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0(2/5)

    “要如何做,你才会解放那些生魂?”佛剑问道。

    原来她的心,从未向善,始终贪婪如兽。

    女子执起那只被侵蚀尽血肉的手,欢欣地贴在鬓边,温柔呢喃,神情眷念。娇美的脸颊沾上了肮脏的泥土,她却浑然不觉。蛇群柔滑而斑斓的身体缠绕着白骨的关节,在空洞的眼眶里钻进钻出,使它依然保持着当时盘腿打坐的模样。

    蛇女戒备地望着他,颊边浮出一片荧荧的青色蛇鳞。

    “你和他很像,”女子看向佛剑,目光久久驻留在他眉心的灵慧上。她端详着,一丝不漏,从佛剑静水无波的面容里寻到似曾相识的固执,便心满意足地笑了,“……比我遇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像。”

    蛇女攥紧了佛剑的手腕,尖利的指甲陷入光洁的皮肤,在佛剑手臂上洇出点点血痕。甲上带着恶业的蛇毒侵入肌骨,鲜血便显出凝固了的暗红色,汇成一线,滴落于地。佛剑任她攥着,不动如山。

    “他没有死!”

    “你……你别再看我!”

    “不爱我的代价。”

    剑子说着便觉出矛盾,不由叹了口气。

    “无事。”

    白骨静坐着,正是佛家坐禅观想的姿势,除却曾被蛇女执起的左手外,另一只手指节微蜷,似是抓着一把看不见的佛珠。蛇女见了白骨,立时便瘫软下来,蛇群围拥着她,护在白骨身前。

    永远是,他和他的佛!

    若施主执意要造杀业,我愿舍身。

    我已爱你,如爱众生。

    “我为他褪去蛇皮,斩断恶欲,日夜虔诚诵经,不敢或停。我苦苦修行,一心向善,只为有朝一日修得人形。”

    剑子一怔,便见佛剑面向明珠,合掌一礼。

    蛇女说:“我要的并不多。”

    佛剑正面迎上她的视线,四目相对之间,女子只能从他眼里读出慈航普度的决心,她的脸色慢慢变得惨白。

    原来那些垂落的流苏都是些细若手指的小蛇,一路上都对他们吐着蛇信,嘶嘶以待。

    剑子掐指算数,忽然不解:“怎么少了一个?”

    不必以他人性命相胁。

    “你想用他人魂魄养护他的生灵,他却用自身修为保护这一百三十余人魂魄不散。”

    他和他的佛。

    “原来诸般爱欲痴缠,在你们眼中,不过一句舍身?”

    即便我把这村庄的人都杀光杀尽,你也不肯爱我?

    “我只要一具躯壳。”

    无需言语或暗示,佛剑反手制住蛇女双臂,趁她一霎分神夺去魂珠,随即并起两指发出一道凌厉剑气,将魂珠掷向剑子方向。剑子避开拦截蛇群,早在佛剑动作时便做好准备,拂尘轻卷卸去力道,将荧光闪烁的魂珠收在怀里。

    还未走到一半,剑子已感到心境浮动。这样下去恐怕不妙。否则,还不到与蛇妖决战的时候,他就已经抛戈弃甲,变成佛剑的拖累了。

    蛇妖的幻术可以惑人心智,红木长廊便是施法之地。想来先前的路人多半也走过这么一遭,行至长廊尽处,心神便为蛇妖所控,生魂离体,化为干尸。

    佛剑说:“可以。”

    “因爱生忧,因爱生怖,终至面目全非。”

    “佛法在他心中既然重于一切,纵是身死,他又怎会漠视你拘魂的恶行?”

    蛇女先是一怔,而后仰头大笑起来。

    “我不过是要他付出代价。”

    剑子若有所思:“你虽爱他,却不了解他。”

    “所以你便杀人?”剑子觉出其中的端倪,“你不是已改过向善了吗?”

    “剑子。”佛剑沉声,“不必多言了。”

    蛇女眼睁睁看他行礼,顿时暴怒:“他还没有死!”

    蛇女摊开手掌,魂珠便在其中隐隐生光。

    剑子点破了这个事实。

    她撩了裙摆,长裙下蛇尾游动。她俯身盘绕在土丘之上,将双手与腹鳞贴在泥土上,细细地摩挲。

    “他就在这里!”

    “逝者若泉下有知……”

    “魂飞魄散,天外荒魂,永世不入轮回。”

    好,真是好极了。

    “我知道你们是来杀我的,但我不会坐以待毙。”

    “若你愿意解放珠中魂魄,我可以舍身。”

    蛇女护住魂珠,猩红分叉的舌尖在唇齿间显现。

    她冷冷笑道。

    伤口边缘已然发紫,剑子心急如焚,他忍了又忍,还是脱口而出。

    那人便默然。

    “夫君,原来你已经在等我了。”

    “还有一人,便是我的夫君啊。”

    我不信他高尚,我不信他洁净,我不信他普渡众生的决心,我不信佛爱世人。

    “夫君……”

    “舍身……舍身!哈哈……竟是舍身!”

    “今天来的客人,是你的同修哦。”

    “他只少一具身体而已!”

    “如果你敢再靠近一步,”她对着提剑的剑子吐了蛇信,捏紧了手中魂珠,“我就让这些人统统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事实残酷,剑子怕她不信,又或者她自己知道,只是不愿接受。然而事与愿违,蛇女的指尖在佛剑的血肉里嵌得更深,身下终于显了庞大的原身。她从佛剑的腿开始缠缚,一寸一寸挤压修者的胸肺。

    “但他已经死了!”

    “你若是爱他佛法圣洁,便不该做出残害生灵之事。事到如今,即便你找到了合意的躯体,他又肯留下么?若他执意离去,你要如何自处?再杀他一次吗?”

    “他已经死了。”

    佛剑却说:“逝者已矣。”

    他那时是怎么说的?

    她想,我不信。

    佛剑心神一凛,眉头深锁。在明珠出现的那一刻,他确实感受到了微弱的佛气,但现在,那气息却消失了。

    “到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了。”

    那僧人微阖双目,淡淡说道。

    佛剑摇摇头,示意剑子不必插手。他解下背上佛牒,反手掷在剑子身前。

    “我要让他后悔。”

    “舍身?”

    要开打了吗,这么快。

    “他真的死了。”

    跟随在她身后的蛇群分成多股,涓流一般从土丘下端钻入,砂石瞬间瓦解,尘土飞扬,露出土丘下掩埋的一具白骨。

    “我要让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因他而死。”

    与此刻诡谲妖异的氛围格格不入,它散发着温和的冷光,仿佛来自一个未死的魂灵。它在蛇女污秽血腥的掌心里捧着,光芒忽隐忽现,如同叹息。

    “佛剑……”

    他看着蛇女,犹豫要不要再说下去。

    幻境中的长廊快要走到尽头,阴寒潮湿的妖气骤然浓重,灯笼摇晃起来,无风自动。

    他慢慢拨动着掌中的佛珠,神情安宁。

    她面上一阵恍惚。

    就是这时。

    蛇女在佛剑掌心愤然嘶叫。

    “因为他不愿爱我!”

    剑子用剑尖挑开一条冲他挑衅的小蛇,抱肩说道,“看你夫君骨骼陈朽的程度,时日虽长,却还不到佛剑闭关的零头。要说也是他像佛剑,哪有佛剑像他的道理。”

    他小声唤了一句。

    “再说了,如果只要一具躯壳,你这遍地的小蛇里,难道就没有可以容纳的?非要找一具僧侣的肉体,这又是什么道理?”

    “还给我!”

    “……什么?”

    她咬牙切齿地说,五官皱作一团,狰狞可怖。

    她用一百三十余人的生魂护着那名僧人的魂魄不散。

    剑子定了定心神,运起慧眼穿云之术,眼前红雾渐渐散去,方才看清,什么雕梁画栋、什么长廊锦灯,都不过是梦幻虚影,哪有什么高宅大院,他和佛剑分明是站在一座蛇窟里。

    剑子握着魂珠,自掌心注入一缕真气。魂珠似有所感,一时光华大盛。清圣的佛光照亮了蛇窟。

    “这魂珠之中,共有一百三十四人的生魂。秦庄人口一百二十人,过路僧侣一十三人。”

    剑子不由担忧:“佛剑?”

    他暗暗“咦”了一声,就听见蛀朽的屋顶里沙沙响动起来,簌簌震下灰色的木屑,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房梁里蜿蜒穿行。

    “可是纵然说了舍身,他还是出尔反尔,他还是要走!”

    佛剑目不旁视,掌心覆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两下。剑子被他推着,不得不抬起脚步跟上,在令人晕眩的赤色火海中穿行。

    “我不信啊,”蛇女颈边漫上更多青鳞,她用细长的瞳审视着佛剑,妖冶而笑,“我真的不信,我不信你们真能如外表般干净。”

    “要他爱我,竟只换来一句舍身!”

    剑子反手按上古尘的柄,拂尘轻挥荡去眼前的蛇群。而女子妖娆的背影并未停顿,她踩着成群的蛇堆继续向前走着,登上一方低矮的土丘。

    她让蛇群吞噬了他,一滴血都不留。

    她从衣袖里摸出一枚莹白的明珠。

    “然而,等我一路苦痛挣扎,终于走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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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子看见她眼角泪痕,心下微微不忍。佛剑却迈步上前,他一把握住了蛇女的手腕,将她引到沉默的白骨面前。

    “不,他没有,”女子别过脸,面容透出奇异的平静,“他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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