咒术师资格证也才半年耶……”他带着哭腔抱怨。

    “我不在乎你的情绪,”那头的女声冰冷地说,“你自己收拾好。你确实是个很弱的家伙,但事已至此,现在去计较那个也没有意义了,那些家伙不会因为你很弱小就怜悯你。”她叹了口气,“放心吧,把你丢下去也算是你帮我的忙。你帮我的忙,我不会不帮你的。”

    藤次挣扎了一会,才慢慢双腿颤抖着从地上站起来。

    “喂,”他颤颤巍巍地说,“要怎么帮你啊?”

    “嗯,这就对了嘛。”女声有了一点笑意。她接下来的话又差点把藤次好不容易拼好的信心再度击碎:“我要你使用术式,尽可能把你周围的诅咒吸引过来。”

    “好——哈啊?”

    “不要再问了,时间不多了。做还是不做?”

    五条藤次忍着哭腔回答:“我做。”

    远远的黑暗中亮起了一抹黄豆大小的蓝色咒力光亮。

    术式顺转·苍。

    这是五条藤次能掌握的为数不多的作战方式,他也是靠这个才勉强取得了咒术协会的资格认可。

    “……虽然知道你不行,但你这也太不行了吧。”雪绯在黑暗的另一头忍不住说。

    “呜哇,别看我这样,我很努力了好吗?你该不会觉得五条家每个人都是五条悟吧?”

    “那倒不会……”

    雪绯支着右臂拉扯着那条锁链,“总之,你尽可能保持咒力输出苍就好了,把它们尽可能朝你吸过来。”

    “呜……”

    藤次含泪照做。他的咒力水平远不如五条悟,“苍”只能在半径不超一百米的地方使用。然而,这股吸引力还是足以把四周潜伏在黑暗中的诅咒和怨灵攒到他的面前。

    眼看大团浓黑的人脸挤到自己的眼前,藤次头皮发麻,差点扔下面前的一切跑路。

    “呜哇哇啊——”

    “不要惊慌,那样会扰乱你的咒力波动。”雪绯在他背后遥远的地方说,“维持好呼吸,只要能维持住‘苍’,你就可以控制自己在它们到来的时候浮动。不要跟它们作战,把它们引导我这里来。”

    “呜呜,那我试试看。”

    五条藤次咬着牙控制术式,那些被他的‘苍’吸过来的诅咒们像包围着岛屿的海浪般逐渐攒聚到他跟前,他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缓步后退,总觉得脚底下踩到了什么滑不溜丢的、正在蠕动的东西。某一次他低头看了一眼,马上克制着涌到喉咙口的尖叫把头转过去——地上全是张开了眼睛的人脸。

    “他们不会伤害你的,只要你不乱动。”雪绯说,“你身上的锁链有我的咒力,他们不会轻易靠近你。”

    藤次压抑着恐惧继续往后撤。到了某个时间点上,他突然感觉周身一紧。

    “咦?”

    他茫然地看向自己的腰部。那些锁链猝然捆住他,把他从这片黑暗的诅咒浪潮中拎起来,如同钓起鱼的钓竿一样将他甩向身后。

    “呜啊啊啊啊啊啊!”

    五条藤次的嚎叫声响彻整个空间。原本姑且还算安静的诅咒黑潮忽然又兴奋了,紧接着,藤次见到了他有生以来都不会忘记的场景:在黑暗的虚空中,这些诅咒的浪潮仍旧被他手中的“苍”所吸引,密密麻麻嚎叫痛哭的人脸和怨灵攒聚在一起,组成海底漩涡般的形状,漩涡螺锥状的部分源源不断地被“苍”压缩、伸长、吸引,而后半部分则排着队不断加入到这个漩涡当中。如此诡异的情景让他一度忘记了呼吸。

    而这一切,在他整个人被锁链拎上车厢后半段时倏然戛然而止。他像一袋土豆似的被扔到车厢深处的人堆里,屁股和后脑勺都“咚”地砸到地板上。

    可他这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前的情景已经超出了他能惊叫的极限:那些被他吸引而来的诅咒却被车厢前头一道焕发白色柔光的、咒力组成的薄膜所阻挡,它们不论如何也突破不了那道阻隔,只是徒劳地一个个地把自己扭曲的脸压扁在这层阻隔之后。车厢前端登时就被无数张扭曲的、互相碾压的脸所挤满了。

    那些人脸好像还保留着生前的怨恨和痛苦,双眼纷纷留着血泪,面容狰狞地挤在一起看向车厢里的人。

    五条藤次吓得练练后退,背部一下子贴到车后厢的安全门上。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被凝视感又沿着他的后背爬上来,他扭头一望,“啊啊”地又尖叫出来。

    后车厢的安全门后边也挤满了人脸。

    黑发银眼的女性稍稍扭头朝后侧望了一眼:

    “看来跟我想的一样,这架车厢也是某种咒灵的幻想产物。还好事先做了全咒力包裹,不然它们肯定会冲进来。”

    “这种时候就不要分析啦!接下来怎么办啊!”

    “你做得很好。不要解开‘苍’,”雪绯道,“只有持续不断地用‘苍’吸住它们,才能一口气把它们都绂除。”

    说完,她抬手收走绑在藤次身上的锁链,右手手掌拢起,五指上伸。

    一团比方才明亮好几个度的白色咒力像火焰莲花般从她的指尖蓬勃而出。刹那间,车前厢内一片雪亮,连那些诅咒好像都被这抹奇异的亮光所镇住。

    藤次挥起左臂挡住眼睛。在不可目视的白光中,他听见雪绯的咒言:

    “我非空,我非地,我非花,我非木,我非镜,我非尘,我非暗,我非明。此身即无常,以火为业。

    “——万火归一。”

    超新星般的白光爆裂开来,被吸到四周的诅咒顷刻间在这些光亮中消散。

    一切都化为原形。就像雪绯所推测的那样,不存在什么列车,也不存在什么风景,此处只是京都伏见稻荷神社深处的一隅。

    “绂除……了吗?”藤次呆呆地坐在地上,好久才回神。

    “绂除了。”雪绯讲。

    咒力爆裂以后,白色的光点像流星一样缓缓坠落下来,一颗一颗划亮她的侧脸。

    五条藤次一时不敢直视她,只是偷偷地观望她的侧脸。

    不知为何,总觉得她有点哀伤。

    “回去以后记得去找日车转组。”雪绯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页面,扔给他,“上面有他的号码,你自己记下来。”

    “哦……唔,等等,”藤次刚刚掏出手机,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他抬头看着雪绯,“转组?转到哪里去?”

    “随便去哪里。”

    雪绯转身朝他走来。她身形修长,黑发如瀑,目光如水,怎样都叫藤次移不开眼。但他又很怕跟她直视,连忙低下头,却有些倔强地说:“你是觉得,我不配待在外勤部门了吗?我不配成为这里的调查员?”

    “是这样。”

    对方的回答叫他哽了一下。

    雪绯看了看他的脸,继续说道:

    “每个人来这里都有自己的理由,我没有兴趣知道你的理由。我知道你也不是那种别人要你去哪里你就去的人,选择去哪里任职都有一定的自主选择的权利。

    “虽然术师这一辈子都在靠咒力过活,但是,也不必非得让咒力代表自己的价值。要用别的方式让自己无可替代。”

    藤次怔怔地看着她。她像云一样经过他的身边,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

    这副神情……跟她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嘛。藤次在心里想。他刚要说什么,陡然感觉头顶有什么黑影闪过。

    “呜哇!”

    他抱着头后退,仰头瞥见神社鸟居的顶上立着一道高挑的身影。

    五条藤次张大了嘴巴,难以发言:“五、五条……悟……”

    野良雪绯站在原地,背影打得笔直,一时没有回头。

    半明半暗的夜中,白发男子的苍天之瞳正冷峻地锁定着她。

    稍后,日车宽见也跳了下来。他没有搭理任何人,而是径直先走向了横七竖八倒在一边的非术师们。情景过于诡异,五条藤次只能勉强站起来去帮日车搭把手。

    “喂,他们那是——”

    “我不知道,不要问我。”日车冷着脸拒绝了他。

    直到这会儿,藤次才懵懂地想起来,五条悟和野良雪绯少年时代就是相识了。他心中不免焦灼。

    不管怎么说还是很在意。野良雪绯很强,非常强,但万一对她动手的是五条悟,那……

    在一个个把非术师搀扶走的过程中,五条藤次的脑洞甚至已经到了“他们一会儿打起来我是帮保护过我的美女姐姐还是跟五条家的家主搞对立”这个层面上了。

    所有的设想都没有来。不知过了多久,立在鸟居上的男人才低声说:

    “你看起来简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啊,雪。”

    我以隐忍怀念你,以苛刻亲吻你,以凛冽守望你。

    一、

    下午四点没过,天色就全然阴沉下来了。没多久,天上天下都呈现出暗沉的黄色。眼看信号灯快要变红,桑岛碧踩着高跟,急匆匆地冲过京急铁路站台往下的前三个出站口,娇小的身躯像雨燕般扑入人群,时不时引起一些被冲撞的惊呼。她来不及道歉,只好在心里默默低头,趁着最后一刻跳上了四号月台。

    就在她放下手包的时候,车站的哨声响了。

    桑岛碧抚胸长吁,一刻心好歹安定下来。阪急k37号列车的车厢底下发出一小阵闷响,她放在座位旁的手包很快就轻轻地晃动起来。她平稳好呼吸,抬头往身后看去,只见车窗外东京傍晚的城市天际线正在昏黄的天光以下浪潮般涌动。

    “太好啦!”她握住双拳挥动了一下。口袋里传来le的消息提醒,她一边脱下穿累了的高跟,一面掏出手机。今天的车厢里意外的竟然只有她一个人,放在往常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为什么呢?她懒洋洋地半躺在几张联排座椅上,半撑着脑袋用右手拇指灵活地打字。

    虽说眼下正是淡季,而且星期一这种工作日几乎不会有多少游客出行,但目的地是京都可就很不一样了。桑岛飞快地打着字,列车驶进沿海隧道,冷不防车厢下一道颠簸,震得她右手一抖,手机猝然飞了出去。车厢的地板上旋即传来手机屏触地的脆响。

    “啊啊啊糟了糟了!”她挣扎着从座椅上爬起来。手机上个月刚刚摔过,再摔一次恐怕就不能用了。这年头换个手机不稀奇,但如果在旅行刚开始的时候就摔坏了,接下来恐怕有很大的麻烦……

    就在她手忙脚乱地穿鞋时,车厢另一头似乎有人进来了。在桑岛碧的余光中,对方半蹲下来从地面上捡起了什么。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对方的声音翩然而至:

    “是你的吧。”

    一只手把她的东西递过来。

    “屏幕没碎,放心吧。”

    她怔怔地看着被递到眼前的手机,稍后才回过神。

    “谢谢,谢谢……”

    她接过自己的手机,目光渐渐上瞟。窗外天光一晃,列车陡然驶出隧道口。

    在傍晚余晖的映照中,她张了张嘴,想说出口的寒暄忽然哑住了。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好不容易凑够了年假的上班族吧?”对方冲她笑了一下,“要是在外出途中摔坏了手机恐怕会很伤脑筋呢,反正这里除了我也没有别人,你像看电视那样地躺在座椅上也没有关系,手机可以拿得稳一点。”

    “啊、啊——那怎么好意思……”

    当着对方的面被这么说,桑岛的脸都红透了。她马上扯好下装裙摆,双腿并拢地在座位上坐得直直的,目光止不住地朝对面瞟。

    对方在交还手机后就在她对面坐下了。

    贸然盯着对方瞧多少不太礼貌,她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右手拇指在le里朝自己最好的朋友佐知子输入:

    “阿知,我好像在路上碰见什么明星了!”

    没多久,朋友回复她:“你遇见了哪位?”

    “我也不知道。”

    “好吧。”佐知子的回答后面配了两个含泪笑的黄豆表情包。桑岛是那种一天内能有一百八十个新发现的z世代女性,而作为她孩提时代就相亲相爱的好友,宇野佐知子总是负责倾听的那个。桑岛一面往对话框里面打字,一边就能想起好友那似乎对自己蕴含着无奈的笑脸。

    “但肯定是哪个明星没错!”

    “是女生吗?”

    “是啊!”

    桑岛悄悄地往对面又瞥了一眼,发现对方正盯着窗外发呆,胆子一下子就大了不少。

    “个子挺高,大概有一米七吧!”她兴奋地对佐知子说,“她一定是演电影的大明星。”

    “得啦,你又不爱看电影,凭什么这么说?”

    凭什么?桑岛咬着左手指甲,偷偷地朝对面的女性看了又看。她是没有什么观影爱好,但从前在天草的乡下时,村子里的露天影院每个星期六都会播放一些上世纪的电影,国内和国外的都有。眼前的女性固然穿着风衣和牛仔裤,说话时的姿态与神情却像极了黄金时代电影里的人物。像谁呢?她左右想了想,朝对面看了又看。天光映着女人的半张面孔时,她忽然轻声低呼。

    “怎么了吗?”

    女人注意到了她。她转过脸来,一双银色的眼睛直直望着桑岛。

    桑岛惊讶地半张着嘴,许久才指了指自己的脸:“银色的……眼睛?”

    “噢,你说这个啊。”

    女人听着她的话,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想了一阵。

    “也许是某种类似于虹膜异色症的病征吧。”

    “唔,您生病了吗?”

    “那只是个比喻,请不用担心我。”

    女人又朝她笑起来,乌木般的长发随着肩头小幅度地颤动。天色将倾,车厢的顶灯挨个亮起来,看上去像给女人的面孔镀上一层珍珠般的光泽。

    她真是个……奇怪的人呀。桑岛在心里感慨。当女人单臂倚在窗前、守望窗外的景色时,她看起来就像胶片里的静态人物;但当她开始朝你看过来、开始对你说话时,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改变了。她的面孔雪白,双手和脖颈都很修长,说话的声音十分低沉,咬字清晰而缓慢。她似乎有说话时直视别人眼睛的习惯,银湖般的眼中好像蕴藏了许多思考,望着桑岛的目光却又如同一团轻柔包裹住她的雾。于女人而言她像美少年,于男人而言她又毫无疑问是个美女。桑岛从未见过这样的女性。约有十来分钟的时间里,她都并拢着双脚,有些拘谨地面朝她坐着。不知怎的,她心里很怕给对方留下什么坏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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