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椅子发出声轻响,坐在上边的人被抱着,大步走出书房。

    “你说的魂交,要怎么做?”谢云流边啄吻着身下人软弹的耳垂,边低声问道。

    李忘生捉住他黑暗中四处作乱的手,十指紧扣在一起:“口诀还记得么?”

    “当然记得。”谢云流握着他的双手压在枕边。

    “闭上双眼,集中精神,在心中默背……”李忘生有些踌躇,“总觉得此法冒险,要不……”

    谢云流可听不下去他这退堂鼓,低头就含住了那张开合的嘴,边跟他接着吻,边合上眼帘。

    一套口诀默背完,李忘生再睁开眼,就看见谢云流周身融融白光更甚,是魂魄超脱肉身之状。

    或许这就是天赋异禀……多少人专心致志默背都做不到的事,谢云流边接吻边背都能一次成功。李忘生暗暗惊叹。

    而谢云流也在这时睁开了眼,看清李忘生模样后,顿时瞪着眼提出疑问:“你怎么不是粉的?”

    原来他现在也能看到李忘生的魂魄了,本来还忧心魂魄会不会只是一团而已,没想到跟肉身看着也差不多,只是周身散发着盈盈的柔光。

    ——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他们都在一起了,李忘生还是白白的?!

    想着他又反观自己,果然看起来也是白白的,比起李忘生柔和的白来,他自己甚至白得都有些刺眼,却唯独在那片白光中,找不到一点粉色。

    “……”李忘生怔了怔,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然是关心这个。

    “你不是说只要跟心爱的人确定关系,就会变粉吗?”谢云流伤心又失望地看着他,“难道你是在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李忘生见他这副样子,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急忙解释道,“我说的确定关系,是……是要……”

    可他解释一半,又支支吾吾停下了话头。

    “……”谢云流歪着脑袋看他,看着看着,突然想通了什么一样,又笑了,“我好像知道要怎么确定了。”

    说完,他从李忘生的指缝中抽出手来,探向略微散乱的睡衣。

    “要这样……对不对?”

    纽扣轻易就被解开,露出其下掩藏的白皙。

    魂魄不似石像化形的身体那般冰凉,温热而滑腻。他气息不稳地覆掌上去,轻缓动作间引得李忘生禁不住抬手握上他手腕,一双湿润的眼也腾起水雾。

    这个活了千年的小道士,最初是那样羞涩地百般拒绝,除了牵手接吻,最多允许他抱着一同入睡,连忍不住多摸几下都不行。

    可他又是那样全然地喜欢着自己,不过软磨硬泡几次,撒撒娇卖卖乖,再亲得他脑子转不过来,就轻易地同意了跟他试试魂魄交融。

    谢云流太想知道自己究竟是第几世、究竟还有几世了,他还想知道恋人的一切——自己错过的一切——包括那个偶尔出现在梦呓中的“师兄”,他毫不遮掩自己的嫉妒,明目张胆地吃醋,以此换来恋人更温柔的对待和宠溺……他想:我不会让你等我太久,我可以放弃现在的一切,跟你回到那个山洞里,一起修炼,一起度过人生接下来所有的日子,这一世,下一世……你的每一世。

    可还有太多疑问没有得到解答:现在的李忘生只是一部分魂魄,就算他真的修成飞升了,那时候见到的“李忘生”,还是现在这个李忘生吗?

    他讳莫如深的过去,到底有什么不愿提及的经历?

    他想知道所有的一切,知道飞升的秘密,知道如何才能跟李忘生永远在一起,知道李忘生究竟有着怎样的执念,才会这样执着地守在这个世界上,始终没有消散。

    两个魂魄紧密相契,像一场献祭的仪式,彼此全无遮掩地交付,在浓浓夜色中,不顾一切地交缠。

    “忘生……”谢云流气喘吁吁地笑道,“你变亮了……”

    “……轻…点……”李忘生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眼下湿红一片,“是你的福泽……在滋养我……”

    “我……滋养你……?”谢云流粗喘着加快动作,“那你……是不是就……没那么弱了?”

    “……嗯……嗯……”李忘生难耐地摇着头,“太…多……了……”

    ……太多?

    谢云流可不同意这程度就是太多。他只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最好就这样从天黑到天明,再从天明到天黑,不停不歇,一秒都不要拔离。

    他要永远跟李忘生在一起,不论肉体,还是灵魂。

    “你看到了吗……”他持续不断地、近乎迷恋地颠弄着怀里的人,“我是……第几世?”

    “……第、第八……第八世……”李忘生紧紧抱着他,两个魂魄之间不留一丝缝隙,带着哭音回答。

    “……第八世……”谢云流低喘着重复,“……原来…我也是第八世……”

    抵死不休的纠缠中,紧密相连的魂魄逐渐从纯粹的白中渗出浅淡的烟粉,如云如雾,渐渐扩散至全身。

    伴着李忘生隐忍的哽咽,谢云流终于看到了他一切的过去。

    ——青梅竹马,从小长成。

    也许李忘生自己都不曾注意到,他的视线,从始而终,都只执着地望向一个人。

    少年时一场全心的倾慕,即便风雪倾倒,泣血诀别,跪倒在彻骨的冰雪里泪流满面,可那往后的所有日子,他都依旧坚持守望着,没有一刻动摇。

    谢云流站在恋人长河般闪烁的记忆里,看着那个与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前所未有地,胆战心惊。

    ——他是该庆幸,还是该感激?

    庆幸李忘生的第八世,那场至关重要的劫,成功地被熬了过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光洁的面容逐渐挂上皱纹,年少满心认定的“他一定会回来”逐渐变成“他过得好就已足够”,每次漫长别离后艰难的相见,都伴随着难以逾越的、命定一般的鸿沟,他与他心心念念的师兄,像被命运操控着,离彼此越来越远。

    可即便如此,他竟依旧,一颗心满满当当地,只填满师兄。

    也许是该感激的。

    即便恩师亲手推近他们,那场彼此交托性命的大战落幕后,他的师兄仍没有停留。

    一心武学,至清至明……就连最后一次谈话,也不过寥寥数语,就此分别。

    ——该感激他,明明眼中写满了不舍,却还是没有流连。

    如果不是他心甘情愿的放弃,李忘生也不会终于学会释然,只在感知到自己即将修成大道时,决定去见他最后一面,道一个别。

    他看到李忘生攒了几十年的那箱积蓄,在山河动荡时被拿去换做整的,凡愿意下山济世救民的纯阳弟子,皆可领用。

    到最后,只剩那么孤零零的几块,被他小心地收进布包里,留作最后一场远行的花销。

    他的记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想必再后来,就是修炼圆满,成功飞升了。

    ……

    谢云流缓缓睁开眼,窗外一片阴沉,大雨倾盆而下。

    他轻轻翻了个身,正对上李忘生澄净的一双眼。

    “……云流。”一如既往清亮的嗓音,入耳格外动听。

    “嗯。”谢云流轻声应道。

    李忘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他,温柔地,不安地。

    谢云流想说些什么,至少在这个无限亲密过后的第一天,说些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哑然无言。

    于是李忘生的眼睛,就在这样的沉默中,渐渐蒙上一层灰。

    “……我该走了。”他怔怔道。

    “去哪里?”谢云流终于找回声音。

    李忘生就朝他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却依旧温柔。

    他起身捡起地上的衣服,披在肩上,回眸轻声道:“去我该去的地方。”

    窗外雨下得极大,谢云流先发了个自由选择居家办公的通知,才穿好衣服,走进了浴室。

    李忘生还在冲澡,谢云流洗漱好就干脆去做早餐,边忙碌着,脑中边混乱地闪过许多思绪。

    他想起初次见面时的场景,李忘生从始至终没有变过的眼神,和一路走来从未起过争执的相处。

    他对自己千依百顺,为了帮自己驱除邪祟不顾自身安慰,独自跋涉千里,不辞辛苦地来找他。

    他说喜欢他,说不管过去多久,都喜欢他。

    可他喜欢的,真的是现在这个“谢云流”吗?

    浴室传来响动,他顿了顿,还是挪开步子。

    李忘生正擦着湿发,一头长发在洁白毛巾的对比下更加乌黑,让谢云流想起昨夜一闪而过的满头霜白。

    “……”见他走过来,李忘生就停下了动作,一副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谢云流倒是顾自取出吹风机插上,自觉地开始帮他吹头发。

    这是刚养成没多久的习惯,毕竟他们成为恋人也没多久。

    可谢云流只要抚弄着那头青丝,就总能奇异地平静下来,一心一意只想着为恋人吹干头发,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因此,他现在突然能够自杂乱的心绪中抽离,只淡淡道:“你要去找他?”

    李忘生看着镜中面色平静的人,眸中盈满了留恋:“不。不是。”

    “何况,我已经等到你了。”他轻声道,“本来,只是想见最后一面……却没想过,能偷来这么多时光。”

    “……”谢云流默然片刻,“我不是他。”

    “云流。”李忘生忽地转身,仰头直视他,“师兄。”

    “我喜欢的,不是躯壳,是你的灵魂。”他抚过谢云流的脸庞,“历经轮回,始终澄澈的灵魂。”

    谢云流默默关上电吹风:“……就算不是人,你也喜欢?”

    “就算不是人,”李忘生点头道,“也喜欢。”

    谢云流的双眸就更加暗淡了下来:“可我不是他。”

    “我没有跟你一起生活过那么多年,也不是道士。”他像在叹息一般,“我只是个普通的现代人,一个靠慈善资助长大的孤儿。”

    “我不认识你们共同的师父,也没有过师弟,我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我也不会什么剑术。”

    他定定地看着李忘生。

    “我不是他。他会错过你,我不会。”

    李忘生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都不重要。”他目光柔和地望着谢云流,“即使没有那些记忆,你还是选择了我。”

    谢云流红着眼眶,低声问:“那你能不走吗?”

    这回轮到了李忘生沉默。

    谢云流搂上他的腰,将人紧紧锢在怀里。

    他勉力克制着自己失控般的颤抖:“别离开我。”

    披散的长发尚且湿着,很快就将睡衣也染湿了一片,触手冰凉。

    “上次你说想采蘑菇。”李忘生仿若无觉地靠在他怀里,“等天晴了,我们去采蘑菇,好不好?”

    “我还想做很多事。”谢云流哽着嗓子道,“都要你跟我一起。”

    “为什么一定要走?就不能留下来吗?”他忍不住质问,“还是说这房子你住着不舒服?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或者你带我走也行,”可说到后来,他还是示弱地放低了姿态,“就算你什么都不能告诉我,总可以让我陪着你吧?”

    可李忘生始终没有出声。

    在汹涌不歇的雨声中,谢云流渐渐松开了怀抱。

    他看见李忘生无声无响的眼泪。

    如落日下泛着金光的、望不到尽头的蜿蜒长河,他的眼泪也像流不尽一样,不断地自眼眶淌出,滚落颊畔。

    真是奇妙。谢云流想道。

    那么平静的表情,却一直不停地在流着泪。

    “带我走吧。”谢云流诱哄地吻上他眼角,“你可以教我修炼,这一世不行,还有下一世。”

    “你说的,就算不是人也喜欢我。”他压低了嗓音,“就算不是人,我也一样会喜欢你。”

    “你……”

    李忘生终于忍不住,可刚要开口,就被叼住了唇舌。

    他们的吻总是甜蜜的,这次却沾了眼泪的咸涩,亲得越久,心里越觉凄苦。

    如果他不用去做那件事该有多好?至少这一世的谢云流终于找到了他,终于爱上了他,那样执着地想要跟他一直在一起。

    可既然做出了选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漫长的,无边无涯的等待终于结束,师父临去前的交代终于应验,现在的他,应该足够填补龙脉最后的空缺了。

    而谢云流,还会有很长的,很好的人生。

    他们不知疲倦地纠缠在一起。

    雷声阵阵,大颗雨滴不断砸在玻璃上,瀑布一般倾洒而下,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

    隔着连绵层叠的雨帘,整片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没有人能够看到玻璃窗内发生着什么。

    在连续不断的冲撞中,刚吹干没多久的发根又重新沾湿,李忘生浑身都湿透着,泛着比昨夜更甚的白光。

    晶莹的水液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细碎的花。

    伴着眼前一阵阵的白光,他再次看到了谢云流的每一世,更多的画面,更多的细节。

    挑灯夜战失败了无数次才终于“随手”送给师弟的娃娃,宴散告别时不服输的“我也有师弟在家等着”的斗嘴,练字时不经意间写下的“李忘生”,游历江湖时寄不完的新鲜物什,精心锻造却最终也没能送出去的戒指,埋在中条山的两颗明珠,东瀛居舍里暗自珍藏的画像。

    他也曾刻骨铭心地爱慕他,即便一夕决裂,即便遭到背叛,剜心刺骨的痛恨中,更多的却是委屈和不甘。

    但这些始终未曾明言的感情,随着时日渐长,终于在鬓发生霜时渐渐消融成水,不再若冰锥般时刻刺痛心脏。

    爱过,也恨过,错过,也努力过。只是世事不尽如人意,只管推着相爱的人渐行渐远。

    谁都没有错,谁都是无辜的。已经蹉跎一世,放下,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看到谢云流告别后潇洒的转身,却在转身后红了的眼眶。

    也看到他得知自己飞升后,将自己关在屋内,一整日都在摩挲着那枚临别时物归原主的铁戒。

    后来,他做了一场梦。

    那场梦里,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师徒三人煮雪论道,坐在他旁边的,是少年时的李忘生,颊肉还未褪去青涩的圆润,吸引了谢云流全部的目光。

    于是师父问,云流,可还执着?

    谢云流仍盯着师弟,不言语,只缓缓点头。

    于是师父又问,若有来世,还要执着?

    谢云流眨了眨眼,突然笑了。

    师父。他笑道。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云流都要执着。

    吕洞宾怅然长叹一声,只留下最后一句叮嘱:既如此,便铭刻入骨,莫再错过。

    梦醒时窗外天青,谢云流唤来众人,面色始终平静,一一交代清楚。

    天光大亮,日头正好。

    他独自坐在海边嶙峋的乱石上,回头道,轻崖,陪我聊聊天罢。

    方轻崖哽咽道,好。

    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拍打海岸,翻出雪白的浪花。

    他却说起纯阳漫天的雪,说起纯阳寂冷的月。说起望不见尽头的石阶,说起地窖深处的美酒。

    直到最后,也没有说起珍藏心底的人。

    “……忘生……”

    “……李忘生……”

    李忘生猛地睁开眼。

    浴缸若盛着沸腾的一片海,波涛汹涌地翻腾不休,水声哗啦作响,或溅出或溢出,连地面都湿了大片。

    他贴着谢云流的胸膛,连嗓子都变得沙哑,竟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到了……”谢云流炙热的鼻息喷在他耳后,“你在那个山洞里……一直在……也一直等……”

    “……忘生……”他哑着嗓子低喃,“怪我……没有早点去找你……”

    “师兄……”李忘生浑身一震,急切地回头,“你、你想起……”

    “我不是他!”谢云流猛地往前一压,将他扑倒进浴缸温热的水中。

    缸底湿滑,李忘生一个没撑住就呛了口水,被人捏着下巴抬高了头,嘶哑地呛咳不止。

    谢云流是带着怒意的,可却只这一霎就熄灭了那焰火,只剩满目悲怆。

    他动作不停,只将人重新抱进了怀里,避免再呛到水。

    “最后一次。”像是想通了,他闭上湿红的双眼,“天晴之后,最后陪我去采一次蘑菇。”

    “……咳……咳咳……”

    “我就放你走。”他呢喃着。

    “……我放你走。”

    “目前的三个待选建模就是这样。”技术主管讲完被全方位展示的三个模型,突然邪魅一笑,又切出一个新的,“不过还有一个美术组同学投票力荐之下的惊喜……”

    众人齐齐望向投屏。

    ——瘦削的脸型,明亮有神的双目。

    众人又齐齐望向主位上走神了有一会儿的谢云流。

    谢云流揉了揉太阳穴,缓缓掀起眼帘。

    “……”随后将探究的目光移向美术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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