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游济岛/师弟师妹/谢倚澜的隐瞒(1/8)
……以后你们办事的时候一定要设好结界,不要以为自己修为高就放松警惕,要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没准就像段闻先一样被人……咳。
过了许久,同样长见识的冬凌这么说。
余灯看着半晌都没褪去潮红的谢倚澜,因为对方比自己还要窘迫,心情平静了不少,甚至对他表达了真诚的担忧:“你去你自己房间冷静一下?”
真是搞不懂,都过了一刻钟了,他怎么还有反应?
余灯扫了一眼对方隐约从布料下透出的兴奋的下身。
谢倚澜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燥热,越发充血,却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深深地看了余灯一眼,就僵着身体头也不回地去了隔壁自己的房间,闭上眼睛坐在榻上开始入定。
冬凌唉声叹气:唉,按道理说,这时候你们不该来一次吗?
余灯警告地敲了敲它:“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取出来丢掉。”
见他真的生气,冬凌只能委委屈屈地道歉,不敢说话了。
第二天,谢倚澜和余灯顶着两张路人脸在走廊碰到段闻先两人时,差点控制不住尴尬的表情。幸而两个人都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很快就调整好表情,不露痕迹地与段闻先和楚若空擦肩而过。余灯心里念了一百次道歉,但是终究不可能真的说出来。
他们暂时不能打草惊蛇,段闻先究竟是不是尸傀师,又是否真的杀害了楚若空的父母,都需要证据来证明。
坐在大堂吃了饭,余灯便有点想去找段闻先攀谈,只是一时想不出攀谈的缘由,便凝神听起了周围人的谈话。
这一听,还听到了几个也准备去往东海秘境的正道修士,正七嘴八舌地聊东海游济岛和秘境的事。
“……那千丝玉兰,千年才开一次花,如今距离上一次开花才过去六百年,时间不够,怎么会开花?”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怕不是骗我们的,此等神物,怎会说开就开……”
“但是骗我们去有什么好处?”
“不是说岛主跟魔族有些往来吗?跟魔族沾边的事,根本不用讲道理吧?是不是设了什么陷阱在等我们去?”
“哎哎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没影的事,倒还不如相信千丝玉兰真的开花了呢。”
“就是,要是被游济岛知道了你污蔑人家岛主,你就惨咯。”
“……我倒是不相信岑家人,铁定就是坑我们的。”
“不会吧?”余灯自然地插进他们的话题中,“游济岛岛主不是名声很好吗?”
他神色认真又好奇,满是单纯的求知欲,那几个人便也没觉得他冒犯,还给他解释:“小兄弟,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知不知道,这届岛主是杀了老岛主篡位上来的。此等心狠手辣不顾伦常残忍无情之人,有什么是他做不出的?”
“啊?”余灯惊讶道,“在下倒是没听说过这件事……他不是被上一任岛主退位让贤的么?”
“你这是闭关了多少年才出来?退位的岛主是当今岛主的爷爷,是上上任,现在游济岛的岛主,是那个……岑熙。”
岑熙?
余灯有些吃惊。
“岑熙当上岛主了?……我许多年前见过他,看起来并非会为了岛主之位而弑父啊。”
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跟他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
谢倚澜看着余灯几句话就和陌生人打成一片,完全没有来问自己的意思,觉得余灯大概是真的不想与自己多说话了,心里苦涩又不安,不禁又开始后悔。
后悔为何总是被宁柠的理由绊住,后悔为什么没能看出余灯喜欢自己,后悔迟到,后悔让余灯选择了祭阵。
这三百年,他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现在又加了一项后悔的事,就是他的嘴怎么就这么笨,为什么余灯可以轻易与人结交,自己却连跟外人说句话都觉得困难。为什么他小时候不多跟余灯学习,为什么见余灯交了新朋友,他不去维护自己身为第一个朋友的位置,就这么默默退开让余灯疏远了自己?
等余灯长大,重新把专注的眼神投向自己的时候,他为什么完全没有发现?
可是不论他现在有多后悔,余灯好像都不在乎了。
其实谢倚澜这次倒是真的误会了,余灯知道谢以澜向来一心修炼,不问红尘,以为他依然像以前一样根本不清楚外面的事情,所以连问都没问,直接向陌生人打听去了。哪知道这些年谢倚澜东奔西走,纵使无意,也得知了修真界的很多事情。
打听完岑熙的事情,余灯依旧不知道他为何会弑父。岑熙此人,光明磊落,比余灯还热爱匡扶正义,两人第一次见面,岑熙便因为一名魔族在凡间屠村,一路追杀凶手,甚至跟进了魔界,待了好几日直到将那魔族砍了头才回来。
这样的人若是弑父,余灯下意识会觉得,是否是他父亲出了问题。问了冬凌,冬凌却告诉他岑熙不是话本重点角色,书中没有提到他的事情,而仅凭冬凌的能力,也探查不到这三百年间九霄仙宗外发生了哪些事情。
不过现在想再多也是无用,等到了东海总会知道。
十日之后,余灯与谢倚澜到达东海,在开往游济岛的港口停下,与其他修士一同登船。
大概真的是冤家路窄,上船后没多久,余灯就发现段闻先竟然住在他们隔壁。楚若空跟在他身边,仍旧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只是怎么看,余灯都不觉得他们像是隔着杀父杀母之仇,倒像是情侣之间闹了别扭。
房间少、人多,因此基本上两两一间。余灯也不矫情,谢倚澜把床让给他,他便干脆地接受,夜晚降临后,看都没看坐在凳子上的谢倚澜,就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冬凌幽幽叹气:段楚夫夫已经在一起很久,什么事都做过了,你们却连手都没牵过,唉,主人,你就不能再考虑考虑我们小谢吗?
余灯有点困了,直接道:“闭嘴,我要睡了。”
你看他,眼睛的形状生得如此优美,鼻梁这么高这么挺,嘴巴也生得好,坐在那儿,好看得像画一样,你就不动心吗?
余灯还真睁开眼看了谢倚澜一眼,然后又闭上眼:“动过,现在不想动了,请你保持安静,谢谢。”
要不是谢倚澜生得这么好看,说实话,余灯也不会忍他冷淡的脾气忍那么多年。
他天赋也好,又很努力,是九霄仙宗最努力的人了吧?条件这么好的对象没了可就不好找了……
冬凌突然又小声说:他那个方面也很厉害喔……
余灯终于忍不住给它禁音,顺利进入了安静的睡梦中。
第二日睁开眼跟谢倚澜对视的时候,余灯想起冬凌的撮合,眼神都比之前更疏远了一些,看得谢倚澜心都凉了。
他不知道,这纯属是被人帮了倒忙。
一路上,余灯时不时会跟遇到的修士攀谈几句,一方面想多收集信息,一方面也想利用别人增加跟段闻先接触的时机。但段闻先好像一心都扑在楚若空身上,直到上了游济岛,也没怎么说得上话。
游济岛是一个非常大的岛屿,几乎可比上某些大陆上的一个小国。而秘境正处于大陆相对于游济岛的另一边,外表看来是一片阴暗的沼泽,着实不像能出产宝物的样子。但偏偏就是有。
千丝玉兰,可以炼做傀儡血肉,使得傀儡的身体能够运行灵气,这一点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为人熟知的,是它能使得有所残缺的修士补全肢体,甚至比原来的身体还要好用。而且虽不能活死人,但确实可以肉白骨。
修士总有些妙用,来的人不少。余灯和谢倚澜混在人群中,住在了段闻先夫夫所住的客栈,保证能经常监督。修整了一晚后,便趁着秘境未开,去外面逛了逛。
余灯想再打听一下岑熙的事情。
他们没走几步,就遇到了熟人——竟然是余灯足足三百年没见的小师弟裴晋和小师妹任芸芸。
余灯下意识就想上前相认,却被谢倚澜拉了一把,才反应过来此时不是相认的好时机。他复活的事情本来是喜事,是该告知师弟师妹,但两人都不是能瞒住秘密的性格,且一旦知道他在寻找制作身体的材料,必定会想来帮忙。
虽然这么说不好,但两位师弟师妹修为着实不如何,人又单纯,掺和进来大概率只会跟余灯互相拖后腿。
就是不知道他们俩来这里干什么,是否有师尊的授意。
师尊一直闭关,联系不上,余灯也不好发信去问。此时看了看情绪不高的任芸芸和裴晋,下意识就跟着他们进了一所戏院。
余灯和谢倚澜坐在了两人后面,听见两人在前面不冷不淡地讲话。
“你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任芸芸问。
裴晋的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到你愿意回宗门的时候。”
“我出来散个心也不行?婆婆妈妈的,烦死了,你又不是大……”师兄。
她却并没有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但她不说,裴晋也懂。他抱着自己的剑,说:“大师兄一定会回来的。”
任芸芸明显不相信:“魂灯都灭了!”
“但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大师兄的魂灯了。”裴晋比她要冷静一点,“这还是你跟我说的,你忘了?”
“……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裴晋叹了口气。
余灯也跟着叹了口气。
看来他突然的死亡对任芸芸来说真的是个不小的打击,也是,裴晋当时不在,得知消息时虽然也会伤心难过,但不会有任芸芸直面他的死亡冲击那么大。他当时怀着对死亡的惧怕和对同门的眷恋,没时间深入去想对任芸芸的伤害会有多严重,复生之后也不敢去想,只想着尽快弄好身体赶快去见他们,甚至害怕将他们牵扯进来,还不准备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复生的事情。
他这个大师兄,当得着实不太行。
正在此时,裴晋却突然下了一个隔音结界。
作为正道修士,本不该偷听,但余灯实在担心任芸芸,就暗示了一下谢倚澜,偷偷加入了他们的结界之中。
然后就听裴晋说:“我觉得魂灯可能在谢师兄那儿。”
他这个话头开得莫名其妙,任芸芸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裴晋也没等她问,继续说道:“我本以为你听进去我的话了,没想到到了现在还不相信,我说大师兄会回来,可不是单纯在安慰你。”
听懂他话里的暗示,任芸芸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当年……当年师尊发现大师兄魂灯熄灭,立刻赶往余新镇,却在半路遇到了谢倚澜。当时谢倚澜非常不对劲……”
话音戛然而止,裴晋的嘴巴却仍在说话,余灯过了两息才意识到是他们被排出了结界之外。他不觉得谢倚澜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又想到刚刚裴晋提到了谢倚澜,便反应过来,是谢倚澜想把裴晋说的这件事瞒下去。
他立刻用锐利的眼神看向谢倚澜。
谢倚澜知道他的意思,但却没有妥协,只是凑近他悄悄说:“这件事现在你还不能知道。”
余灯皱眉:“为什么?”
谢倚澜看了他一眼,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却还是忍住没有乱动。
“还不是时候。”谢倚澜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知道也没关系的。”
余灯见他下定决心不肯透露的样子,只能去问冬凌。
冬凌却也不知道。
余灯终于对它表现出了明晃晃的嫌弃:“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就知道个话本剧情。”
虽然听不到裴晋在说什么,但余灯却从任芸芸的侧脸看出来,她经历了震惊——喜悦——期待的情绪变化。
这震惊极有可能是对谢倚澜秘密的反应。
谢倚澜在他死之后,做了什么事,让任芸芸露出这么又惊又叹的表情?
余灯对任芸芸非常熟悉,能清楚地看出,任芸芸一开始听到这件事时,完全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根本想不到会有那样的事情,在震惊过渡向喜悦的时候,还夹杂着一点疑惑。大概是对谢倚澜的疑惑。
好奇心焦灼地煎熬着余灯,当事人谢倚澜却不肯多说一句话。余灯见谢倚澜决心当锯嘴葫芦,便有点不高兴了。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谢倚澜八成是为他做了什么大事。但他明明不想再跟谢倚澜有牵扯,更不想欠他人情。
他这次问都没问冬凌,更不想看谢倚澜,就把注意力转向了戏台上的戏剧。
虽然是从半道听的,但有冬凌的补充,他很快就知道了他们所唱的故事内容。
大概就是书生与邻家妹妹青梅竹马,互有情意,两家人关系不错,很快就定了亲。但等邻家妹妹及笄之时,书生却救了一个遇到山匪、流落到此的大家小姐。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书生虽然拒绝了,却并未与小姐拉开距离,因为心疼她一个千金小姐流落此地,一边帮她联系家人,一边把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邻家妹妹自然很快就发现他们俩有些暧昧,却每每在去寻找书生时,被小姐陷害,导致书生认为妹妹是个嫉妒心太重、对小姐抱有恶意之人。如此几次,书生便忘了过去的情谊,觉得不能娶这样一个恶毒的妒妇,便想着退婚。
家人自然不可能同意。于是书生就趁着带小姐去寻找亲人的时候离开了家乡。之后,他保护着小姐顺利回到了家。此时小姐再次提出以身相许,书生的回答便开始模棱两可,于是便被小姐留了下来,当她的上门女婿。
这时他却无意中偷听到,小姐原来早就与情郎私订终身,未婚生子,却被抛弃。如今看他老实好掌控,便瞒着他想让他戴了这顶绿帽子,属实是欺负人。他想到在这府里处处别扭的生活,想到这里的下人看他时鄙夷而同情的眼神,又生气又后悔,便悄悄回了家。
回家之后,又从父母那里得知,从前都是他被小姐误导,误会了邻家妹妹,想去道歉,又被告知,两人已经退了婚,再不可单独见面,私相授受。
书生后悔不已,想起妹妹的直爽和单纯,觉得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于是痛心疾首,求父母再帮忙去说亲。
他还学起了话本里追人的手段,今日送她一束花,明日送她一盒水晶糕,如此坚持了许久,才软化了妹妹的态度。
台上的戏就刚好演到这里。
任芸芸知晓余灯的确会复生之后,放松了许多,也看了这戏。虽然不知道前面的剧情,但也从他们的台词中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见此不由得道:“为什么非要失去了才回头追啊,没脑子是吧?要是不知道被小姐骗了,是不是还不愿意回来呢?”
裴晋点头:“的确不太聪明。”
谢倚澜本就觉得这出戏好像在暗戳戳地讽刺自己,再听见前面两人的对话,一时僵住了身体,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但余灯却不想走。他看了一眼浑身不自在的谢倚澜,有点儿幸灾乐祸,打定主意要把戏看完。
前面的任芸芸看到邻家妹妹软化了态度,有些生气:“天底下没有别的男人了是吧?这就忘了之前被书生欺负的事情了?干嘛非要跟他在一起?”
裴晋安慰她:“只是故事,人家随便写的。”
终于,在书生为了救妹妹被小流氓打伤之后,妹妹答应了跟他重修旧好。
任芸芸:“……”
裴晋见她一副要上台去骂人的样子,连忙把她拉出了戏园子。余灯和谢倚澜看完了戏,也跟着出了门。没走几步,沉思了半天的谢倚澜突然回过神,让余灯先回客栈。
余灯懒得多说,问也不问,直接走了。
冬凌经过之前的帮倒忙事件,已经不敢随便为谢倚澜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回到客栈,却见楚若空竟然站在他的房门前等着他,余灯有些吃惊,心里也有了不好的预感,但看到段闻先不在,还是没有给谢倚澜发消息。
“道友找我有事?”
正在神游天外的楚若空被突然出声的余灯吓了一跳。
“哦我、我是找你有事。”
楚若空很快镇定下来,说:“我有件事想告诉裴道友,只是希望你听完不要生气……我真的没有其他意思,请你相信我。”
余灯见他纠结的样子,又对他的武力值做了一个估算,便大方请人进门:“这里人多眼杂,我们进去说。”
冬凌曾经告诉他,楚若空在话本中,始终是个被段闻先欺负的可怜人,且无论被段闻先如何对待,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做过伤害别人的事,听得余灯多少对他都有点恻隐之心。如今也很容易就对他减少了防备。
楚若空进了屋子,坐在椅子上,却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足足喝了一杯水,才艰难开口:“裴道友应该记得时常跟我在一起的那个人吧?”
余灯点头:“记得,他好像是你的道侣?”
楚若空却摇头:“他并非将我视为道侣。说来十分羞愧,我与他本是好友,却……却莫名发展成了如今的关系,看似道侣,他却并未说过喜欢我的话,也没有想与我合籍结下道侣之契……当然,我此番前来,不是向你发牢骚,而是,我觉得,裴道友可能需要小心一些,注意一下我这位朋友。”
余灯下意识猜测是不是段闻先对他的身份有了怀疑,但怎么想都想不出来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绽。于是问:“为何?”
楚若空深吸了一口气,果断道:“我刚刚才发现……他可能把我当作了某个人的替代品。前天,我听到他一个人自言自语,说你比我更像‘他’。我不知道他到底觉得我们像谁,但是他既然诱骗我和他变成了这样的关系,也许也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你……我怕他也骗你,所以想了很久,还是忍不住来提醒你,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多事。”
余灯没想到段闻先竟然真的能从自己身上看出曾经的影子,同时也确定了楚若空的确被段闻先当作替身的事,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如何骗你的?”最后,余灯只能再旁敲侧击出更多段闻先的事。
但楚若空却明显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也许是觉得被人骗了很丢人,他垂下眼睛,简单道:“虚情假意与你做朋友,再寻时机发生点什么……我原本很相信他的,但是这么多年……一百多年了吧,再笨的人也能看出点什么了。”
余灯想起他们之前别扭的气氛,了然道:“你想离开他?”
“是。”楚若空很坦然,“但是他不会放我走,我也不明白,只是一个替代品而已……为什么不能让我走,他心中的那个人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得连一个替代品他都舍不得。”
余灯有点心虚,但是又觉得自己实在无辜,便没有和他讨论段闻先心中的人,而是叹道:“你是个好人。”
余灯的夸赞朴实又突然,楚若空差点以为他说自己是个傻子。他笑了笑,说:“我并非好人,道友看错了。”
“如果他对我诱骗成功,也许你就能得到想要的自由了,但你却先来提醒了我。无论如何,我都感谢你。”这样道心稳固的好苗子怎么会落在段闻先手里被如此折磨?真是没有天理。
楚若空笑得温和:“我是想离开,但这不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的父母从我小的时候就告诉我,为人行事要无愧于心、无愧于父母、无愧于天地。若是知道了我放任别人替我受苦,会瞧不起我的。”
余灯叹气。
“令尊令堂也是君子。不知他们……”
“他们已经去世了。”
余灯见他平淡的样子,觉得他的父母大概不是段闻先所杀,或者是,楚若空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被他所杀。
“怎会如此?”
“说起来这件事,段闻先还瞒了我许久。”楚若空的神态悲伤,提起段闻先时却没有仇恨,“我们一同在外游历之时,父母被人所害,段闻先拦截了送给我的消息,瞒了我很久,说怕我难过。可我后来知晓此事时也仍旧难过,我不明白,他一开始为何要瞒我。”
余灯也想到了谢倚澜刚才的隐瞒,深有同感:“的确,说着为人着想的理由,却根本没有意义。”
楚若空想到段闻先就觉得无力,但他的人生却已经被对方占据。
“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慢慢地才发现,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余灯却在关注另一个问题:“杀害你父母的凶手是谁?”
楚若空惭愧道:“我不知道。”
他被这惭愧和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折磨了上百年,本来还算开朗的人,如今,秀丽的眉眼中却总是带着抑郁之色:“快一百年了,这些年来我从未放弃寻找蛛丝马迹,可是却怎么都找不到杀人凶手的痕迹,我太弱了,什么都做不好,修为又差……我枉为人子。”
冬凌已经忍不住在余灯识海里叫了起来:你没有错啊只是被大坏蛋骗了呜呜呜我们小楚怎么这么可怜……段闻先你不得好死!
余灯问它:“你确定,在话本剧情如此改变的今日,仍旧还是段闻先杀了楚若空的父母?”
冬凌的哭声戛然而止:……我不确定。
余灯早就知道它不靠谱,所以也没有如何失望,用心安慰鼓励了楚若空之后,就把人送走了。
只是段闻先究竟知不知道楚若空来提醒他,又知不知道他们的谈话,就不得而知了。
谢倚澜回来的时候很巧,刚好在余灯送走楚若空,将要关门的时候。余灯还在想着和楚若空的对话,察觉到面前来了人,一抬头,就见谢倚澜正低头看着自己。
两个人一外一内,站在余灯房间门口愣愣地对视了几秒。
余灯回过神便要关门,却被谢倚澜挡住。余灯弄不过他,不高兴道:“放开。”
谢倚澜却突然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大束花,姹紫嫣红,多得像是把谁家花园里的花都抢来了似的,简直瞬间占满了余灯的视野。
余灯吃惊地看了看花,又疑惑地看了看谢倚澜:“你在干什么?”
“送你。”
余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送我干什么?”
谢倚澜垂着眼睛,抿了抿嘴唇,又抬眼看他:“请求你的原谅。”
余灯闻言,却并不觉得感动或者释怀,反而觉得心里憋着的气更加严重了。
“你在说什么?”余灯露出了让谢倚澜无措的客气笑容,“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谈不上原不原谅。你突然送花给我,没有任何用处,我不想要,也不会收。我不想欠你什么。”
“对不起。”谢倚澜还没完全弄懂他为什么更生气了,但道歉的话已经顺利出了口,“我不是想用花让你回报我什么……我只是……只是想送花给你。”
他们听的戏里面,书生明明也是这么做的,为何另一位主角会愿意收下花,余灯却不愿意?
余灯静静看了他几秒,沉声道:“让开。”
门“砰”地关上。
谢倚澜抱着满怀的鲜花,一同被遗弃在了门外。
门里,冬凌也不明白余灯为什么这么生气,它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这么生气呀?
余灯没有说话,在床榻上坐下来,回想着过去的事。
对于谢倚澜来说,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但是对于他来说,还在不久前。
在出发去余新镇附近之前,余灯特意去找过谢倚澜,希望这一次也能一起结伴下山。但是却在半山腰遇到了宁柠,他手里拿着一束花,余灯仔细看了,发现那是他们偶尔会用来驱赶蚊虫的药草,但因为这药草开的花很漂亮,所以有的修士会摘下来送给喜欢的人。
宁柠说:“是我师兄给我的花。”
“他今天去山下给我找东西去了,不在峰上。”
“我们已经说好了,要去最近刚开的小秘境。”
“对不起啊,余师兄。”
余灯根本不相信谢倚澜会突然开窍送宁柠花,八成是宁柠哄过来的东西,但他知道宁柠不敢在外出历练的事情上说谎,他说他们约好了,那八成就是约好了,不会轻易更改。毕竟谢倚澜是个一根筋的人,干不出反悔的事,从他被宁柠这个救命恩人缠上的时候,余灯就深深体会到了。
余灯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再与谢倚澜见面时,便已经是生死相隔的三百年后。
余灯不知道谢倚澜跟宁柠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现在为何两个人又分开了,这么久了宁柠也没有再来搅和。他今天看见谢倚澜怀里那一抱花,只觉得可笑。
谢倚澜知道送花是什么意思吗?
余灯想,他应该知道的。
他们今天刚刚听了戏,主角不就是用花和其他小东西慢慢追回心上人的么?
谢倚澜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在发现他死亡之后才开窍反悔?
多可笑啊,要是他不是话本的主角,要是这个世界不让他复生,那谢倚澜会怎么办呢?后悔有什么用?迟来的喜欢有什么用?
余灯越想越气。
最气的是自己仍旧无法平静下来的内心。
过往被压抑的嫉妒和怨念轻易就被那束鲜花勾了出来,余灯不想再看见谢倚澜,害怕自己会失态,会将曾经的委屈和愤怒一口气发泄出来——他不能这样。谢倚澜跟他本来就只是师兄弟的关系,他没有资格向对方发泄,也不想让谢倚澜通过他的失态看出来,自己还没有真的放下。
若是在这三百年里他也有意识就好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消磨掉他对谢倚澜的所有感情,他就不用因为假装无情而压抑自己,也不用在谢倚澜面前表现得如此奇怪。
余灯在房间内乱七八糟想了一夜,谢倚澜也惆怅着在门外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余灯打开房门的时候吓了一跳,根本没料到谢倚澜还在他房门外。他毕竟没什么修为,熬了一夜后脸色不太好,看见站了一夜动作都有些发僵的谢倚澜,面色便更差了。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谢倚澜愣愣地抬起眼眸看他,透过遮掩容貌的法术,余灯隐约看出了一点茫然和委屈来。
他小声问:“你……你不喜欢花吗?”
余灯想对他说,不关花的事,是不喜欢送花的人。但这违心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好承认:“对,我不喜欢。”
送过别人的东西,不要拿来送他。
……虽然他知道之前大概只是宁柠在误导自己。
谢倚澜收起了怀里仍旧新鲜的花,又拿出了一根玉簪——完全是在向戏曲里的书生学习。
余灯觉得他这个样子真的很傻,明明还在生气,却又有点想笑。
“这是我做的簪子,里面有我的一道剑意,可以抵过一次化神期修士的全力攻击。”谢倚澜的语气比冬凌还要小心翼翼,“你收下吧,万一遇到什么意外我来不及保护你,这个能给你拖延一些时间。”
余灯倒是挺想收下的,这种有功能作用的物件没有鲜花暧昧,以后要还人情也比较简单。但是他之前刚刚拒绝了谢倚澜的鲜花,现在却又要收人家的簪子,总觉得看起来像是自己有点挑三拣四,略显做作。
谢倚澜见他不动也不说话,心里更觉冰凉,颇有些泄气地低下了头。
“师兄,”他说,“就当做是师弟的心意吧。”
余灯听到他叫自己“师兄”,都有点惊住了。
这是谢倚澜第一次叫他师兄。
余灯其实记不得谢倚澜是怎么拜入九霄仙宗的,只记得在他记忆的初始,谢倚澜就一直存在。
他想不起来小时候的事,据说他是作为孤儿被路过海边小镇的师尊收养的,谁也不知道他身世如何,父母又是什么人。后来上了山生了一场大病,就忘记了很多事——大概谢倚澜拜师的事情也是因为这样而忘记的。
就因为他的记忆开始于谢倚澜之后,所以谢倚澜也从来没有把他当作大师兄对待,在一开始,他们这一辈很长时间里都只有他和谢倚澜两个人,他们是彼此第一个、也是最要好的朋友,自然在称呼上就随意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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