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巴赫与玫瑰:在我荒芜的土地上 你是最后的玫瑰(4/8)
罗聿慢慢支撑着坐起身来,一边按下护士铃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塞德里克蜷缩在他怀里,活像只受惊的刺猬。
“又是那个噩梦吗?”罗聿问道。
自从被注射k-ultra之后,塞德里克每晚都做同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巨大的、没有出口的迷宫里躲避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是……”声音细若蚊蚋,“疼……”
罗聿猜这和他腹部的枪伤有关,塞德里克又说:“脏……”
“没事,不脏。”罗聿亲吻他颤抖的眼睫,并不在乎被他的血染透衣服。
塞德里克小幅度摇了摇头,死死地并拢自己的腿,罗聿才注意到鲜血已经把他整个腰胯和大腿都染湿了,哪怕是沾在手上都黏糊糊的,被紧紧贴着身体恐怕更加难受。
罗聿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护士来的很快,他把塞德里克抱起来放在病床车上,一路跟着护士们把他送进急诊室。急诊室不准入内,罗聿随手披了件西装外套在睡衣外面,走到阳台上拨出了奥古斯特的号码。
“菲兹洛伊先生,”罗聿说,“关于塞德里克,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吧。”
“发生什么了吗?”
罗聿用尽可能凝练的语言描述了事情的经过,最后说道:“我认为他不是想要杀死我,他是想自杀。”
奥古斯特沉默良久,才说:“或许你是对的。”
夜风很冷,手术室的灯光依然闪烁着红色。“你早就知道他有自杀倾向了吗。”
“很抱歉我没有对你和盘托出,但是说实话,”奥古斯特淡淡道,“如果不是发生了意外,我不会告诉你这些事的。”
“为什么?”
“我不认为你对塞德里克来说是最好的选择,长期来看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安定他精神的伴侣,而不是刺激他释放本能。离他远点对你们两个来说都好。”
“现在才让我放手,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你真的觉得你们合适吗?”奥古斯特的语气像是某种隐晦的告诫,为了增强说服力甚至还用上了谈判桌上换位思考的技巧,仿佛是真心实意替罗聿打算一般不动声色地试探着,“如果今天的事不是这样侥幸,你本该大有可为的人生就此终结,你真的能释然吗?”
罗聿轻笑一声,“奇异的是,往往最出色的人偏偏就会爱上毁灭他的人。”[1]
奥古斯特沉默半晌,“既然如此,好自为之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也不纠缠,说完便挂了电话。
罗聿拿着手机默默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变成了绿色,一个戴着白口罩的护士探出头来,“病人家属在吗?”
透明玻璃的另一侧,塞德里克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上雾气时隐时现,手背上扎着输液管,脸色苍白如纸。
“罗聿先生是吗?”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走过来,“病人的伤势不算严重,我们重新给他缝合了伤口,但是精神状态不太稳定,除了麻醉剂之外我们不得不给他注射了镇静剂……病人有过精神病史吗?”
罗聿没有回答他,“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注射的剂量不大,大概半个小时左右的时候会醒一次吧。”医生说。
四十多分钟后,塞德里克幽幽睁开眼睛。他躺在刚才的私人病房里,手腕和脚腕上多了几根束缚带。麻醉的效力还没完全消失,他慢慢转过头去看着床边的罗聿,罗聿示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抱歉给你带着这种东西,我只是和他们说你有点ptsd。”他指的是那些束缚带,塞德里克却看到了自己中指上的订婚戒指,罗聿手上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
蒂凡尼铂金戒指,设计风格极简,中间镶嵌着一枚鲜红如血的钻石,颜色和塞德里克脖子上的红水晶十字架很搭,莫名让人想起硝烟和战火。
“喜欢吗?”罗聿和他十指相扣,“因为是定做的所以花的时间有点久,好在很适合你。”
塞德里克微不可查地回握他,“他们没有问为什么我会突然伤口裂开?”
“我说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差点擦枪走火,然后那个医生把我说了一顿就走了。”罗聿笑道。
塞德里克“扑哧”一声笑出来,罗聿眼里流露出某种隐晦的情感,“你在伦敦有熟悉的心理医生吗?”
塞德里克点点头,罗聿解开了束缚带,然后把塞德里克的手机递给他。塞德里克翻开手机通讯录按下一个号码。
对方很快接起来:“塞德里克?你好久没联系我了耶,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薇若拉,”塞德里克无视了她嗔怪情人般的轻佻语气,“你现在在伦敦吗?”
薇若拉·珂特布莱尔那边听起来有点嘈杂,她多半在酒吧之类的地方,“没,我在西班牙度假呢,嘿小可爱要不要一起跳个舞——稍微等我一下甜心,请给这位小姐来一杯血腥玛丽——塞德里克你还在吗?”
“在。你听上去很忙?”
“哦,没关系,你说吧,你打电话给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当然如果是奥古斯特联系我我会更开心一点,”薇若拉的语气听起来非常遗憾,“他真的好冷酷。”
“别难过,你知道他不愿意在抗干扰训练和特殊任务之外接触异性的。”塞德里克很快结束了寒暄,“你可以来一趟香港吗?”
“香港?”薇若拉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哦——我在新闻上看到了,恭喜,是要开订婚party吗?”
“很遗憾不是,我需要你的心理咨询。”
罗聿是知道薇若拉·珂特布莱尔其人的,在格拉夫顿庄园时他曾和负责西敏寺圣徒系列案件的阿列克斯·格雷探长聊过,记得他当时对这位特聘侧写师颇有微词,认为她对罪犯过于同情了,罗聿着实没想到她竟然就是西敏寺圣徒本人的心理医生,听起来甚至还和奥古斯特很熟。
他们聊了很久才挂掉了电话,塞德里克对罗聿说:“她后天就到。”
“她知道你和奥古斯特是什么人吗?”罗聿饶有兴趣地问道。
塞德里克没有直接回答他,“她一直自称是奥古斯特的前女友,虽然他不承认。”
罗聿了然。
罗雅准备趁着周末偷偷溜回香港。
为了防止被发现,她没和往常一样大张旗鼓地坐私人飞机,而是买了廉价的经济舱机票,千辛万苦绕开保镖和保姆才辗转到了肯尼迪国际机场,办完登机那一刻她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既紧张又有点小雀跃,兴奋劲儿过去之后不禁又发起愁来。
到了香港之后,怎么跟daddy和哥哥解释呢?
罗雅撑着头坐在候机厅,郁闷不已地长长叹了口气。
真叫人生气,那个小狐狸精!说是让她帮哥哥的忙,其实是帮他自己的忙吧!年纪轻轻不好好上学,做着什么嫁入豪门的春秋大梦,竟然还成了!真不知道哥哥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小狐狸精有什么好的,不就是长得漂亮一点,性格招人喜欢一点,脑子稍微聪明一点……
正在气头上的罗雅使劲跺了跺地板,恶狠狠地“哼”了一声。
坐在她旁边的女士好奇地看过来,“遇到什么麻烦了吗,甜心?”
“啊,我……”罗雅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支支吾吾道,“我没事,抱歉打扰到你了。”
这位女士有一双非常漂亮的淡绿色眼睛,长长的金棕色卷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五官看上去有斯拉夫人的血统,既立体又不失柔和,穿着一条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正善意地微笑着。
看上去是个好人,罗雅在心里这样认定道。
“没关系,不打扰,我只是在给一个不会回我短信的家伙发短信罢了。”好心的女士百无聊赖地转了转自己的手机,罗雅注意到她手背的颜色略深于手腕,应该是刚刚晒过日光浴。度假期间在这里转机吗?
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罗雅觉得反正自己也没什么事干,索性和她聊会天算了,“既然都知道对方不会回消息,为什么还要发呀?”
女士的表情看上去并没有多么落寞,反倒是乐在其中的样子。她笑盈盈道:“谈恋爱就是这样的,对你喜欢的男人要十足的有耐心,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无所不用其极,早晚会撬开他的嘴让他说出点动听的话来的。”
罗雅十分认可地点了点头,实在是至理名言,回家之后绝对不能拿出兴师问罪的姿态,非得要一哭二闹三上吊让哥哥悔婚不可。
登机口响起广播声:“乘坐cx841从纽约飞往香港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将在21:30开始登机……未成年人请在成年人陪同下乘机……”
罗雅如遭雷击,表情委屈的像是要哭出来了。千算万算怎么就忘了这茬呢?
小姑娘怕不是背着家里大人偷偷跑出来的,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倒也是单纯的很,女士这样想着。罗雅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她,“大姐姐,可不可以带我上飞机?”清澈的大眼睛湿漉漉的格外可怜,满眼都是真诚的恳求和热切的期盼,仿佛被拒绝就是被全世界抛弃一样。
没人能顶住这样的眼神,纠结片刻后女士无奈道:“好吧,要跟紧我不要乱跑哦。”
“嘿嘿,知道啦。”罗雅展颜一笑,稚气未脱的脸颊上有两个酒窝,“我叫anya,怎么称呼你呀?”[1]
漂亮的女士回以微笑:“叫我薇若拉就好。”
二人意外地聊得来,上飞机后发现彼此的座位竟然也是恰好挨着的,更觉得有缘。薇若拉说她去香港是为了看望自己刚刚订婚的外甥,罗雅喝着飞机上提供的橙汁幽怨道:“我哥哥也是刚刚订婚,但我不想他结婚。”
“为什么?你觉得对方配不上你哥哥吗?”薇若拉一边接过空姐递来的咖啡,一边问道。
“倒也不是,怎么说呢……”罗雅托腮靠在舷窗边,皱着眉头琢磨之前和塞德里克的对话,“我感觉被利用了。”
一个月多前,罗家别墅。
“那你愿不愿意帮你哥哥一个忙?”
“什么忙?”罗雅期待地睁大了眼睛,哥哥可是从来没拜托过她任何事情。
塞德里克:“你爸爸要修改遗嘱,你是知道的吧。”
罗雅点点头。
“你想不想让罗聿拿到更多的股份?”
罗雅更用力地点了点头,塞德里克笑了,“我也想。你能想办法转告你大哥罗炀,让他知道我在你们家吗?”
罗雅想不明白其中关窍:“这样做有什么用吗?”
“会有用的,”塞德里克循循善诱道,“只管去做就好了。”
罗雅将信将疑地听了他的话,回到纽约之后司机来接,她兢兢业业地和司机抱怨了一路“小狐狸精”,生怕他不给主子罗炀打小报告。
结果呢!罗炀大势已去,可小狐狸精自己也捞了好处!
薇若拉倒是很快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饶有兴趣道:“你哥哥的未婚夫很有当政治家的天赋啊,城府这么深。”倒是让她想起自己口中的“外甥”了,塞德里克也是个这样让人捉摸不透的孩子,穿针引线玩弄人心这一套一贯很玩得来。
罗雅气愤地用鼻子“哼”了声,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她从来没坐过客机更没坐过经济舱,不知道从纽约飞香港的十几个小时能有这么难熬,闭着眼睛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觉,等到下飞机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分不清南北,跟着薇若拉走出航站楼时差点被出租车撞到。
薇若拉担忧地问道:“你家在哪里,我让来接我的车先送你过去吧?”
“哦,好……”罗雅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随口报了罗聿的公寓地址——她现在不敢直接回本家别墅,闯了大祸之后哥哥会比daddy稍微好说话一点。
薇若拉来了电话,她接起来,“塞德里克?”
罗雅一下子不困了,惊讶地看着薇若拉。薇若拉并没注意到她,四处环顾着寻找来接机的车,果然如塞德里克所说在航站楼四号出口停着一辆黑色加长林肯。
驾驶座上的多米尼克也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要接的人,慢慢把车开过去,看清站在那个女人身边的少女时震惊地踩住了刹车。
“好了我们走吧……anya?”薇若拉拍了拍还在愣神的罗雅,后者正和下车来为她们搬行李箱的多米尼克面面相觑。
“早上好,珂特布莱尔教授,还有……呃……”多米尼克有些尴尬地问候道,“大小姐。”
《名人谈》是香港凤凰卫视的一档周播访谈节目,主持人成承每周六专访中外商界名人,并定期邀请嘉宾对商界热点话题和热议事件进行锐评,本期邀请到的两位嘉宾分别是罗氏家族信托受托人、哈罗德信托公司高管陈家瑞先生,以及罗氏集团的首席法律顾问傅少廷律师,他们将就最近香港各界热议的罗氏遗嘱事件为观众带来更多信息。
成承:各位观众朋友晚上好,欢迎收看本期《名人谈》!我是主持人成承,感谢陈先生和傅律师拨冗前来参加我们的节目!
陈家瑞:大家好,我是陈家瑞。
坐在主持人左手边的单人沙发里,两鬓微微斑白的瘦高男人对观众点头致意。
傅少廷:各位晚上好,我是傅少廷。
坐在主持人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身穿卡其色西装的男人露出了一个很浅淡的微笑。
成承:我先为大家简单回顾一下整个遗嘱事件的经过。一个月前,罗氏集团董事长罗雪麟先生宣布将要修改遗嘱受益人,紧接着罗氏二公子罗聿先生回到香港,据称是为了向父母引见男友并公开出柜。而后媒体爆料称罗雪麟先生与罗聿先生的男友塞德里克·菲兹洛伊先生有暧昧关系,很快被当事人先后否决——罗雪麟先生与戴梵女士共同出面证实此为无稽之谈,罗聿先生也透露了即将与男友订婚的消息,几周后两人在澳门威尼斯人度假村正式订婚。
陈家瑞:是这样的没错。
成承:关于遗嘱具体将会如何修改始终没有详细报道,陈先生是否可以为我们透露一二?据我所知,在您负责管理的罗氏家族信托中,罗雪麟先生本人持有1/2的信托权益,长子罗炀先生持有1/6,次子罗聿先生1/6,妻子戴梵女士1/6,您认为遗嘱修改的重点是会放在比重调整上,还是会对现有受益人进行增删?
陈家瑞: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曾和罗雪麟先生谈过,他本人给出的说法是,考虑到女儿罗雅小姐——她在昨日刚刚从纽约回到了香港——成年后的继承权问题,以及对于两个儿子综合表现的评判,决定把罗雅小姐添入家族信托受益人之列,现有受益人的权益比例也将会做出相应调整,至于遗嘱信托将如何重新安排,现阶段仍在考虑中。
成承:原来如此。作为掌门人,罗雪麟先生能直接与间接控制的股权已经接近总发行股本的32%,而家族信托所能控制的股权约30%。权益调整之后,罗雪麟先生在罗氏金字塔控股结构中的绝对支配地位是否会受到动摇?傅律师可以对此发表一下看法吗?
金字塔控股结构,即将一个私有的家族投资公司置于金字塔顶端,它持有下一级中间企业的控股股权,中间企业又持有二级公司的控股股权,以此类推。通过维持整个金字塔企业的控股股权,家族就可以掌握所有企业的实际控制权。
傅少廷:不会。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罗氏集团的家族投资公司“罗氏雪海”由罗雪麟本人担任董事长,尽管并不兼任ceo,但由于极高的个人威信,他对于公司内一切行政事务同样拥有最高发言权。金字塔结构下的二级公司众多,其中主要支柱为罗聿担任ceo兼董事长的“罗氏维多利亚航空公司”和罗炀担任ceo的“罗氏景隆生物制药公司”,赫特石油公司也属于二级公司之一。目前除维多利亚航空公司之外,所有二级公司的董事长均为罗雪麟,他本人没有改变这一现状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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