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验明正身()(6/8)

    江鳞却是乐见其成。

    商陆给他事情做,起码说明他不能算是一无用处,只要还有点利用价值,商陆应该就不至于马上要了他的命。

    听了安排,江鳞将头发一挽,帽子一戴,换上一身简单的短褂长裤,俨然一个利利索索的男子短工打扮,麻溜地上手了商陆给他安排的这些事。

    端茶倒水,栽花种草,偶尔去接送一下时意,一天下来其实特别充实。

    就是商陆看他的眼神,让江鳞有点怵得慌。

    他没做错事啊?

    晚上结束了工作,江鳞回到自己的院子,刚刚清洗了一下,衣裳都还没有换下来,商陆就跨进院门来。

    “谁让你这么穿的?”

    江鳞小心解释:“…这样干活比较利索。”

    “你倒是真喜欢干活,啊?”商陆的声音有些阴测测的。

    江鳞赔着笑脸,笑得有些谄媚:“…商先生您的安排,我必须得做好啊,不然怎么对不起您的赏识。”

    “赏识?”商陆捏着江鳞的下巴,强行抬起了他的脸,“江鳞,我还真没看出来,你有这么勤快。”

    被迫和商陆对视,江鳞有些心慌,却又不能转移视线,于是挤出一个笑容,不安地笑望着商陆,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商陆眯了眯眼睛,冷哼道:“这么喜欢做下人,那就做彻底一点,”他的手往下滑动,捏住了江鳞的后脖颈,“只是,这些都不是你的强项。”

    江鳞不明所以,仍呆呆地望着商陆,只见商陆上下嘴唇一动,残忍的话语就脱口而出:“…阿郑他们几个好久都没有开荤了…——你去陪陪他们。”

    听到这个要求,江鳞脑子里绷紧的那一根弦却一下就松了下来。

    商陆这个要求也很正常,毕竟他就是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婊子,商陆手下的人,只要稍微亲近一点的,哪个没上过他?

    兜兜转转又回去罢了。

    尽管早已经有了这样的认识,听到这个要求,江鳞的身体还是一下就凉了大半截。

    很轻微地抿了抿嘴,江鳞点点头,乖顺地应下来:“嗯好,我知道了。”

    然而话音刚落,商陆的手就一下掐紧了他的脖子,“你说什么!?”

    江鳞吓到了,睁大着眼睛,惶恐不安地看着商陆,嘴唇嚅喏:“我…”

    商陆显然动怒了,眉目间的阴鸷和怒意看得江鳞后背一阵阵都发凉。

    “江鳞,你他妈真是个不要的臭婊子!”

    婊子这个词江鳞听多了,几乎免疫了,但因为骂人的对象是商陆,他还是很害怕、很惶恐。

    “他妈的离了男人你活不了是吧?”

    商陆抓住了江鳞的头发,辱骂着将江鳞压到院子的花圃里,动作粗暴的贯穿了江鳞。

    他们的每一次做爱都算不上温柔,但这一次的行径跟强奸无异,甚至更粗暴残忍。

    花圃里新长出来的蔷薇月季花刺刮伤江鳞周身的皮肤,血红点点,商陆粗暴的强奸撕裂了江鳞的屄口,江鳞痛得抽搐,却连小声求饶都不敢。

    商陆明显在火头上,他不敢求饶,生怕哪一句不对劲再激怒商陆,他可能就真的活不过今天了。

    皮肤被商陆掐青掐紫,胸前的乳房也不能幸免,江鳞好痛,痛得都哭不出声,仰着头无声地流一些无助的眼泪。

    暴行结束以后,商陆拂袖而去。

    江鳞躺在压坏的一片花丛间,深夜的露水粘湿了他的头发和他的脸颊。他像是被拆解过一次,痛得连自己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杨花吓坏了,哭着过来扶他,看着他周身被折磨得不像人的皮肤,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乱淌,又不敢哭出声,自己咬着衣裳,泪流满面地看着江鳞。

    江鳞很想安慰她,又没有力气,勉强开口,让小丫头把他扶进屋子里去。

    江鳞疼得走不了路,但还好他不算重,杨花费了点力气和时间就还是把他拖进屋子里去了。

    他又让杨花去给他准备洗澡水。

    江鳞后背的皮肤几乎全让花刺扎破了,一下水,疼得他几乎昏死过去。

    冷汗一层层地从额角滑落,江鳞痛得一阵阵抽搐,却还是咬着牙忍着痛给自己清洗了一遍身体。

    很疼是没错,但更糟糕的他也不是没有遭受过。

    勾搭上商穹和商正坤之前,作为性奴和玩物,他被商陆送上过很多很多不同男人的床,什么样的手段他都见识过,什么样难熬的性交他都经历过,仔细看,他身上那些被雪茄烧出来,被刀子割出来的疤痕也都还在。

    虽然莫名其妙,但好在商陆只是在这事上折腾了一下他,并没有真要了他的命。

    受的伤可以痊愈,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江鳞却有点后怕,他不清楚商陆发怒的原因,让他心上如压了块石头一般惴惴难安。

    商陆虽然冷血薄情,但江鳞跟着商陆混了这么久,知道商陆并不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

    江鳞想不出来。

    所以即便不安,也只是劝自己不要多想,商陆发怒,就想商陆要杀他一样…他改变不了。

    只要还没死,那就好好珍惜活着的每一天,说不定,明天一觉醒来,侦探就会带给他好消息:找到他哥了。

    江鳞头一天晚上遭了难,第二天还是得爬起来干活,却是两腿打颤,站都站不住。

    杨花劝他别去了,他这样的身体搞不好要病倒,哪里还干得了什么活?

    江鳞摆摆手,他并不是那么金贵的人,也没有那么金贵的命。

    昨天的衣裳已经穿不成了,江鳞让杨花重新给他找了一套,换上以后,同样是挽了头发戴上帽子,步履蹒跚,摇摇晃晃地去了时意的小院子。

    工作也还是昨天的那些工作,江鳞身上很疼,却还是忍着痛照常干。

    时意发现了他的不对劲,皱着眉面露担忧地问:“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江鳞摇摇头,否认了:“谢谢您的关心,但是我真的没事,劳您挂心了。”

    侍童也说:“好了小时先生,你就别管他了,快些洗漱打扮吧。别忘了你今天还跟商先生有约呢。”

    侍童的话提醒了时意,他记起商陆昨天同他讲好的约会,于是也不再顾得上江鳞的身体状况,急急忙忙地开始洗漱打扮,只是嘴上依旧还是嘱咐道:“不舒服的话千万不要勉强,我给你放假去看医生!…”

    江鳞笑笑:“好,谢谢您,我知道了。”

    时意结束梳洗打扮以后,便风风火火地去赴约了。

    江鳞晕晕乎乎撑了一个早上,终于在逼近中午的时候扛不住倒下了。

    杨花发现江鳞的时候,他倒在一丛浓密的蔷薇花丛后头,不是杨花担心他身体特地过来找,可能晕死在这儿都不会有人发现。

    一摸额头,烫得吓人,显然是发了一早上的烧,烧到现在扛不住了这才会晕倒。

    杨花急坏了,江鳞睡过去身体比醒着沉,她一个人根本拖不动。

    江鳞睁眼醒过来,直叹自己没有富贵命,偏偏养出一副富贵命的身体。

    他躺在自己院子的卧房的床上,杨花就在一旁,一见他睁眼立刻扑了过来,又是问他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又是问他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显然是一直在旁边守着没走开过。

    江鳞勉强撑起身体,注意到自己手上扎着西洋大夫用的“吊瓶”,冲杨花露出个安慰的笑容:“我已经好多了。谢谢你杨花。”

    “谢谢谢!谢什么谢?你是主子,我是你的丫头,我服侍你是天经地义的。”杨花给他递过来一杯热水,又服侍着他喝下以后,才嘟着嘴气鼓鼓道,“哼,你还说呢!明明早起的时候就已经发烧了,不听我劝,非要去非要去,结果怎么样?病倒了!”

    小丫头大眼睛猛地一轮,有些气恼的模样,“你知道我看到你晕倒有多担心吗?”

    江鳞赔笑:“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劝,别生气了我的好杨花。”

    杨花哼哼两声,撅了撅嘴:“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一次,”说着,嗔了江鳞一眼,“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我都要吓死了。”

    “好,绝对没有下次了。”江鳞笑着跟小丫头保证。

    插科打诨结束,江鳞想起一件事,“你怎么请的西洋大夫?”

    杨花愣了一下,眼睛往旁边不自然地斜了一下,“我去找的管家大叔!江先生你都晕倒了,他不能不管的呀…”

    管家?

    江鳞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杨花提醒他:“就是阿福叔!他…戴一个圆眼镜,天天在腰上挂一串大钥匙的那个大叔!…江先生你想起来了吗?”

    经过杨花生动形象的描述,江鳞在记忆力搜寻到一个符合描述的人,福缘,人称阿福叔,貌似是商家清洗后商陆重新安排的新面孔,江鳞之前没见过,到现在也只见过两面,原来现在的商家是他在管家。

    点点头,江鳞回应道:“想起来了,”顿了顿,他想到了另一件事,“这件事,没惊动其他人吧?”

    杨花眼神闪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啊,应该就只有管家大叔和其他几个下人知道。”

    江鳞点点头,这才松了口气。

    他怕让商陆知道了,会让商陆觉得他一无是处。

    “他今天什么情况?”

    趁着时意上台讲话不在身边,商陆貌似随意的问了一句。

    不用明说,阿郑也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听福缘说,人晕倒在了花圃里。”

    商陆猛看了他一眼,“晕倒了?”

    阿郑被商陆看得愣了一下,“嗯,福缘说,是发烧,晕倒在了时意住的那个院子的蔷薇花圃里头。”

    商陆听了若有所思,沉吟半晌以后冷哼一声:“贱命一条,还这么娇气!…”

    “嗯…”

    阿郑也若有所思,沉吟着正欲开口附和,商陆又猛地看了他一眼:“请大夫了吗?”

    阿郑猝不及防,又有点不明所以,愣了一下才点点头,说:“福缘请了。”

    见商陆不说话,阿郑猜测道:“是不是不该请?”

    “老大,是不是…”

    阿郑正欲开口,又听到商陆问:“那大夫怎么说?”

    “呃…发烧。…”见商陆一直盯着他,阿郑多少有点不自在,“…就发烧。…没别的了。——大夫给挂了水,估计这时候早就醒了。”

    “哦。”商陆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顿时显出不感兴趣的样子来。

    “老大…”

    阿郑刚要开口,商陆斜瞥了他一眼:“怎么?…阿郑,我发现,你对他的事很上心啊?”

    阿郑人都傻了,这不都是您要求的吗?

    “阿郑这是,谨遵老大命令!”迟疑了下,他大义凛然道。

    商陆但看不语,阴测测的眼神看得饶是阿郑他这个跟了商陆多年的得力干将也有些发怵。

    就在这时候,时意的发言结束了,主持人带动,一时间整个会所掌声雷动,虽然没能改变他们这儿僵持的气氛,但好在时意的眼神找了过来。

    看到时意,商陆就完全变了一张脸,一瞬间什么阴鸷压迫的都不复存在,只见满脸云淡风轻和温柔笑意,笑着朝时意挥了挥手。

    阿郑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都没有吐完,就又听到商陆的安排:“去查查刚跟时意一起发言的女孩。”

    听了商陆的话,阿郑的视线也落到不远处那个女孩身上。

    他其实从很早就注意到这个女孩了。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一双杏仁大眼睛,笑容盈盈,皮肤白嫩、吹弹可破,身材高挑。

    当然,漂亮是二话了,在这个世道,这样细皮嫩肉,精致娇气的女孩儿,决计不是普通家庭养得出来的,再看她举手投足的气度以及周身的穿着打扮,更昭示出她绝非普通家庭的小家碧玉。

    “是。”阿郑领了命令离开。

    过了一会儿,阿郑回来回禀商陆:

    “属下打听清楚了。那丫头叫陆锦夏。…”

    阿郑剩下的话还没有说完,商陆就已眼神一动,“姓陆?…陆正南?”

    阿郑点点头:“是,老大您猜的没错,那丫头正是陆正南的独生女儿。从小在国外念书,前阵子刚从国外回来,现在在旧京大学府任职音乐老师。…时意是她的学生。”

    陆正南是旧京新上任的督军,跟从前的那些个督军不一样,这陆正南刚从北边征战回来,手底下有一批为他马首是瞻的军队,拥兵自重,近来在旧京颇有话语权。

    哪怕商陆是盘踞这旧京良久的地头蛇,也一时强压他不过。

    听了阿郑的话,商陆若有所思。

    不多时,时意回来了,商陆便又恢复到那副温柔随和的模样,同时意柔声细语地谈笑风生。

    直到,商陆的视线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时意顺着看过去,看到了陆锦夏,正怔愣呢,陆锦夏也看到了他,扬起嘴角冲他温柔地笑了笑。

    时意笑眯眯地冲陆锦夏招手:“陆老师好。”

    商陆顺势问:“那位是?”

    时意笑着解释:“她是我们声乐课的陆老师。陆老师超厉害的,会好多乐器呢!人也很温柔…我们大家都很喜欢她上的课。…”

    “哦,这样啊…”商陆笑着点点头,视线注意到陆锦夏旁边那个英俊高大,举止亲昵的年轻男人,“那陆老师旁边那位先生呢…”

    “先生?”时意愣了一下,视线随即布了过去,也看到陆老师旁边的那个男人,恰好,男人也侧头注意到了他,当即露出一个温和礼貌的笑,笑着冲他点了点头,时意便也笑了笑,随即跟商陆解释,说,“你说那位先生啊…我听说,他是陆老师的未婚夫,好像是…姓何!”

    “…我还听说,他是一名警察,之前好像一直在国外念警校,回国后在好多地方都破了很多大案,现在到咱们旧京来了…——呼!好酷啊,我也想做一名警察,可惜我身体不好,我妈妈不允许。…不过现在好了,有了他这样的好警察,我们旧京肯定也会越来越好的!…——你说对吗,商陆哥哥?”

    商陆露出一个笑容,宠溺的笑笑:“嗯。”

    转瞬,商陆的眼神阴沉下来。

    警察…

    眯了眯眼睛,商陆若有所思。

    夜深人静,半大的小孩儿饥肠辘辘,被饿得实在睡不着,捂着肚子在大通铺角落轻轻的翻来覆去。

    “唔。”背后忽然伸出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孩儿吃了一惊,好在还没叫出声音就被对方用手捂住了嘴,这才避免了在半夜吵醒众人。

    “…三水哥?”小孩儿看着眼前这个捂住自己的嘴巴的男孩,眼睛睁了睁,对方松开了他,他便小声地问,“…你也没睡吗?”

    “三水哥”点点头,然后把小孩儿偷偷带出房间,窝在院子一个见光的角落,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三水哥给你变个魔术好不好?”

    小孩儿点点头。

    “看好了哦…”年纪大一点的男孩说着侧了侧身,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个假动作,随着动作的收尾,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圆鼓鼓的烧饼,“…——变!”

    小孩儿惊得眼睛都瞪圆了,“烧,烧饼…?”

    “答对了!”大点的男孩笑了笑,便将手里的烧饼递给小孩儿,“奖励给你了。”

    小孩儿饿惨了,眼睛亮亮的伸手抓了过来就往嘴里塞,“哇”一口咬下去,眼睛一下更亮了,“肉…是肉!…”

    “嗯。五花肉烧饼,城南李家的,可出名了。”大一点的男孩笑眯眯地看着小孩儿,“好吃吧?”

    “嗯!嗯嗯嗯…好好吃!…”小孩儿吃得小脸鼓鼓的,话都说不利索。

    “吃慢一点,没人跟你抢,别噎到了。”大一点的男孩抬手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

    “嗯嗯…”小孩儿埋头狂吃了几口,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含着满口的烧饼和肉蹭一下抬头看向男孩,口齿不清,“…唔…三水哥…你不吃吗?…”

    “三水哥”笑着摇摇头:“哥吃过了,这个是专门留给你的。”

    “真的吗?”小孩儿睁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望着男孩,在月光下特别亮。

    “嗯!真的。”男孩折起眼角冲小孩儿笑笑,“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孩儿腮帮子鼓鼓的摇摇头。

    “那就对了,慢慢吃吧,吃饱了才能睡得着。”

    “唔…好!”小孩儿大眼睛转了转,仔细想了下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于是便完全放开了吃。

    风卷残云地吃完这个大烧饼,小孩儿满足地咧着嘴笑:“这个烧饼…好好吃啊三水哥!等我们以后长大了,就每天都吃这个烧饼好不好?嘿嘿,一定特别幸福…”

    “嗯,好。”见小孩儿傻呵呵地笑得只见牙不见眼,他点点头,笑着给小孩儿擦掉了嘴角的油,“每天都吃。”

    江鳞在半夜惊醒了,月光晒进屋子里来,跟那天一模一样,他坐起身,感觉脸上湿湿的,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

    后来小孩儿才知道,烧饼只有一个,是男孩儿在烧饼铺打了一天工换来的,一口没吃,自己只喝了一碗稀粥,把饼包好了夹在衣服兜子里,头藏好了带回来,专门留给那个小孩儿吃。

    而他们,也没有能够一起长大。

    他长大了,却很长时间也吃不起城南李家的五花肉烧饼,等他终于能够吃得起了,再去买,却发现李家早就不做五花肉烧饼了。

    抹了抹眼泪,江鳞望着一地的月色,忽然破涕为笑。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见过三水哥了,现在又突然梦到,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很快就能再见了?

    江鳞认定那晚的那个梦是一个好的征兆,预示着他和他想见的人很快就能再见了,心情大好,因此,即便遭受什么打击挫折都并不在意了。

    身上的伤好像不疼了,发烧带来的后遗症也好像一瞬间无影无踪了,干起活来都更卖力了。

    商陆却很看不惯,但他也说不出自己究竟看不惯什么。

    于是只能归结为:“江鳞贱人贱命,天生下等人。”

    江鳞不知道,也不在意,显得十分乐在其中,就是他一边要被商陆折腾,一边又要去时意那儿干活儿,有时候身体会有一点点吃不消。

    杨花骂骂咧咧:“资本家都不兴这么压榨人的呀!”

    江鳞打趣她:“呀,我们杨花还知道资本家,这可是时兴词汇呢。”

    杨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我从说书里学的。”顿了顿,她又气鼓鼓骂道:“真不像话!江先生你也是主子,身子也是金贵得很,怎么现在就要受这些苦?…——都怪那小狐狸精!我看就是他在商先生耳朵边乱吹枕边风这才…”

    “嘘嘘嘘!”江鳞看她口无遮拦的样子,恨不能亲自伸手捂住她的嘴,“小丫头,我看你是真不怕死啊。”

    杨花怕怕地捂了捂嘴,觉得后脖子有点发凉,却还是十分不平:“…我这说得是实话嘛!哼!”

    “好了,以后不准再说这样的话了。”江鳞真的担心杨花这个小丫头,年轻莽撞,风风火火,不知轻重,他惶恐她何时会因此葬送了性命,“这种话我听了就算了,再让别人听了去,你的这条小命可就难保了。”

    杨花也知道江鳞是真心为了她着想,她跟的这位江先生,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太软太淡了,也太认命了,什么都不争也不抢,好东西全让别人占了去,亏全自己吃了,他越是对她好,她就越看不得他吃亏受委屈。

    见杨花不说话,江鳞瞪了她一眼:“我说的你都记住了。那些话可不能再说了啊。”

    “哦…”杨花嘟嘟嘴,耷拉着个小脑袋,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杨花知道了。”

    江鳞其实也知道杨花的心思,但杨花还是太年轻,经历得太少,她哪里知道,很多事情,不是第一眼看上去那么简单,也有很多事情,并不是靠一个人的主观就可以改变的。

    下午时分,日头微斜,江鳞穿着一身寻常男装出现在旧京大学府门口,同在商公馆里的男佣打扮一样,他同样是挽起了长发,戴着帽子的。

    他是来接时意放学的。

    照理来说,是轮不到他来接时意的,但今天照顾侍奉时意的小侍童病了,商陆不在馆里,其他佣人又都不合适,这才有了他自告奋勇。

    江鳞没念过几本书,只是勉强识得几个大字,学是没怎么上过的,上大学对他而言更是闻所未闻,之前也从没有来过,今天是属于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看着眼前的大学府,江鳞的第一个念头是好气派,第二个念头是好厉害,能在这里头念书工作的,不说家室不会差,起码命不烂,而且肯定还特别聪明,肯定都是厉害的文化人,不然怎么念的起大学的书?

    开车的是公馆里的一个叫阿伦的司机,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也是江鳞从前没见过的生面孔,平日都是他负责开车接送时意,今天也是同样的,只是同他一路的人从时意的侍童换成了江鳞。

    两个人在大门口等了许久,陆续走出好多学生老师模样的人,但就都没看见时意的身影。

    两个人又等了等,还是没有等来人,他便提议道:“我去门卫室问问情况。”

    阿伦留在车里。

    江鳞交代告别了司机阿伦,便往学校门里的门卫室走。

    江鳞刚刚跟门口的保卫大叔搭上话,然而一抬眼就瞥见了从自己眼前走过的时意,于是冲大叔笑着摆摆手:“谢谢叔啊我看到我要等的人了,就不麻烦您了…”

    谢别保卫大叔,江鳞快步冲着时意走去。

    时意已经走出了校门,站在离他不远的花池边,看样子是在找来接他的车。江鳞加快了脚步,在快靠近时意的时候,压着声音喊了一声:“小时先生!…”

    声音引起了时意的注意,他转过头,显然是看到江鳞了,却显得有些意外,“是你啊…”

    江鳞知道他的意思,于是不等他开口问,便率先开口解释:“小书病了。商先生…有事,所以今天就由我来接小时先生。”

    小书就是一直侍奉照顾时意的那个小侍童。

    “嗯…哦。我知道了,”时意点点头,温柔地笑了笑,“谢谢你,麻烦你了。”

    江鳞摇摇头:“小时先生你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的份内工作。”顿了顿,他注意到时意手上还抱着好几本书,于是伸出手,“这些就让我来抱吧。”

    见江鳞已经伸了手,时意也不好拒绝,于是笑着道了声谢谢,便将手上抱着的这好几本书一并都换给江鳞。

    但江鳞没有预估到这些书的重量,手上一时没有掌握好力度,被书压得两臂一弯,那几本书就噼里啪啦一下全掉到了地上。

    江鳞眼瞳缩了缩,吓了一跳,一边忙低下头去捡散落一地的书,一边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时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江鳞有点不安,因为他并不清楚这些书的价值,但预感不会不会是普通东西。

    时意也很意外,但他没有丝毫怪罪江鳞的意思,见江鳞已经道着歉蹲下身去捡了,他也一边说着“没事没事”,一边打算蹲下身去跟江鳞一起捡。

    可他才刚刚打算弯腰,就听到旁边有人喊他:“时意?”

    声音有些耳熟,他下意识的抬头去看,发现竟然是,“陆老师?”

    陆锦夏笑笑:“刚刚在那边就看到你,我还不敢肯定是不是你,没想到还真是你啊。”

    “陆老师好!”

    陆锦夏点点头,笑得很温柔:“嗯嗯,时意同学你也好。…怎么这个时候还在这儿?还不回家吗?”

    “还是说家里没人来接?要不坐老师的车吧,刚好老师的未婚夫来接老师,我让他送你回家。”

    “谢谢陆老师,不过不用了,我就是跟同学商量了一下题目,所以出来得晚了一点。家里、家里已经派车过来接我了。”时意忙笑着摆了摆手,说着怕陆锦夏不信,便要指江鳞给她看,一低头才发现江鳞已经不在跟前,便又马上指了指阿伦停在路边的车,“看,陆老师,车子在那儿呢!”

    “好。老师知道了,”陆锦夏点点头,视线一抬注意到不远处已经从车上下来的未婚夫,露出个笑容冲对方笑了笑,然后又看向时意,“那老师先走了。你也快一点回家哦。”

    “嗯好,陆老师拜拜~”

    时意笑着同陆锦夏挥手道别,视线跟随陆锦夏的脚步落到不远处汽车旁,那个看起来温和儒雅,又英俊高大的年轻男人身上。

    对方与他视线相接了,于是也冲他露出个浅浅的笑容。

    这就是陆老师的未婚夫吧…果然,是不管第几次见都会觉得好帅好温柔的程度。

    和陆老师简直绝配!

    见两个人都上了车,时意这才转过头来,而一回头,就又看到了江鳞。

    江鳞满脸抱歉的抱着他的那好几本书,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对不起小时先生,都怪我没接好…刚刚书里有好几页纸被风刮走了,我追着过去捡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遗漏的…——你看看,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时意摆摆手,“没事的没事的…”说着便低头,伸手检查了一番,然后冲江鳞宽慰的笑笑:“没有丢,全部都在的。没关系的,你也不是故意的嘛…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啦!…倒是我,自己的东西反而要麻烦你帮忙…”

    江鳞摇摇头:“小时先生你太客气了。”

    处理完这个意外,两个人便一起往阿伦的方向去。

    伸手为时意拉开了车门,江鳞站在车门边等待时意坐好。

    时意刚才坐好,江鳞在他旁边放下书,刚刚将身子伸出车门,就见时意笑着冲他背后挥手:“陆老师拜拜~”

    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驱使着江鳞扭头去看。

    他一扭头,身后刚刚驶过一辆黑色的小汽车。

    透过副驾驶座上那位年轻漂亮的女子的笑脸,他好像在旁边的驾驶座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侧脸!

    一张他魂牵梦萦的、在脑子里幻想过无数次的脸!

    江鳞发疯似的冲出去,想要追上那辆车,结果只是徒劳。

    车子驰骋而去,扬下一片尘埃。

    江鳞弯下身子,突如其来的奔跑引发了大病初愈的后遗症,他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直身子,摇摇晃晃蹲下身。

    “你…你没事吧?”身后响起时意担心的声音。

    江鳞勉强缓了过来,虽然眼前仍有阵阵轻微的发黑,他撑起身,摇摇头:“我没事…谢谢小时先生…———”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忽然一睁眼睛,“——你认识刚刚车里的人?”

    时意虽然不懂为什么江鳞如此情绪激动,却还是点点头,如实道:“嗯,认识的。车里的那位女士是我的音乐老师。”

    “那…那位先生呢!你认识那位开车的先生吗!?他叫什么?”

    时意微微怔了下,“那位先生吗?…”他眨眨眼,笑道,“…他是我们音乐老师的未婚夫。至于名字嘛…不好意思啊,我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知道,他姓何。”

    姓何…

    江鳞眼瞳猛缩。

    是,是了,虽然那么多年没有再见,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何淼!

    他的三水哥哥!

    就是他!

    见江鳞不知为何又是哭又是笑,明明嘴角咧着,笑着,眼泪却滚过脸颊,时意有些不解:“你…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我没事…”时意不懂,他这是喜极而泣。

    笑着笑着,江鳞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可是…未婚夫?

    何淼要结婚了?

    艳阳高照,阳光明媚。

    阵仗浩大的车队从院后的路上浩浩汤汤的开过,“圣玛利亚”福利院里的三四个小孩儿趴在墙头围观。

    长相秀气的小孩儿看着远处的一切,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露出不解,歪过头问身边的伙伴:“三水哥哥,他们在做什么呀?”

    “三水哥哥”闻言温柔地解释:“他们在结婚呀。”

    “结婚?”小孩儿乌黑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仍是不解,“什么是结婚?为什么要结婚呀?”

    男孩儿温柔地笑笑:“结婚…结婚就是两个人约定在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永远都不分开。”

    “永远…在一起?”小孩儿大眼睛转了一圈,忽然喊道,“…——三水哥哥,那我们也结婚吧!然后就一直一直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男儿忍俊不禁,却也应了下来:“好呀。”

    “那…那就这样说好了,三水哥哥跟我结婚,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笨蛋,小孩儿是不能结婚的。”旁边有人叫道。

    “啊!”小孩儿张大了嘴,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重拾希望,眼睛亮亮的道,“那三水哥哥,那等我们长大了,长大了就结婚了!”

    “好。”

    “拉勾…拉勾!”小孩儿忽然伸出右手的小拇指,“三水哥哥,我们拉勾勾。”

    “好,好,”男孩儿宠溺地笑着摸了摸小孩儿的小脑袋,也伸出来右手的小拇指,“拉勾。”

    小孩儿笑得只见牙不见眼,声音清脆高兴:

    “拉勾——上调——一百年,不许变!”

    半夜,江鳞做梦想起了那个午间。

    那天天气特别好,他们做完了手里的活跑出来,听到外面的热闹声响爬上墙头,看到了结婚的车队。

    他到现在都记得,新娘子很漂亮,穿着的西洋的婚纱裙,也很漂亮,薄薄的头纱盖下来,却盖不住新娘子幸福的笑容。

    那时候不懂,叫着嚷着也要结婚,要跟三水哥哥结婚,长大了回头看,知道了那是玩笑。

    却也不是玩笑。

    他喜欢何淼。

    喜欢了很多很多年。

    小时候不懂,只知道想跟三水哥哥永远在一起,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长大了才明白,那是喜欢。

    他喜欢何淼。

    还在一起的时候,他不懂爱,分开以后才明白、才懂得,可是…现在,何淼要结婚了。

    知道何淼在哪里以后,江鳞几乎没花什么功夫和时间就知道了关于何淼的一切。

    因为,何淼实在是太出名了。

    留学归来的警校高材生,屡破奇案的警界大侦探,旧京新上任的警察队长…即将订婚,未婚妻是留学归来的督军千金,千金之躯,音乐天才。

    “郎才女貌。”

    “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是所有人对两人的评价。

    他早应该知道的,只是他一直活在商陆的阴影下,耳目闭塞,对这旧京发生的一切都无从知晓。

    不过真好,因为起码这样江鳞就知道了,这些年何淼过得很好,不像他。

    他…

    江鳞摊出双手。

    这双手修长,白净,看上去洁白无瑕,但仔细看,那些烧痕、刀痕,累累的伤痕还有迹可循,昭示着他曾经经历过什么,就像他自己清楚得记得,他这双手,以及他这个人,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脏事。

    他记得,从前的何淼就非常的正义、善良以及热心肠,发誓长大了要做一个警察,惩恶扬善。

    这么多年过去,何淼还是那个何淼,正直、善良,也成为了一名警察,惩恶扬善。

    ——可是,他呢?

    他杀过人。亲自动手的,没有亲自动手的,直接的,间接的,他杀了多少人,害得多少人送了性命…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他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

    从前那个单纯,善良的江鳞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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