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传奇】50(3/5)

    奶奶说有点疼。

    「有点疼就对了,」

    母亲笑笑,「说明这身体还是咱自个儿的。」

    这话逗得奶奶破涕为笑。

    但紧接着,她又叹口气,说自己身子里现在又是瓷片又是钉子,「唉,老觉

    着痒得慌」。

    「关键是没人打牌,」

    我瞅瞅母亲,又瞅瞅奶奶,还有半截帘子外的小舅妈,「躺着干着急,不痒

    才怪。」

    满堂大笑。

    母亲按着奶奶,白我一眼。

    我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心思活络了。

    我喂奶奶吃饺子的功夫,母亲给小舅妈交代了些护理知识。

    这老人卧床,关键是预防并发症,比如便秘、褥疮、深静脉血栓、尿路感染

    和肺病。

    预防方法呢,很简单,就是多活动,比如腹部按摩、勤抬臀、多喝水、扩胸

    拍背和深呼吸。

    母亲总结得简洁到位,我不由伸了伸大拇指。

    她呸一声,说都是医生交代的。

    「对了,」

    这么说着,母亲撩撩头发,笑盈盈的,「这林林从平阳捎回个医用气垫,咱

    琢磨琢磨用法,过两天给铺上去。」

    我连忙表示这是陈瑶的心意。

    如你所料,奶奶很激动,乐呵呵地说:「这小妮子还惦记着我呢。」

    「那可不。」

    我回答她。

    除此之外还能说点什么呢。

    母亲一连几天都没好好休息,周六一早还得赴林城参加个什么文化节,这又

    待了一会儿,就在大家催促下回去了。

    难得地,我提醒她注意身体。

    母亲哟一声,只是笑了笑。

    临走,她问我回去不,我说:「我得值班啊。」

    我表现得很夸张,饺子差点扣奶奶头上。

    「也行,给你舅妈做做帮手,这打水买饭扫地了,还能干干。」

    母亲穿上羽绒服,「说好啊,一切听你舅妈指挥,有事儿给妈打电话。」

    于是在小舅妈指挥下,我们伺候奶奶拉了两天以来的第一泡屎。

    她那个声音和神情让我觉得生命真是场煎熬。

    而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

    在排泄后的心满意足中,奶奶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于是在小舅妈指挥下,我们又聊了些家长里短的屁事儿,先是骨折,再是四

    中,接着是萌萌、小舅和姥爷。

    她说陈老师早离了婚,小孩得了白血病,前一阵二任开车翻沟里去了,剩下

    一条腿,「你说说这人啊,谁知道下一步会走到哪儿去呢」。

    清澈的灯光下,我这才发现连小舅妈的眼角都爬上了岁月的吻痕,而我曾经

    以为这个人会永远娇憨下去。

    后来我们就谈起了陈瑶。

    小舅妈说她可听说我上次带女朋友回来了,也不让她瞧瞧,「真是不把舅妈

    放在眼里」。

    我只能满面通红地表示时间太紧,下次一定领给她看。

    「是不是?小气样儿,我还能给你看坏?」

    小舅妈笑起来像能融化世界

    上最冷的冰。

    然而父亲的宵夜我们没能等来,这个小舅妈再指挥也无济于事。

    第二天晌午父亲才来了一趟,提了俩饭盒,一个盛着鱼汤,另一个是卤面外

    带了份糖醋里嵴。

    鱼汤自然是煲给奶奶的,卤面和里嵴——父亲说:「凑合着吃吧,母猪刚下

    完崽,这猪场里忙得要死,连个放屁功夫都没,到饭店里随便拾掇了些。」

    原本我还想质问他昨晚上宵夜为啥没送到,既然「连个放屁功夫都没」,那

    也实在不好说些什么了。

    早饭是在医院食堂解决的,仨包子一碗粥,又贵又难吃,所以这卤面我难免

    吃得狼吞虎咽。

    父亲让我慢点,说猪崽都不带这么急。

    小舅妈在帘子那头笑了笑。

    她手脚是真麻利。

    鱼汤一到,她就接过去,碗勺备好,叮叮当当一通后,奶奶就发出了满足的

    叹息。

    父亲则奔于帘子内外,净讲些猪崽的事了。

    等奶奶吃饱喝足,小舅妈就要走,说一会儿张凤棠就到,她这带着毕业班,

    下午还得补课。

    父亲和我让她吃完饭再走,她连连摆手。

    父亲说这就是凤举的手艺,「你回去吃的也一样」。

    小舅妈这才红着脸坐了下来。

    就小舅妈吃饭的当口,张凤棠来了。

    她买了点水果。

    「也不知道你们吃饭没,」

    到帘子那头看过奶奶后,她一面脱大衣一面说,「幸亏没给你们带。」

    「带啥带,这卤面多的是,专门给你捎了份。」

    父亲笑得呵呵呵的。

    「不早说,那我再吃点?」

    张凤棠小心翼翼地把绿色貂皮大衣(可能是的)撑到衣架上,「凤兰走了吧?」

    「一早就走了。」

    我以为张凤棠会说点什么,结果她直奔卫生间。

    再出来时,她边擦手边说:「这雪下得邪乎,一劲儿一劲儿的。」

    如她所言,确实如此,地上汤汤水水,空中飞絮乱舞。

    从凝着水汽的窗户望出去,我还以为自己得了白内障。

    小舅妈走后,父亲让我回家睡去,他说他在这儿看一会儿,顺便等主治医生

    来了问点事儿。

    于是我就回去。

    老实说,病房里的气味过于考验一个人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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