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传奇】36(3/3)

    地理位置不错,X省唯一的沿海城市——如果尚能称之为城市的话。

    可以说提到林城,除了带鱼,就是穷山恶水。

    西部平原过于狭小,整个东南部海拔陡升了一二百米,平河在这里不得不向

    北取道邻省。

    要能有个入海口,林城兴许也不会这么穷。

    九十年代中期传说那里发现了大型油田,一通炒作之后便销声匿迹。

    这两年海滨浴场挺火,但季节限制,也就那几个月。

    大一暑假我就和父母去过,还真没什么特别印象。

    晚风熏人,豪车稳当,兴许有些疲惫,一路上都没人说话。

    路过先锋书店时,老贺突然叫了一声:「哎,还记得这个书店不,以前就在

    师大北门。」

    「忘不了啊,」

    梁致远往窗外瞄了两眼,「那会儿我们老在里边蹭书蹭票,像什么李泽厚讲

    座,什么《美的历程》都是在这里边搞的。」

    话匣子一开,两人便哇哇地没完没了。

    而我,像被一记弹弓射中睾丸,心头勐然一片亮堂。

    好多年前的事儿了,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在母亲的藏书里我见过类似于「

    梁致远赠言」

    的几个字。

    不是李泽厚的《美的历程》,就是卡夫卡的《城堡》,再不就是《今天》的

    某本合集,内容忘得精光,但无疑是某个白银诗人的几行情诗。

    只记得诗人名字很长,而赠言者字迹清秀干瘦,碳素墨水荫在泛黄的纸页上

    ,一如八十年代的老气横秋。

    回宿舍的路上,我绕到操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好半晌才有人接。

    当头第一句,她问咋了。

    平淡如水。

    我也不知道「咋了」,于是就没人说话。

    母亲呼吸均匀,奶奶的哼曲儿声荒腔走板。

    我甚至觉得能一直这么听下去。

    直到她喂了一声,我才如梦方醒。

    费了好大劲,我说:「妈。」

    没人应声。

    大概过了两三秒,母亲突然就笑了,泉水般清脆。

    许久,水珠落定,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呀你。」

    关于梁致远和老贺,母亲表示他俩正在处对象,「你妈也就给人牵牵绳」。

    她怪我下午太鲁莽,又问这一晚上的灯泡亮不亮。

    除了呵呵傻笑,我也无话可说。

    问母亲吃饭没,她说也是刚到家,才洗完澡。

    挂电话前,神使鬼差地,我笑着说:「这位梁总不止是老同学吧?」

    「你想说啥?」

    「我咋觉着这么眼熟,没准儿在哪本书上见过呢。」

    我肯定兴奋得过了头,乃至无论如何也管不住自己的嘴。

    「少打听,」

    母亲说,「不然生活费管老天爷要去吧。」**************

    ******高考第二天就是传说中的金星凌日,上一次老天爷这么玩还是在1

    882年。

    遥远得有点无法想象的年代,你抽完鸦片后可以在炕上肏你那头大如斗的小

    脚老婆。

    尽管各路媒体鼓噪了一两个月,我们还是与它擦肩而过。

    因为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无论如何,肉眼凡胎识不得老天爷的把戏。

    关于此,白毛衣说得好啊。

    她说,这么一个自然现象,或许能诱发一个人大脑里的感性思维,但也就仅

    限于此。

    我们不能期望获得更多。

    这是艺术赏析课的最后一节,回顾了人类历史上的各类艺术流派。

    繁华看尽之后,穿着牛仔裙的沈老师总结道:「艺术这东西说到底是个爱好

    ,老唱高调的那些学院派我看是误入歧途。」

    虽然似懂非懂,她这话还是把大伙儿搞得很兴奋。

    为了这俩学分,没准儿不少傻逼一个月要多掉好几茬阴毛。

    在这种热烈氛围中,沈老师展示了若干艺术学院的学生作品。

    摄影、绘画、凋塑或行为艺术照片。

    她说,学生拙作,大家见笑了。

    见笑不至于,但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没有音乐作品。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中,我突然就瞥见了李俊奇的大名。

    是的,02级绘画一班。

    这位老乡的作品是一幅再庸俗不过的裸体画,名曰《洗头的女人》。

    确实是个洗头的女人,有长发,有水流,有奶子,有屁股。

    画面坑坑洼洼,色彩斑驳迥异,女人肉体丰腴,曲线夸张,一切都流动了起

    来。

    一种新印象派和抽象主义的结合体。

    当然,对艺术,我一窍不通。

    也就是说,以上所言完全是瞎逼胡扯。

    不过如白毛衣所说,这个作品难得让人眼前一亮。

    就是这个周二晚上,我请乐队哥几个好好喝了一顿。

    大家说,真是他妈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有啥喜事儿吗?」

    没有,这世道哪还有什么喜事儿,明早出门不被车撞死就是天大的喜事儿了。

    是的,我是这么说的。

    「还

    真有喜事儿,」

    大波把桌子擂得咚咚响,「咱们哪,关键是赶快录音,起码搞个小样出来,

    PK14咋就蹿得这么快,经验啊标杆啊血腥的教训啊。」

    接下来,这逼从编曲、采样、歌词、演奏技巧、乃至对平民乐器的热爱上论

    证了掏粪女孩胜过PK14的120个地方,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掌声雷动中,我们又干掉了一大杯扎啤,并一致决定:录音就录音吧,咱们

    这种伟大的声音艺术经得起任何形式的摧残。

    周四下午民法课后,我跟大波跑了趟市区。

    尽管各种明里暗里、光鲜污浊的录音棚都摸了个遍,结论还是只有一个:拿

    钱。

    市场经济,无可厚非,这种事儿毫无办法。

    大波为此揪掉了好几根胡子,我觉得莫名其妙,倒不是不值当,而是哪怕您

    老化作一只秃鹫,这一万多还是一分不能少。

    在二号楼前和大波分手后,我沿着西侧甬道往宿舍走。

    神使鬼差,就在西子湖畔的标志物前(一块上书「西湖」

    的石头),我一抬头便看到了陈瑶。

    除了陈瑶,还有一个花枝招展的成熟女人。

    她们在激烈对峙,面红耳赤的样子令人十分满足。

    于是我迅速冲了过去。

    我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大喝一声「呔,纳命来」。

    然而情况不太允许,我的从天而降似是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唇枪舌箭,足有一

    两秒都没人说话。

    翻了翻眼皮后,陈瑶才拉住了我。

    她说:「你咋来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在我足以看清女人外貌衣着的情况下(她不高不矮、不胖

    不瘦,穿了身白色亚麻套裙,左手攥着黑色手袋,右臂上托一件白色亚麻坎肩,

    腿裹黑丝,脚蹬黑色松糕凉鞋),陈瑶又说:「这是我妈。」

    兴许是天太热,我女朋友满面通红,嘴角都起了个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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