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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思绪最终落在定处,停在一霎闪亮的火光之上。

    “佛剑,”剑子看出他的出神,便出声唤他,“你在想什么?”

    佛剑说:“我在想佛山。”

    虽然引起他联想的人是剑子,但他确实是在回忆佛山。自他幼时被天佛尊领入山门之后,那里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便深深刻入他的骨髓,与他的命运恒久相连。

    “佛山啊,那可是一个好地方。”

    剑子微微侧身,靠向佛剑,压低了声音,好像要分给他一个不能被别人知道的秘密。

    “我在别处吃过的冻梨都比不上佛山的。虽然把我冻得腮帮子都僵了,但好吃就是好吃啊,其他地方都没有佛山的那么好吃。”

    梨子更甜的地方下不了佛山那么大的雪,雪更大的地方也没有佛山那么甜的梨。也许在这世上,确实有更好吃的冻梨存在,走不遍天涯海角,他不可以妄言绝对。然而在他心中,佛剑递给他的冻梨已经是最好的冻梨。那是他和佛剑相识相知的印记。

    是金刚经的“如是我闻”,是道德经的“道可道也”,是论语的“子曰”,一切故事的最开始。

    树枝渐渐燃透了,火焰不复之前的旺盛,被夜风吹得跌跌撞撞,在空中乱舞。剑子看着它缓缓弱下去,终至完全熄灭,只留下青烟几缕,余烬犹温。

    一时间氛围很静,风声穿过树林,似在呜咽。

    佛剑泼了些水去,确定火堆已熄灭得彻底,不曾遗落可能的火种。他也同剑子一样,向后靠上古木的树干,微阖双目,仍照往日的习惯念起经文。颂完心经及六字大明咒后,这些天来常念的地藏经似乎不再必要。佛剑转过身看了剑子一眼,白衣的道者嫌树皮太硌,枕着自己的手臂斜倚着,困得睁不开眼。火堆灭后失了光源,唯有隐约的月光从枝头坠落下来,两人身上俱是寂然的清辉,一身挥不去的银白色。

    “剑子?”

    “嗯……?”

    剑子勉强抬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无事,”佛剑替他把披风往肩上掩了掩,“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吧。”

    剑子听他说到“休息”两字,便安心地靠下去。大概是觉得有些痒,他在披风的领口处蹭了蹭下巴,呼吸声慢慢均匀起来。在这荒郊野岭,并没有什么舒适可言,恐怕剑子明早一醒就要抱怨腰酸背痛。佛剑默默注视着他睡熟了的平和面容,大致可以预想他明日会说些什么话。

    而月色温柔,遍布山河,如同佛陀慈悲。

    佛剑遥望着林间掩映的半弯残月,伸手鞠起一把月光。浮云飘摇,他掌心里的月色便也时有时无,并非不存,只是暂时被遮蔽了形迹而已。

    他垂眸看着月光,自唇边生出极淡的笑意。

    剑子其实未眠,从睫下睁着半只眼偷偷看他,想知道佛剑一个人的时候会做些什么。但佛剑只是对着掌中空茫露出微笑。剑子困惑地眯了眼,眼皮却不听使唤,越来越沉,沉得像是系了千斤重的巨石,将他拉入轻飘飘的睡梦。

    道尊寄了要去看雪的信后就再无音讯,剑子被一个人丢在佛山。他从初夏呆到第二年的暮春,师父他老人家方舍得从北岭的梅林里走出来,一路悠闲,游山玩水,直到佛山入了盛夏,他才慢吞吞走到天佛尊这里来接他。剑子被他晾了这么久,多少有些不快,但他师父到底还是记着他,送了他一把飘逸的拂尘用作赔礼。

    剑子拿在手里甩了甩,颇为喜爱,于是就去找佛剑,想让他也欣赏欣赏。

    剑子。

    正当他兴冲冲出门的时候,道尊开口叫住了他。

    记得收拾东西,过两日我们就要离开了。

    剑子在佛山住得熟了,乍一听闻,差点要反问道尊他们去哪儿。不过他反应向来很快,几乎是同时,他意识到,佛山是佛剑的归处,而不是他的归处。

    道尊一人潇洒惯了,甚少收徒,近百年来更是只有剑子这一棵独苗。剑子身边少有同伴,不免寂寞。好不容易交上个朋友,他不想走,至少,不想走得这么快。

    何况是佛剑这般好的朋友。不多言、不解释,却又切实陪伴在你身边。

    他少年时疏懒,道法学得不算精通,但在道尊身边耳濡目染,人世无常的道理还是懂的。遇到某人,成为好友,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之事,片时相聚未必有结果,有时甚至连再见也无。人活一世,蜉蝣朝暮,此后天南地北,何处可寻踪。

    剑子微微丧气,坐在屋顶上晒月亮,佛剑下了晚课,抱着一摞经文从廊下走过。

    佛剑。

    佛剑循声抬头。剑子一路注目着他头顶上的十二个戒疤,本来已忍不住笑意,可佛剑这么直直地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反而不复先前趣味的心情,心中唯有平静。

    明天,我就要跟我师父回去啦。

    我知道。

    佛剑向他走近两步,绿篱上垂下的藤蔓在他僧衣上投影,随晚风起伏不定。山间的凉意袭上剑子的衣袖,风中氤氲黄檗花微苦的香气。

    明日我会去送你。

    哈,那当然好。

    剑子歪头一笑,月色从那缺处滑下去,映在佛剑眼里淡淡发光。

    佛剑,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什么呢?

    佛山上的莲花,是不是永远都开不败啊。

    佛剑点头。

    那么……你也从来没吃过莲子吧。

    佛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于是剑子便做了决定,下次来找佛剑的时候,一定要带些莲子给他尝尝。这是他定给自己的任务,无论佛剑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他此刻的心意。为了避免言语的麻烦,他索性不说。不过佛剑应该也能猜到吧,他都问得这般明显了。

    离开的那天不算晴,天空灰蒙蒙地阴着,可能有一场大雨。

    佛剑将他和道尊送到山门之下,极敬重地拜别。道尊捋着白须,笑意慈蔼,比对剑子和颜悦色许多。

    剑子是不是很调皮?

    剑子听着道尊说他坏话,眉头一扬,忙着给佛剑递眼色。佛剑却是不急,眼皮抬也不抬,只平淡说道。

    并无此事。

    哦?

    道尊即刻很怀疑地回来审视剑子。

    一年不见,颇多长进啊。

    是啊!

    既然佛剑如此给他面子,剑子自然当仁不让,昂首挺胸,承认得理直气壮。

    我可不会因为天高路远,就把佛剑一人丢下。我们都说好了,明年我还来佛山看望天佛尊。

    道尊理亏,面上有些挂不住,眼看他就要说起剑子小时候的恶作剧来挽回颜面,剑子见好就收,将越来越偏的话题拉回主旨。

    佛剑,我们走啦。

    他朝佛剑行了一个正式的礼,而后搀起道尊的胳膊下山。

    一路顺风。

    佛剑垂了眉眼,双掌合十。掌心里的檀木珠碰在一起,撞出低沉的梵音。

    走到一半的时候剑子回了头,心里发慌,也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见到佛剑。云聚云散,降雨也需得几分运气。

    山里涌了雾,佛剑只剩下一个渺渺的影,他像是立在云端,对着将入尘世的剑子注目凝望。

    剑子松了搀着道尊的手,高举过头摇晃起来。

    佛剑——

    再见——

    他的声音混入松涛,一阵一阵吹拂上去。

    那个飘渺的影子似是在微笑。

    剑子的心情由阴转晴,他快跑两步,把道尊甩到身后去。

    佛剑年纪虽轻,却颇有潜质,天佛尊已为他定好了法号。

    道尊怡然迈步,同他讲起佛剑的事,十有八九是从天佛尊那里问来的。

    所以?

    剑子手上正忙着编一只草叶蚂蚱,闻言只觉一头雾水。

    所以……

    道尊凝目望他。

    你与佛剑交好,是因为他是佛剑,还是因为他是佛门的高徒?

    剑子将编好的蚂蚱偷偷放在道尊肩上。

    师父啊师父,你收我为徒,究竟是因为我是剑子,还是因为我有仙缘?

    道尊闻言,轻捋长须。

    剑子便是剑子,佛剑还是佛剑。他是佛门希望,我还是道门未来呢。平辈相交,无非“真”、“诚”二字。心不变,万物皆不变矣。

    我会与佛剑交好,只因为佛剑是佛剑,如此罢了。

    哈哈。

    道尊爽朗而笑,他从肩上摘下剑子手编的蚂蚱,放在唇边吹一口气。那草蚂蚱便活动起触须,从道尊手上跳下,没入草丛不见了。

    年轻人啊,还是活泼的好。

    道尊感叹了一声,又对剑子说。

    虽然小子总不安份,但终归是孺子可教也。

    剑子有些恼怒,想要追上去跟道尊好好理论一番,可他师父的背影却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

    “你醒了?”

    佛剑的声音伴着阳光一同洒落,剑子迷瞪着揉眼,试图清醒。拧干了水分的手巾被递到他面前,剑子下意识地接了,在脸上随便擦了擦。

    “佛剑,”他坐直身子,按摩着僵硬的肩胛,打了个睡意朦胧的哈欠,“我好像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佛剑颇意外。

    他以为剑子的第一句话会是肩膀好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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