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吉祥药铺/傀儡师/镇心玉(3/8)

    两个人一外一内,站在余灯房间门口愣愣地对视了几秒。

    余灯回过神便要关门,却被谢倚澜挡住。余灯弄不过他,不高兴道:“放开。”

    谢倚澜却突然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大束花,姹紫嫣红,多得像是把谁家花园里的花都抢来了似的,简直瞬间占满了余灯的视野。

    余灯吃惊地看了看花,又疑惑地看了看谢倚澜:“你在干什么?”

    “送你。”

    余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送我干什么?”

    谢倚澜垂着眼睛,抿了抿嘴唇,又抬眼看他:“请求你的原谅。”

    余灯闻言,却并不觉得感动或者释怀,反而觉得心里憋着的气更加严重了。

    “你在说什么?”余灯露出了让谢倚澜无措的客气笑容,“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谈不上原不原谅。你突然送花给我,没有任何用处,我不想要,也不会收。我不想欠你什么。”

    “对不起。”谢倚澜还没完全弄懂他为什么更生气了,但道歉的话已经顺利出了口,“我不是想用花让你回报我什么……我只是……只是想送花给你。”

    他们听的戏里面,书生明明也是这么做的,为何另一位主角会愿意收下花,余灯却不愿意?

    余灯静静看了他几秒,沉声道:“让开。”

    门“砰”地关上。

    谢倚澜抱着满怀的鲜花,一同被遗弃在了门外。

    门里,冬凌也不明白余灯为什么这么生气,它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这么生气呀?

    余灯没有说话,在床榻上坐下来,回想着过去的事。

    对于谢倚澜来说,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但是对于他来说,还在不久前。

    在出发去余新镇附近之前,余灯特意去找过谢倚澜,希望这一次也能一起结伴下山。但是却在半山腰遇到了宁柠,他手里拿着一束花,余灯仔细看了,发现那是他们偶尔会用来驱赶蚊虫的药草,但因为这药草开的花很漂亮,所以有的修士会摘下来送给喜欢的人。

    宁柠说:“是我师兄给我的花。”

    “他今天去山下给我找东西去了,不在峰上。”

    “我们已经说好了,要去最近刚开的小秘境。”

    “对不起啊,余师兄。”

    余灯根本不相信谢倚澜会突然开窍送宁柠花,八成是宁柠哄过来的东西,但他知道宁柠不敢在外出历练的事情上说谎,他说他们约好了,那八成就是约好了,不会轻易更改。毕竟谢倚澜是个一根筋的人,干不出反悔的事,从他被宁柠这个救命恩人缠上的时候,余灯就深深体会到了。

    余灯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再与谢倚澜见面时,便已经是生死相隔的三百年后。

    余灯不知道谢倚澜跟宁柠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现在为何两个人又分开了,这么久了宁柠也没有再来搅和。他今天看见谢倚澜怀里那一抱花,只觉得可笑。

    谢倚澜知道送花是什么意思吗?

    余灯想,他应该知道的。

    他们今天刚刚听了戏,主角不就是用花和其他小东西慢慢追回心上人的么?

    谢倚澜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在发现他死亡之后才开窍反悔?

    多可笑啊,要是他不是话本的主角,要是这个世界不让他复生,那谢倚澜会怎么办呢?后悔有什么用?迟来的喜欢有什么用?

    余灯越想越气。

    最气的是自己仍旧无法平静下来的内心。

    过往被压抑的嫉妒和怨念轻易就被那束鲜花勾了出来,余灯不想再看见谢倚澜,害怕自己会失态,会将曾经的委屈和愤怒一口气发泄出来——他不能这样。谢倚澜跟他本来就只是师兄弟的关系,他没有资格向对方发泄,也不想让谢倚澜通过他的失态看出来,自己还没有真的放下。

    若是在这三百年里他也有意识就好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消磨掉他对谢倚澜的所有感情,他就不用因为假装无情而压抑自己,也不用在谢倚澜面前表现得如此奇怪。

    余灯在房间内乱七八糟想了一夜,谢倚澜也惆怅着在门外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余灯打开房门的时候吓了一跳,根本没料到谢倚澜还在他房门外。他毕竟没什么修为,熬了一夜后脸色不太好,看见站了一夜动作都有些发僵的谢倚澜,面色便更差了。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谢倚澜愣愣地抬起眼眸看他,透过遮掩容貌的法术,余灯隐约看出了一点茫然和委屈来。

    他小声问:“你……你不喜欢花吗?”

    余灯想对他说,不关花的事,是不喜欢送花的人。但这违心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好承认:“对,我不喜欢。”

    送过别人的东西,不要拿来送他。

    ……虽然他知道之前大概只是宁柠在误导自己。

    谢倚澜收起了怀里仍旧新鲜的花,又拿出了一根玉簪——完全是在向戏曲里的书生学习。

    余灯觉得他这个样子真的很傻,明明还在生气,却又有点想笑。

    “这是我做的簪子,里面有我的一道剑意,可以抵过一次化神期修士的全力攻击。”谢倚澜的语气比冬凌还要小心翼翼,“你收下吧,万一遇到什么意外我来不及保护你,这个能给你拖延一些时间。”

    余灯倒是挺想收下的,这种有功能作用的物件没有鲜花暧昧,以后要还人情也比较简单。但是他之前刚刚拒绝了谢倚澜的鲜花,现在却又要收人家的簪子,总觉得看起来像是自己有点挑三拣四,略显做作。

    谢倚澜见他不动也不说话,心里更觉冰凉,颇有些泄气地低下了头。

    “师兄,”他说,“就当做是师弟的心意吧。”

    余灯听到他叫自己“师兄”,都有点惊住了。

    这是谢倚澜第一次叫他师兄。

    余灯其实记不得谢倚澜是怎么拜入九霄仙宗的,只记得在他记忆的初始,谢倚澜就一直存在。

    他想不起来小时候的事,据说他是作为孤儿被路过海边小镇的师尊收养的,谁也不知道他身世如何,父母又是什么人。后来上了山生了一场大病,就忘记了很多事——大概谢倚澜拜师的事情也是因为这样而忘记的。

    就因为他的记忆开始于谢倚澜之后,所以谢倚澜也从来没有把他当作大师兄对待,在一开始,他们这一辈很长时间里都只有他和谢倚澜两个人,他们是彼此第一个、也是最要好的朋友,自然在称呼上就随意很多。

    后来,谢倚澜的师尊给他收了个师妹,正是编排他们的程珂。程珂问过,为什么谢倚澜可以不用叫师兄,那时候还不像之后那么话少的小朋友谢倚澜回答她:“因为余灯的名字是我取的。”

    余灯一点儿都不信。

    去问师尊,师尊尴尬道:“为师不擅长取名。”余灯想到她给佩剑取名小蓝,给白猫取名小白,对谢倚澜给自己取名这件事信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虽然他也不觉得自己师父能取出余灯这个名字,但万一是别的长辈取的呢?

    否则他作为师兄,名字却是师弟取的,这多奇怪啊。而且后来入门的师弟给先入门的师兄取名字,这时间顺序对吗?

    后来,九霄仙宗上的小孩越来越多,余灯渐渐地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谢倚澜身上。他有了新的朋友,后来,还有了更加亲近的师弟师妹。

    等余灯回过神来,谢倚澜已经变成了不爱与人交际,寡言少语的样子。

    但是不论如何,谢倚澜在他心里总是特殊的。他总会多关注谢倚澜一点,多看几眼,看着看着,就觉得谢倚澜哪里都好,不知怎么地就喜欢上了。

    直到宁柠突然变了性格缠上谢倚澜,余灯才发现,谢倚澜也是有缺点的。

    ……想远了。

    总之,余灯跟谢倚澜认识了这么多年,的的确确是第一次听见谢倚澜喊自己师兄。

    他心情复杂,不知道自己应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难过他们特殊情谊的结束,于是接过了谢倚澜手中的玉簪,换下了师尊给自己的簪子。

    “好了。”余灯说,“昨日你回来之前,段闻先身边那个楚若空来找我说过话,你进来我们细谈。”

    说到正事,两个人很快收拾好情绪,坐在桌边讨论起来。

    说到楚若空的提醒,余灯有点羞耻,觉得在谢倚澜面前说其他人可能觊觎自己怪怪的,他没有抬头,也就没有注意到谢倚澜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他怎么能做出如此无耻之事?”谢倚澜的重点很快就歪了,“谁都代替不了你。”

    余灯被他说得更加羞耻:“你不要打岔。”

    等余灯将一切说明白,谢倚澜突然问:“楚若空是东海碧海镇的人?”

    余灯仔细回想了一下,在后面他安慰楚若空的时候,他好像的确说过自己的故乡在碧海镇。

    谢倚澜得到肯定的回答,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余灯一眼。

    “就算段闻先不是尸傀师,我们也应该帮楚若空离开他。”

    余灯也有这个想法,但却没想到谢倚澜会比他更早提出来。

    “为什么?”

    谢倚澜垂了垂眼睛:“我跟碧海镇楚家的人有约定,会帮忙照看。”

    余灯下意识问:“什么时候约定的?”

    谢倚澜像是叹了口气,他说:“很久……很久了。”

    谢倚澜对于更多的信息,依旧选择了毫无掩饰的隐瞒。

    在两个人僵滞的气氛中,东海秘境终于开了。

    也许是灵气波动太大,沼泽外面的海面上甚至出现了一大片绵延不绝的海市蜃楼,映射出秘境内高大的树木和耸立的高山,壮观的山峦仿佛漂浮在水面上,引得众人都不由自主将视线投过去。

    按照往常的惯例,一般是大宗门弟子先依次组队进去,最后才轮到散修。谢倚澜为了保护余灯,没有跟九霄仙宗的人相认,只是跟余灯远远站在后面,看着任芸芸和裴晋他们先行御剑飞进了入口。

    为了防止秘境将两人分开,谢倚澜隔着衣袖握住了余灯的手腕。余灯被他隔着布料触碰,心里有一种奇怪的不适感,但他知道谢以澜完全是为了保护自己,便忍耐着没有避开。

    谢以澜暗自松了口气。

    果不其然,他们落地后就发现,原本与他们一同进来的修士并未与他们落在一处,反倒是几个一开始就进来了的大宗门弟子正路过旁边。

    余灯跟其中一人相识,不过也仅仅是相识,并不值得去打个招呼。况且他现在的身份也不适合去打招呼,便各自找了个方向离开了。

    走了几步,余灯才发现谢倚澜竟然还拉着自己的手腕,连忙挣开。

    谢倚澜手里一空,心里也跟着一空。他看了一眼余灯,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秘境时常变化,没有标准地图,他们便朝着最高的一座山峰走过去。

    路上遇到妖兽攻击,余灯还没反应过来,危险就已经被谢倚澜消除。如此反复几次,余灯渐渐放松了警惕,觉得现在自己根本不像在秘境探险,而是在春游。

    这么一放松,余灯就中招了——一眨眼,紧紧跟在他身边的谢倚澜突然不见了踪影。

    余灯一顿,前后左右看了看,到处都还是刚刚的样子,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但谢倚澜一个大活人却确确实实凭空消失了。他不觉得谢倚澜会一声不吭丢下自己,谢以澜堂堂一个化神期巅峰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被人掳走,余灯自己作为被这个化神期巅峰处处照看的人也不可能在谢倚澜的眼皮子底下轻易被人拐走,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他可能进入了自己的幻境。

    早就听说东海秘境有一个问心幻境,专门用来攻破心境不稳的修士,余灯还以为在谢倚澜的小心保护之下他不会中招,没想到这个问心幻境比他们想的要厉害得多。

    问心幻境,会重复修士最痛苦的记忆或者最不可能得到的渴求,激发心魔,摧毁道心。余灯想了想,自己之前那短短二十多年,最痛苦的是在最后祭阵自杀,最求不得的是谢倚澜。

    但他已经死而复生,再来一次大概不会再那么害怕。谢倚澜这个人,他也已经决定放手。这么一想,倒还有些期待这个幻境会给他带来什么。

    似乎是意识到他做好了准备,幻境终于变了样子。

    腥咸的海风从不远处吹来,将余灯的衣服吹起。脚下是一片带着潮意的沙滩。阳光下,蔚蓝的海水风平浪静,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波光粼粼。

    余灯站在海滩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小了,低头看了看,忽然就被人摸了摸头。

    “燃燃,发什么呆?”

    余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师尊余岁安蹲下来看着他:“师尊带你回家,你还不高兴么?”

    家?

    他是个孤儿,哪里有家?

    身体比余灯的意识更快做出了回应:“师尊,我很高兴的!”

    女子直起身哈哈大笑几声,破坏了满身的仙气。

    余岁安牵着“燃燃”的手,带着他往海边的小镇走去。

    这一幕是余灯记忆中完全没有出现过的。

    虽然余岁安说过是在海边小镇捡到的他,但他一点儿都没有印象。他的记忆开始于九霄仙宗,开始于师尊和谢倚澜,从来没有什么海边小镇,他也没去过海边。

    而且师尊叫他“燃燃”,这很奇怪,“燃”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他记忆中,“燃燃”究竟是自己还是别人?谢倚澜帮他取假名时用了这个字,是巧合还是故意?

    ……还是只是同音字?

    余灯开始思考:这是问心幻境编出来的虚假场景,还是……他遗失的那部分童年记忆?

    可如果这真是他失去的记忆,师尊之后为什么会骗他?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是孤儿,没人知道他的身世?为什么会给他新取了名字,好像要把他跟过往彻底分开?

    余灯保持着怀疑,跟着余岁安进了镇子。

    路过许多面目模糊的人,余灯感觉这个孩子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了,他们才在一处院子前停了下来。余岁安上前敲了敲院门,扬声道:“岑师姐,我带燃燃回来看你们了。”

    门内一片寂静。

    余岁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按住了随身的佩剑,绷紧了神经。

    余灯这才迟钝地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

    另一边,谢倚澜看着闭着眼睛安静站立的余灯,时不时就要探一探他身体的灵力,确认他没有大碍。

    在余灯突然停下脚步时,谢倚澜抓住了一点问心幻境的尾巴,但他没办法立刻把它破坏将余灯拉出来,只是很快挣脱了自己的幻境,就这么守在了余灯身边。

    他也想过去余灯的识海看看幻境,但是问心问心,本就是考验修士本人的心境,他这个外人进去了反而可能弄巧成拙,只好在这里焦急地等待。

    等待。

    他已经很习惯做这件事了。毕竟他之前,已经等了三百年。

    只是看着余灯紧闭的双眼,还是有点沉不住气。

    而在余灯的识海深处,现在已经是一片血红。

    余灯不知道其他人的幻境是否也会如此,闻到血腥味后,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最佳的心理准备,却在余岁安推开门后,突然感觉到这个小小的身体开始崩溃。

    这种崩溃是精神上的崩溃,余灯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没看到,又好像什么都看到了。眼睛里一片血红,鼻腔疼痛,脑袋里闪动着令人头晕的无意义的片状光芒,什么都感觉不到,看什么都是血红。

    余岁安在叫他的名字,他听不到。地上躺着的人,他也看不到。世界闪烁着变成了黑白的画,唯有眼前的院子一片刺眼的红。

    令人作呕的血液,四散的残肢,被啃咬后的肉块,无神的眼珠,裸露着内脏的尸体。

    不止一个人。不止是大人。

    余灯感觉自己陷入了错乱的噩梦。

    等他回过神时,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他看见了熟悉的房间和摆设,知道自己正坐在九霄仙宗自己的房间里。

    粉雕玉琢的小孩正担忧地看着他:“……燃燃?”

    余灯感觉喉咙滞涩,说不出话来。胸腔里满是血腥味,好像一开口就会呕出内脏。

    “你不要怕,”谢倚澜明明也还是个小孩,却努力安慰他,“你师尊去给你报仇去了,坏人不会再来害你了,我会陪着你的。”

    小小的谢倚澜伸出右手,模仿长辈安抚他们的样子,试着又慢又轻地摸了摸余灯的头,动作间都是小心和温柔。

    脑袋里还浑浑噩噩的余灯突然想起,这只手,刚刚还隔着薄薄的布料,握住了自己的左手手腕。虽然最后被他不给面子地挣开了,但不可否认,在被他拉住手时,余灯心里是有一种安定感的。

    他蓦地清醒了过来。

    一睁眼看到的还是谢倚澜。

    长大后变得寡言少语、冷淡的谢倚澜。

    但此时,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却因为见他平安醒来而生出惊喜之色,将谢倚澜近乎完美的脸染上了动人的颜色。

    余灯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我进了问心幻境。”余灯主动开口,“看到了一些没见过的事情。”实际上看到幻境里的谢倚澜后,他已经确定,那就是他失去的记忆。

    “没见过?”谢倚澜心里慌了一下,“问心幻境不是不作假么?”

    “对。”余灯凝视着他的眼睛,“所以,你除了裴晋说的事、楚若空的事,是不是还瞒了我其他事情?我失去的记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是不是联合起来骗了我?为什么要骗我?”

    谢倚澜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地就交代出来:“现在我不能告诉你……你只要记住,我不会伤害你。”

    余灯闻言更不高兴,话里都带着刺:“你以前也没想过要伤害我,但事实却是,因为你的疏忽,我死了。”

    这句话狠狠地扎在了谢倚澜心窝上,后悔和内疚压得他感觉到了窒息,全身的肌肉都僵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低着头愧疚又无力地道歉:“对不起。”

    谢倚澜以前从未在谁面前低三下四过,这大概是第一次。

    他的声音很低:“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等一切事情解决,你想怎么报复我都可以,只是在你修为没恢复之前,不要赶我走。”

    余灯却不放过他:“怎么,你又想帮宁柠揽责任了?”

    “我没有!”谢倚澜有点委屈,但又毫无办法,只能没什么底气地解释,“我不知道他对我……我不知道他故意做了那些,是我太笨了……对不起。”

    余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质问貌似带着酸味,幸好谢倚澜这个迟钝的木头没听出来。他生硬地转了个话题:“你也进了问心幻境吧,你看见了什么?”

    这一点他是真的很好奇。

    谢倚澜答道:“没看清。”反正肯定是当初在余新镇知晓余灯祭阵而死的场景,但他一心想着赶快挽回,道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问心才开始就结束了。

    余灯:“……”

    余灯无话可说,谢倚澜却又问:“你在幻境看到了什么?”

    余灯就笑:“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

    “……时机到了你会知道的。”谢倚澜情绪也有些低落。

    “那时机什么时候到?”

    谢倚澜也不确定,于是又陷入了沉默。

    余灯对他这沉默寡言的样子真是受不了,他都奇怪自己以前怎么从来不嫌弃谢倚澜话少没反应——也许是话本的设定控制了他。

    以前觉得他话少很酷,是稳重和笃定。现在却觉得烦躁,恨不得跟他打一架。

    可惜他现在无法修炼,根本打不了。

    两个人在更加凝滞的气氛中继续探索。

    秘境的时间过得很快。

    在谢倚澜的保护下,余灯全程没怎么动过手,当然,就算他动手也帮不上什么忙。在这种忙着做正事的情况下,两个人的氛围自然地缓和了下来。只是看着谢倚澜大杀四方的飒爽模样,余灯手也痒,心也痒。

    全身的筋骨都叫嚣着想要上去和谢倚澜并肩作战,但尚未恢复的修为却让他只能当一个不甘心的观众。

    另一方面,无论如何,谢倚澜就是特别符合他的审美,尤其是在与其他修士对招时,动作漂亮有力,身姿潇洒帅气,眼神凛冽锐利,总是让人看得目不转睛。怪不得纵使他时常冷着脸,也有无数修士暗暗仰慕。

    幸好现在掩去了容貌,否则怕是又要引来麻烦。

    在他们进入秘境第五日的子时,千丝玉兰开花了。

    清幽的香味一瞬间从开花的地方飘散到秘境各处,引诱着修士向它靠近。不够谨慎、不知道千丝玉兰伴生妖兽是什么的修士大多就这么成了第一波送死的人。

    巨大却灵巧的狼型妖兽气势磅礴地立在千丝玉兰旁边,它的额头正中长着一个巨大慑人的黑角,尾巴上长有无数倒刺,像巨大化无数倍的荆棘。加上锋锐有力的爪子和一口好牙,对付起修士简直所向披靡。战斗力不够强的修士没过几招就沦为妖兽的腹中餐,吞下几人后,妖兽更是气势暴涨,以一己之身拦住了一大批想要得到千丝玉兰的修士。

    余灯和谢倚澜在人群后静静观望。

    “他的弱点在腹部。”这很容易看出来,相信也有不少修士已经发现了这一点,只是暂时没找到最好的方法下手。

    谢倚澜点头,赞同余灯的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在想当黄雀的不少,两个人暗暗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万无一失,谢倚澜才出了手。

    谢倚澜虽然不是在场修为最高的,但却是综合实力最强的,总而言之,就是很能打,很会打。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打得很辛苦,余灯隐约察觉到谢倚澜有可能受了伤,但看他那样子又好像刚刚根本没有被妖兽的尾巴碰到,动作流畅地将妖兽打倒在地。

    本来一切应该像这样顺顺利利地结束,他们如愿以偿地抢到千丝玉兰,顶着路人脸安全撤退,结果谢倚澜弄死妖兽,还没来得及去拿千丝玉兰,就被人认出了他已经很低调的折岚剑:“是折岚剑……谢倚澜!”

    更不巧的是,任芸芸和裴晋刚好凑热闹跑来了这里,理所当然地也认出了谢倚澜……的剑。

    谢倚澜被叫破身份,愣了一下,然后就立刻回神,跟冲上来抢宝贝的修士快速过了几招,闪身过去,眼看就要拿到千丝玉兰,却不知从哪冒出一个灰衣人,用极快的速度,抢了花就跑。

    若是谢倚澜拿到花,大家可能会心服口服就此作罢。但被这突然出现的人轻松做了得利的渔翁,大家都很不满,于是都御剑浩浩荡荡地追了上去。

    谢倚澜不可能放着余灯一个人待在这,于是飞速奔向余灯的位置,跟抢人似的一把捞起对方就走。

    任芸芸觉得谢倚澜藏头遮脸极其可疑,又见他与陌生人动作亲昵,顿时心生怒火,也马上御剑追去。

    裴晋:“……”

    裴晋也只好随波逐流地跟了上去。

    以任芸芸目前的修为,是追不上谢倚澜的。不过幸好,以谢倚澜的修为,可以追上那位灰衣人。

    余灯被谢倚澜挟持似的紧紧抱在怀里,身体歪扭着感觉哪里都不舒服,但眼前形势又没用机会让他表达自己的不适,只好放松身体揽住了谢倚澜的脖颈。

    追到后来,灰衣人渐渐支撑不住慢下了速度,后面坚持着追过来的修士已经很少,冲在最前面的谢倚澜一把将人按在地上:“交出千丝玉兰。”

    灰衣人抬起头,是个俊俏的少年。

    “我就不!”

    好像是个叛逆期的孩子,余灯想。

    谢倚澜先礼后兵,见他不听话,干脆肉对肉地把人揍了一顿,如愿以偿拿到了千丝玉兰。

    余灯活动了一下被谢倚澜勒得发痛的腰,走过去看了看。这位少年修为不高,身姿却灵巧,非常擅长逃跑,就是不知道他怎么会来抢千丝玉兰。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抢千丝玉兰?”

    少年躺在地上,痛得起不来,一开口就骂用拳头揍人的谢倚澜,就是不回答余灯的话。

    余灯也不强求。

    我知道他是谁!许久没有出声的冬凌突然说,他叫莫拾一,是一个魔族!他跟岑熙有点来往,所以岑熙才被人怀疑与魔族勾结的。

    余灯悄悄探查了一下少年,又让谢倚澜也确认了一遍,并未在对方身上发现魔气。

    啊?怎么会这样?莫拾一就是个魔族啊,怎么身上没有魔气了?……难道这里还能转职业吗?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冬凌被这么一问也不确定了:不会吧?

    余灯便不再纠结。

    两个人在原地检查了一下千丝玉兰,打算在这儿休息一下。没想到持之以恒的任芸芸竟然很快追了上来,谢倚澜下意识又做了之前的动作——捞起余灯就跑。

    任芸芸见好不容易追上的人又跑没影了,气得快要吐血。

    甩开任芸芸后,谢倚澜找了个地方落了下来。

    余灯终于从他怀里解脱出来,他下意识揉了揉被勒得发痛的皮肤:“你刚刚跑什么?”

    谢倚澜一愣。

    他跑什么?

    ……他不想让别人认出余灯。

    谢倚澜抿了抿唇:“我怕你被认出来。”毕竟曾经,有谢倚澜的地方就有余灯……直到他们被人刻意分开。

    ……被宁柠分开。

    谢倚澜后知后觉地,突然对这个记忆中不甚清晰的小师弟产生了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恨意。

    余灯想起任芸芸的表情,知道她大概又是在为了自己生气,有些怅然:“也是,芸芸应该会认出来。”

    任芸芸是余岁安收的最后一个徒弟,第一次见面时,余灯就觉得这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跟自己有点像。

    他本来就性格好,跟谁都能聊两句,对这个小师妹也非常好,当哥又当爹的,到了任芸芸长大之后,他们之间,说一句情同兄妹也不为过。

    但此时谢倚澜听了他的话,却无端觉得胸闷。

    芸芸。

    余灯都没有叫过他的小名。

    谢倚澜跟谁都不太交好,尤其跟任芸芸特别难交流。谢倚澜潜意识里认为,余灯最初跟他大幅度减少来往的缘由,就是这位突然上山拜师在余岁安门下小师妹。而任芸芸则是觉得余灯瞎了眼才看上谢倚澜,对方爱答不理的样子简直是不识好歹。

    谢倚澜本就不爱笑,经常一副面无表情的脸,在面对任芸芸时,更是如同冰山一般,冷得仿佛连周围的气温都会下降几分,搞得以前的余灯特别不理解,觉得这么可爱的师妹,是个人都会喜欢,为什么谢倚澜不喜欢呢?

    也许是嫌她吵吧。余灯最后猜测。

    此刻,谢倚澜听见余灯喊出温柔的“芸芸”,语气笃定亲近,表情怀念又带着一点悲伤,只觉得心脏整个都像泡进了醋里,感觉一开口,那酸溜溜的东西就会从嘴巴里冒出来。

    谢倚澜紧紧闭着嘴巴,将千丝玉兰交给余灯,然后就默默开始面壁,试图自己把酸味压下去。

    他又想到,以前被宁柠挑拨的时候,余灯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情绪?身体里装不下这满溢的负面情感,潮水一般地涌上来,逼上来,却只能拼命压下去。如同洪水冲击着水坝,脑海里水声轰鸣,心脏也压抑得胀痛。

    余灯奇怪地看着背对自己的谢倚澜:“你怎么了?”

    谢倚澜没说话,依旧背对着他,摇了摇头。

    余灯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了。

    这不应该。

    “你是不是受伤了?”

    余灯闻得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只是不知道这血是谢倚澜的还是别人的。他上前去给谢倚澜检查,却被他拒绝:“我没事。”

    “没事”而不是“没受伤”。

    余灯瞪他:“哪里伤了?”

    谢倚澜只好乖乖指了指自己的左侧肩胛骨。那里之前被头发挡住了,以至于他背对着余灯,余灯都没看出来。

    余灯强硬地给他不浅的伤口上了药。

    谢倚澜盘腿坐在地上任他处理,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心惊于之前自己下意识的念头。

    ——他不想别人认出余灯。

    这仅仅是因为会给余灯惹来麻烦吗?

    不是的。

    他心底有一丝邪念,他希望余灯永远恢复不了,永远只能依赖他的保护,永远无法对曾经的师弟师妹说出自己的身份。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余灯的身份,只有他一个人陪在余灯身边。

    余灯只有他。谁也不能再次从他这里抢走余灯的注意,谁也不能让余灯离开他。

    谢倚澜一边沉浸在邪念的满足里,一边又对自己的想法充满自责和厌恶。

    他闭上眼睛,默念静心咒。

    可是余灯还在给他包扎着伤口,温暖的手触摸着他的皮肤,呼吸的气流拂过他的后颈,谢倚澜闭上了眼,也能清晰地在脑海里想象出余灯的样子。

    甚至身体上还残留着刚刚紧抱余灯的触感。

    比他稍微纤细一些的身体,新生的皮肤光滑细腻,搂过的腰劲瘦有力,细而柔韧,令人留念。

    好想永远把他抱在怀里,好想彻彻底底占有他。

    余灯给他处理好伤口后,就见他闭着眼睛一副快要入定的样子。他有些奇怪,但想了想,只是当他累了,便也靠在一旁的树上观察起千丝玉兰。他不知道谢倚澜在拼命压抑着靠近他的欲望,看了一会儿花,就凑过去问:“这东西放在储物袋里会不会凋谢?”

    身体猛地失重,余灯被一把拉入谢倚澜怀中,坐在他的腿上,身体被对方紧紧禁锢,处处紧密依偎,犹如热恋的情侣。

    余灯震惊得差点以为谢倚澜走火入魔了。

    “你干什么?”余灯被他抱在怀里动弹不得,“放开我。”

    谢倚澜却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了头。余灯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片压抑的汹涌的欲色。他被谢倚澜这陌生的样子吓了一跳,认真考虑起对方走火入魔的可能性。

    谢倚澜却吻了下来。

    余灯开始怕了。对方气势汹汹地低头,一副要把他吃掉的样子,但在两个人的唇瓣快要贴合的时候,谢倚澜突然停住了动作,余灯眨了一下眼睛,就被他在唇角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轻得像是羽毛拂过,柔软又温柔,跟他强硬的禁锢完全是两个极端。

    余灯的心跳突然乱了几拍。

    ……可恶!被撩到了!

    谢倚澜看着他慢慢泛起红晕的脸,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放开了被自己冒犯的师兄,红着耳根跑了。

    完全不知道对方躲去了哪里的余灯:?

    谢倚澜不敢看余灯了。

    修炼的心法白学了,念的圣贤书也白念了,修行的道心都快要乱了。

    从看到余灯裸露的漂亮身体开始,欲念便像树木一样悄悄发芽,随着两个人的接触、碰撞,越来越高,越来越大,等到他忍不住吻了余灯时,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过去不曾了解、也不曾有过的情和欲都在那个时刻猛然爆发。现在的余灯,对于谢倚澜来说如同春药、如同勾魂夺魄的宝物本身,多看一眼,占有的欲望就会无限增加。再触摸一次,就会忍不住把他揉进身体里,任他怎么求饶都不放过。

    ……可是不行。

    不可以。

    谢倚澜不断在心中默念静心咒。

    他悄悄跟着余灯,即使被发现了也依旧躲着,尽力跟余灯保持着距离。

    两个人只在出秘境时离得近了一些。

    而余灯这边,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谢倚澜亲完就跑是什么意思,被人刻意避着,连找人算账的机会都没有。

    把他当消遣呢?

    被撩到的心情逐渐转化成了压抑的怒火。

    新仇旧恨加起来,余灯气得直接给余岁安写信,问她为什么要让谢倚澜来保护他,能不能换个人,以及现在谢倚澜欺负了他,师尊会不会来帮他撑腰。

    余岁安回:“仍在闭关,有所突破。自己解决。”

    连冬凌都觉得无语。

    不过我觉得他就是喜欢你呀。

    “喜欢?喜欢就能亲完就跑没有交代?”

    冬凌想了想:也许他是觉得占了你便宜,对你愧疚?

    “你愧疚会躲着人家而不是去道歉?”

    冬凌如果有实体,现在一定是哭丧着脸:我怎么知道……他怎么变得如此别扭了!要不你还是直接去问他吧……可他又躲着你……

    越说余灯越鬼火。

    不过他传给冯子疾的信也有了回应。

    “千丝玉兰可以放在你的体内养着,互相熟悉之后,以后升级也方便。”

    下一封信是一些杂七杂八的话。

    冯子疾八卦了一堆余灯和谢倚澜的事情后,总算输出了一点有用的信息:“听闻在你们之间挖墙脚的师弟已经失踪许久,或许这就是恶有恶报?”

    余灯觉得宁柠倒也没有到恶人的地步,只是有些心机罢了。他又与冯子疾你来我往交流了半天,才得知,在他祭阵后,宗门处罚了谢倚澜和宁柠,罚他们去执法堂受了二十鞭,又带伤在思过崖关了五十年禁闭。谢倚澜刑罚结束后在碧清峰治疗了很久才痊愈,之后就开始到处跑——大概是在找镇心玉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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