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千丝玉兰/情窦初开(不是)/轻轻的一个吻(6/8)

    段闻先确实就在噬月宗山头的地底,或者应该说,这地底其实才是噬月宗的根本所在。只是此时,曾经鱼龙混杂人来人往的地下宗门,只剩下一位孤独的尸傀师和他手下的众多尸傀。

    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段闻先紧紧抱着怀里的尸傀,眼神有些涣散。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冷冰冰的,微微带着一股甜而腥的腐败味道,它睁着眼睛,却没有表情,也没有神采。

    段闻先熟悉楚若空的每一处肌肤,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可是最近,却总是控制不住地觉得对方变得很陌生。冰冷的触感,僵硬空白的表情,奇怪的味道。好像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楚若空,好像他永远也找不到真正的楚若空了。

    他在这令人不解的迷惑中怔了一会儿,随即再次反应过来——楚若空已经死了。

    他回想起那一天楚若空质问自己的样子,又进入了循环,开始后悔。并非后悔杀了他的父母,而是后悔他竟然承认了自己是杀人凶手。他明明在多年前、在杀人之后就决定把这件事永远都瞒下去,就算楚若空发现了也绝对不承认。但是他高估了自己,他没能对楚若空说出准备好的谎言。

    后来,他明知楚若空必定想要杀他为自己的家人报仇,却也并未做任何准备。他仗着楚若空杀不了自己,而他也不会伤害楚若空而想当然地觉得不会有意外——他之后无数次痛恨后悔自己的这种想当然,他完全没有想到,无法给父母报仇的楚若空,竟然毫不犹豫地自杀了。

    楚若空抛弃了他。

    仿佛这一百多年,对于楚若空来说都算不了什么。而自己这个与他相伴了一百多年、被他叫过无数次“夫君”、最缠绵最亲密的人,是无所谓的、不值得留念的东西。对于丢掉这个不重要的东西,楚若空没有丝毫不舍。

    但他不能让楚若空离开自己,于是只好将楚若空变成尸傀。

    在那一瞬间,他才开始明白那些被他做成尸傀的人是什么样的感受。那些看着家人爱人变成尸傀的人,他们看他的眼神,原来包含着这么沉重剧烈的情绪。

    他甚至在某个时刻与那些人共情,连带着恨上了自己。

    段闻先一直不想承认自己错了。如果他承认错了,是否就需要改正?如果他改正了,那谁来救他?为了活下去,他不能错,就算错了,也不能改变。他只能做一个是非不分、自私残忍、不择手段的人,如此,才能理直气壮地活下去。

    但是抱着怀里这个已经失去的人,他有时候会觉得无所谓了。

    只要能让楚若空回来。

    只要他回来,他可以承认自己错了,可以不当尸傀师,可以用这条命去赎罪——只要楚若空回来。

    偏偏是失去之后,才发现他对自己这么重要。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楚若空如此重要?

    段闻先又回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一天,那时候他还没有遇见楚若空。

    那一天,他历尽千辛,终于从上一代尸傀师手中出师,杀了那个教自己杀人的师父,杀了噬月宗所有见过他样子的人,带着一身伤、满身血离开这个地狱,最终在山下遇到了一个和尚。

    他已经想不起对方的样子和声音,也记不得对方是如何跟他搭上话的。

    回忆起来,却越发觉得对方的几句话非常清晰。

    那和尚叹息似的说:“……今日因,明日果,你满身杀孽,却又刚好了断一份因果,正是放下屠刀的好时候,不如随我回去休息几日,洗去身上的污血吧。”

    段闻先冷嗤一声,拒绝了。

    见他冥顽不灵、多次劝说不动,对方也没有强求,只是在临走前说:“杀人者人恒杀之,你自以为孑然一身无所牵挂,可人行走在世,做不到真正的孑然一身,因果落不在你身上,就必然落在你旁边之人命中,但愿你不会后悔。”

    段闻先之前一直认为对方完全是照本宣科说教自己,此刻却愈来愈觉得,也许真的是自己犯下的杀孽报应在了楚若空身上。

    年少时被抛弃的阴影本来已经因为楚若空的陪伴变得朦胧起来,此刻的失去却让他又渐渐想起了曾经被抛弃被折磨的痛苦,以至于他时不时就会出神。

    ……如果以命换命能让楚若空回来就好了。

    但是让死人复生,这是逆天改命。

    上苍不会善待满身杀孽的段闻先,当然也不会善待跟他亲近的楚若空。

    他没有资格得到幸运,也永远不会有奇迹降临在他身上。

    他只好来这里,来这个造就自己的地方,寻找逆天而行的办法。毕竟噬月宗最喜欢研究这些不被天道认可的东西。

    抱着楚若空休息了一会儿,段闻先轻柔地把他放回精致的床榻,扶着他摆了个舒服的坐姿——即使他已经变成了一具没有感觉的尸体。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低下头吻了吻尸傀的额头,就又陷入了搜寻中。

    他已经几乎将噬月宗所有的玉简都搜查了一遍,若是今日再找不到,那就得想其他办法了。还好没多久,他就找到了师父说过的那块玉简,喜悦的神色还来不及浮现在脸上,他就感觉入口的法阵被触动了。

    远处还看不到的地方,尸傀自动开始攻击,段闻先知道八成是九霄仙宗的正道弟子来讨伐自己了,看了一眼床上的尸傀,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撤离。

    昏暗的地底,无穷无尽的尸傀涌向强行闯入的三个人,却被谢倚澜轻松镇压。只是人海战术确实费时,等他们进入中心区,早已不见段闻先的踪影。

    就是说段闻先真的很擅长逃跑!

    但谢倚澜手中还剩余追踪的东西,因此还不算真的跟丢,只是还需要再花费一些时间。

    两个时辰后,在人迹罕至的深山,他们终于堵到了段闻先。

    冬凌的感知比余灯强得多,一见前面的两个身影,就在余灯识海里大叫:那是小楚!小楚的状态不对!段闻先是不是还是把他做成尸傀了?!

    余灯一惊:“我们来迟了?!”

    谢倚澜的修为实在太高,这一路上段闻先已经差不多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手下厉害的尸傀都一个个放出来试图挡住谢倚澜,却都被谢倚澜灭了个一干二净。作为主人的段闻先也因此受了不小的反噬。

    但是他一直紧紧地抱着楚若空的尸体,像抱着自己最重要的珍宝,即使这个珍宝是个拖累自己的负担。

    冬凌不用赶路,想的要比余灯多。

    他还带着小楚干什么?他不会连小楚死了都不放过人家吧?!他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说他喜欢小楚啊,凭什么啊!

    余灯:“……你冷静一点。”

    自知难以逃脱的段闻先死死抱住身体僵硬的楚若空,警惕的脸上隐隐透出一股疯狂的神色。

    对峙之间,他的视线在谢倚澜和余灯身上来回扫视了几次,突然惊讶道:“余灯?”

    余灯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语气奇怪地问:“你没死?……不对,你确实死了……你复活了,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明明死得连身体都没了,为什么可以复活?告诉我,快告诉我,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在他说话的这几息之间,余灯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段闻先看起来不像是因为他没死而高兴,他问这些,大概是想要用同样的方法复活楚若空。

    可楚若空不是主角,在话本的命运就是死于段闻先之手,不可能获得余灯的好运。

    反正已经被拆穿,余灯便干脆撤去了脸上的伪装,露出那张跟楚若空有三四分相似的脸:“我确实是复活了。段闻先,你把楚若空怎么了?——你把他做成尸傀了?!”

    段闻先听见他的质问,警惕地退了几步,将楚若空抱得更紧,似乎害怕一不小心,怀里的人就被抢走。

    尸傀垂着头靠在他怀里,明明是亲密依偎的动作,无神的双眼和僵硬的表情却让这个场景透着诡异阴沉的气氛。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余灯对他这个样子无奈而愤怒,“他都被你害死了,你还抓着他干什么?都到今天这一步了,你还不肯放过他?”

    段闻先语气执拗:“什么叫我不肯放过他?他是我的道侣,生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的尸傀,他绝不能离开我!”

    余灯怒道:“你们什么时候结为道侣了?他想做你的道侣吗?他活着的时候你做尽恶事,连你所谓的道侣都一样地折磨,如今他被你害死了你又惺惺作态、装模作样,简直有病!”

    段闻先却只是奇怪地笑了一声,没有对这几句骂他的话有什么回应,他放缓了语气和表情,温和地劝说余灯:“余灯,我后悔了啊,我是错了,我还没来得及娶他做我的道侣,可我现在没办法了……余灯,若空毕竟是你的弟弟,你也不忍心他就这么死了吧?既然你能复活,不如也可怜可怜你弟弟,把他复活吧。你不是九霄仙宗最善良的大师兄吗?你都愿意为了不认识的凡人去死,不会忍心对你弟弟见死不救吧……”

    谢倚澜却突然打断了他:“你把楚道友炼成了尸傀,应该知道,他已经没有复活的可能了。”

    段闻先像被点醒了似的,怔住了。

    “虽然你将他的魂魄困在了尸傀中,但他与其他尸傀一样,一旦炼成,就只有一种结局,那就是魂飞魄散。不管你能否保护好他的尸身,不管你再怎么努力温养他,他的魂魄都会因尸傀之术渐渐损伤、缺失,终有一天灰飞烟灭,连转生之路都一起断绝。你自己就是尸傀师,难道还对此抱有侥幸吗?”

    段闻先冷下了脸:“余灯当年也魂飞魄散,连尸体都不曾留下,凭什么他能复活,若空不能?”

    余灯都没想到谢倚澜对段闻先会那么有耐心,他回答了对方的问题:“余灯为了余新镇的百姓而以身祭阵,他身上有大功德,并且所有人都期盼他活着,连天道也会觉得可惜,自然能有一线生机。而楚道友,他待在你这个尸傀师身边,即使没有做过坏事,却肯定也沾上了你的因果。且他心有愧疚,是为了解脱而自戕,他自己都不想活,哪里来的生机?”

    “……我不信,”段闻先表情越发阴冷,情绪却岌岌可危,濒临崩溃,“我不服!我段闻先犯下的杀孽,由我自己偿还,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我不服!”

    “我也认为不应该由他来偿还,那你做好给那些无辜之人偿还性命的准备了吗?”

    谢倚澜说完,立刻拔出折岚剑攻了上去。

    段闻先匆忙抵挡,知道他们不会伤害楚若空,终于将他的尸体放下,疯狂地反击谢倚澜,不防守也不要命,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能否承受。

    余灯和冯子疾插不了手,趁他们移动去别的山头打斗时,立刻去查看楚若空的情况。冯子疾检查了几遍,叹了口气,摇头:“傀儡术没办法救。”炼制尸傀是一件特别残忍而没有后路的行为,比傀儡术恶毒,也比傀儡术厉害。

    余灯垂着眼睛,看着瞳孔涣散眼神空洞的楚若空,还是无法接受短短这么些日子,这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确定冯子疾没有办法后,余灯便掏出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来,玉石只有鸽子蛋那么大,里面灵气缠绕,一看便知是个宝贝。

    “安魂石?”见多识广的冯子疾大吃一惊,“你怎么会有这个?”

    “谢倚澜给的。”谁知道那悔恨中的三百年里谢倚澜到底做了多少事。

    两个人趁着那边打得昏天黑地,偷偷把楚若空的魂魄转移了进去,余灯心惊胆战地用禁术引导着楚若空的魂魄,时不时就向那边看一眼,幸好顺利完成了。如此,将石头放在灵脉养几年,楚若空便不会魂飞魄散,时候到了就能去轮回转世了。

    突然,段闻先出现在了余灯旁边,一瞬间三人脚下光芒大放,段闻先带着还没反应过来的余灯和楚若空的尸傀,眨眼睛就消失在了原地。

    冯子疾一拍大腿:“艹!哪来的传送阵!”

    突然被反派掳走的余灯深深怀念起了自己曾经的修为。要不是现在这副破身子不顶用,他怎么可能轻易被段闻先绑走。

    传送阵的终点是一处陌生而破败的村子,里面毫无人迹,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多年,很多房子都已经倒塌了。

    余灯脆弱的身体因为远距离的传送而头晕脑胀,被段闻先丢在某个破屋子的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醒过来也没有变得好受,全身被束缚灵力的绳子捆得很结实,连坐起身都很困难。

    这是对待白月光的态度吗?看来他确实不怎么喜欢主人。冬凌吐槽。

    余灯:“还是先担心一下我的小命吧。”

    果然,段闻先很快就发现了楚若空的魂魄已经消失,刚刚只有余灯和冯子疾靠近过楚若空,他知道只会是这两个人动的手脚。

    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着光,整个人都阴沉沉的看不到脸:“你对他做了什么?”

    余灯被他这兴师问罪的态度引起了火气:“我还能对他做什么?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我倒是想问问你对他做了什么,上次我见他的时候,他还好好的一个人!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他?”

    段闻先不在意他的发怒,他一步一步踏进门,冰冷而饱含杀意的目光俯视着余灯,看起来极其吓人,地狱来的恶鬼也不过如此。

    完了完了,他好像真的想杀你。冬凌被这眼神吓得瑟瑟发抖。

    余灯勉强顶住了他可怕的眼神:“干什么?”

    段闻先奇怪地笑了一下。

    “你不说也没事。不影响的。”

    他可能真的疯了。

    余灯真的有点怕了:“你要干什么?”

    嘶哑的声音回答他:“我要……逆天改命。”

    余灯被他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段闻先这是什么意思,但是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事。只是目前还是要先保住性命,拖延时间,等谢倚澜赶来才有解决的办法。

    余灯在段闻先发疯逼供自己前,非常干脆地把锅丢给了别人:“你先等等,我想起来了,冯大夫好像说过,他有个办法,也许能够帮到楚若空。”

    快要磨刀霍霍向余灯的段闻先闻言,稍微冷静了一点。

    “什么办法?”

    余灯看了一眼他满是杀意的脸,强制自己镇定下来:“他好像把楚若空的魂魄转移走了,听他说,之后需要放在灵脉里养一养。”对不起了冯大夫,反正段闻先不可能故技重施又从谢倚澜手里绑走你,你就暂时背下这口黑锅吧。

    段闻先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转移到哪去了?”

    “我不知道,”余灯说,“冯大夫傀儡术很厉害,也许是转移到傀儡里了?”

    段闻先默默盯了他一会儿,好像在判断他是否在说谎。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你最好是在说实话。”

    段闻先蹲下身,神经质地伸手掐住了余灯的咽喉,立刻就将他掐得喘不过气来。

    余灯下意识拼命挣扎,手里蓄力狠狠给了他腹部一掌。

    本以为这对段闻先来说不过是挠痒痒一般的小动作,没想到段闻先咳了一声,手上便脱了力,退朝一边。

    余灯一边咳嗽一边警惕地瞪着段闻先,这才发现,段闻先的气息其实并不平稳,身上也带着血腥味,明显是受了伤。

    之前,他的尸傀被谢倚澜清理得差不多,本就受了反噬,之后又被谢倚澜所伤,如今大概也是强弩之末。要不是之前在那里留了传送阵,早就被谢倚澜解决了。

    段闻先此时的状态确实非常差,连带着精神状况也很不稳定,又上来继续往人脖子上掐,好像真的就打算这么掐死余灯。只是他看着对方涨红的脸和渐渐失焦的眼睛,突然想起了楚若空临死之前的样子,微微相似的面容让他心里一慌,不由得就松开了手。

    在余灯的咳嗽声中,他急切地去了隔壁房间,步伐里满是慌乱和不安。

    可是隔壁等待他的,是连灵魂都不在了的空壳。

    段闻先心中满是痛处和仇恨,却不知该恨谁。

    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疯了。

    ……

    谢倚澜也快疯了。

    他竟然没有发现那里有个传送阵,竟然上了段闻先的当,竟然让余灯落入了段闻先手中。

    距离太远,追踪的术法时灵时不灵,谢倚澜完全顾不上冯子疾修为不高承受不了赶路,几乎在以自己的最大速度到处寻找。

    在哪里在哪里……

    都是他的错!如果余灯又出事该怎么办?如果又没赶上……如果旧事重演,他一定会疯。

    谢倚澜几乎快滋生心魔。

    三百年的时间,他不仅在为余灯复活做准备,也在苦修,为的就是静心凝神,防止心魔出现。

    好不容易迎来一个新的开始,却又让余灯陷入了危险。

    他们才刚刚有了肌肤之亲,还没有定下关系、没有结契、没有婚礼,余灯绝不能就这么出事。

    在冯子疾终于受不了的时候,终于有人阻止了谢倚澜。

    任芸芸和裴晋出现在了他们寻找的方向,提供了一个消息。

    以某个废弃的村子为中心,方圆百里都有了异常,任芸芸这两日发现所有有人烟的村镇都被人悄悄设下了法阵,法阵环环相扣难以找寻阵眼,但是其中透露的血煞之气已经对凡人产生了影响,比起三百年前的余新镇更甚。

    “但是谢道友要去救你们大师兄啊。”冯子疾也要急死了。

    任芸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大师兄?”裴晋惊道,“他不是应该刚活过来不久吗,怎么……”

    任芸芸急得来回走:“可是这个阵法再不阻止真的会死很多人……”

    谢倚澜安抚了他们。

    “是血祭。”他观测之后肯定道,“以千万人血肉做祭品,可以获得隐天蔽日的强大力量。段闻先和余灯的气息都在阵法中心,可能这就是段闻先设下的祭台。”

    所有人都慌了神。

    “以防万一,你们通知宗门,我去救余灯。”谢倚澜对任芸芸保证,“放心,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完好无损的大师兄。”

    血祭阵法内,雷声轰隆作响。

    余灯头晕目眩,不知道自己又被段闻先带到了哪里,感觉自己就在那雷声的正下方,有个台子托着他。他想不到段闻先要做什么,反正他要是再这么被放血下去,千丝玉兰都要枯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段闻先并不回答他,这几日除了放他的血之外,就是抱着楚若空的躯壳在旁边喃喃自语。余灯昏昏沉沉的,也听不清他在念什么。

    他好像真的疯了。

    谢倚澜出现的时候,段闻先也没有任何惊讶和慌乱。

    他只是莫名其妙地问:“在你心里,余灯是不是最重要的?”

    被挟持在后面的余灯对谢倚澜摇摇头,用眼神表示他也不知道段闻先在搞什么。

    “自然。”谢倚澜时刻保持着蓄势待发的战斗状态。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段闻先温柔地放下楚若空,说,“余灯和这方圆百里的人,你选一样吧。”

    “果然是你设的血祭,”谢倚澜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段闻先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并不回答。

    他说:“你选吧。”

    没等谢倚澜开口,余灯便打断了他:“谢倚澜!不准!”

    如果必须二选一,余灯非常肯定谢倚澜一定会选择自己。

    但是谢倚澜不应该为了自己背负其他人的人命。其他无辜之人也不该就这么死在段闻先手里。

    段闻先见他们俩的样子,笑了。

    “你们也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无私啊。”

    谢倚澜垂了垂眼睛,道:“我从来都不无私。”

    他挥剑斩向段闻先,动作干脆、果决,几乎是一击必杀,却意外落了空。

    “血祭内,你动不了我。”段闻先自己也在祭品之中,并且是这场献祭的主导,在血祭进行时,外人杀不了他,“选吧。”

    雷声阵阵,阴风怒号。余灯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听见谢倚澜说:“我全都要选。”

    段闻先看他这样,也懒得再玩。他手一翻,一块巴掌大的不规则石板在他手中浮现出来,它似乎察觉到了周围的血腥气,微微颤动着,被段闻先送到楚若空的胸口。

    谢倚澜动不了段闻先,石块上承载着规则之力,他手上的血管都快崩破也没能移动分毫,只能看着那块其貌不扬的石头上开始出现灵力的漩涡。

    余灯感到一阵撕扯灵魂的剧痛,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段闻先想要让他替楚若空去死,所谓的逆天改命,就是要让楚若空在他的身体里活过来,改的是余灯和楚若空的命。

    雷声越发响亮,仿佛下一秒就要劈下。

    “住手!”余灯看着安魂石从储物镯里冒了出来,被灵力冲击得东倒西歪,“你这样会把楚若空的魂魄撕裂的!”

    段闻先好似早就猜到了,毫不惊讶地从他手中拿过安魂石:“果然在你这里。”

    谢倚澜闻到了血腥味,来自余灯,来自自己,来自百里内被逐渐吸干血肉的凡人。

    “别再妄造杀孽了!你以为楚若空会希望你这样做吗?”

    段闻先毫不在意,甚至笑了笑:“反正不管我怎么做都已经没用了,既然做什么都是错,倒不如痛快做这最后一件随心之事。”他脸上带了笑,手里的安魂石闪烁着漂亮的光,“若空,回来吧——”

    苍白而冰凉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指,力道轻微,却让段闻先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时间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段闻先的笑也停滞了。

    还魂的尸傀看向了段闻先,里面是他熟悉又想念的神采。

    就这么一眼,他就已经懂了楚若空的意思。

    坏死的声带已经无法发声,面部的肌肉也和手一样僵硬、难以做出别的动作。回到自己尸体上的楚若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无力、微弱,但是固执。

    段闻先宁愿自己不懂他的意思。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落在楚若空的手上。

    “若空……”他的声音轻得只有他们彼此能听见,“不要丢下我。”

    楚若空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手上沾满杀孽的魔头一边哽咽一边可怜地恳求他:“求你……不要丢下我——”

    楚若空疲惫地眨了眨眼睛。他说不出话来。

    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那几根握着段闻先的手指上。

    安魂石明明灭灭,像是下一秒就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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