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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的时间,足够我去思考一个问题。
上官鸿信沉吟片刻,说道:我还是恨。
碧玥的目光从下方逼近:时隔多年,你还想要那杯酒的配方吗?
上官鸿信却说:不。
他没错。我不怪他。
但我恨他。
为了他的愿望,无视我的痛苦,将他的意志强求于我。
碧玥听了,不禁哼笑出声。
他是凤凰欸。
要他体谅你,有点太……怎么说,不自量力。
她的嘲讽并未透入上官鸿信的心。面对一个你已经彻底了解的人,他人的讽刺更像是一种调味,突出你对他的认识是如何与众不同。
是他想做凡人,不是我要他做凡人。既然他想,为何不能像个普通的人那样去体会另一个人的痛苦。
听闻此言,她抬目瞧了瞧上官鸿信,一张完全看不出情绪的脸,底下却有烈焰般的深流在涌动。
你想死?她问道。
我早就死了。上官鸿信说。在五年前。
碧玥恍然大悟:他留住了你。
好方法。她啧啧称奇。早知道我也在鸢王身上试试。到底是比不得凤凰的阅历,还能想出这种法子。
我那时最多不过在想,如何跟鸢王投生在同一个时辰里。
你为什么不留住他。上官鸿信问道。
啊……这嘛……
碧玥低头轻笑,叹息中生发感慨。
因为,后来他总是很累的样子。我想……重新开始,应该也不差。
她望向上官鸿信,碧海般的一双眼睛。
你也累了,对么?
是。上官鸿信坦诚以对。
碧玥轻轻摇头:可是你死了,不会有任何用处。在看不到尽头的长生面前,他很快,很快就会忘记。
那么……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他保持痛苦。
上官鸿信注视着即将烧尽的细香,眸中流淌着冷酷的金色。
替我看看他的结局。
你有兴趣吗?
明晨日出。
策天凤将一滴血点入茶里,他看着上官鸿信饮下此杯,才转身收起书册。
是我的死期?
上官鸿信放下杯盏,他细细品味,并未尝到血的滋味。
不错的场景呢。他说道。不如去看日出吧。
算是,迎接新生?
策天凤站定了望他,似在斟酌,忽而上前一步,贴近到呼吸可闻。轻柔一吻渡来的不是救赎,而是血液打造的牢笼。策天凤的指尖抚过上官鸿信的薄唇,按住他欲言又止的话意。他一贯不听别人说话,永远如此。
好。他应道。
于是,在相识了二十五年之后,他们方才决定,一起看一回日出。第一次。
天还没有亮,苍穹上点点星痕。上官鸿信漫不经心地数着,不知那一颗是霓裳。
老师。
嗯?
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吧。策天凤答道,今天的他似乎格外有耐性。
如果你想要有人恨你,直接杀死他的家人不就好了。这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往深处说,颠覆一个国家同样轻而易举,你可以让所有遗留的臣民都恨你。这么多的恨意,凝聚更多的可能。对你寻死不是更有利吗?
那确实不难。策天凤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散碎。
但我无法说服自己,留下他们的命。
对死人来说,恨意无用。
上官鸿信轻轻笑了。
所以,你是真的舍不得我。
哈哈……太廉价了,二十年就足够收买你。倘若我真的找到杀死你的方法呢?你真愿意赴死吗?
是。策天凤说道。
风狂烈地从峰底吹来,几乎让人站不稳。天边浮动几许流云,也仿佛被吹动了似的,掩住了许多星光。四野暗得像卷起的画,看不见就不存在。
老师,其实……我还没有向你许过愿。上官鸿信说道。
策天凤心中突地一跳。
你应该知道我的愿望。
是。
那个愿望,他们都心知肚明。
还记得你说,只要是王室血脉且心意坚定……不,不用那么复杂,只要是我,你会愿意的,是吗?
……是。
策天凤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作为代价,你可以拿走我剩下的生命。反正……也是你给的。
……好。
策天凤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上官鸿信微微惊讶,最后却是一笑。唇边是轻柔而迷离的动摇。
这一次没有祭台。他朝天空望了望。也没有日月。
上官鸿信摘下幽绿的扳指,为策天凤带在手上。
就用这个吧。
他握着策天凤的手,缓缓跪拜,那场祭祀的所有细节他都深深记在脑海。他触摸着那枚戒指,以此起誓。
用我剩下的生命作交换。
他抬眼,满意地看到戒指亮起誓约的华彩。
策天凤,你要……好好活下去。
血滴落在地上。
上官鸿信长久跪着,没有再站起来。
策天凤叹一口气,同样跪坐下去,静候的死亡却迟迟不来。
不对!你……
策天凤惊怒交加,两手不由揪紧上官鸿信的肩膀。血,源源不断的血浸湿了他的衣袖。上官鸿信如同一只漏底的船,在泛滥的血泊中逐渐沉没。
老师……
上官鸿信开口说话,声音嘶哑,他身上的每一处旧伤都开始流血。
这世上只有四种人。死人,愚蠢的人,失败的人,和傲慢的人。
我会变成死人。
那……你呢?
策天凤心中轰然作响,数千年的自守一夕坍塌。他抱紧上官鸿信残破的躯体,仰头发出一声悲啸。
上官鸿信凭着最后一口气大笑,鲜血从他唇边大股喷出。
哈……哈哈……
我祝愿你……
千秋万代……长生不死……
你不会忘记我,就像……我不会放过你。
我们……永无相见之期。
说完此句,他立时停止了呼吸。
远处,天色发白了。
——end
碧玥望着遥远的天光,接到一滴如泪的雨。
她知道,那个人的梦,永远也醒不来了。
雨一直下到羽国的春天。
够了。碧玥说。该停下了。
你会毁了羽国。
策天凤站起身,面前是窄小的坟茔。石碑落满了雨,一滴滴向下流淌,将冷硬的石头打磨得无比光滑。
与我何干。他生硬地说,语言被他一颗一颗吐出来,像精卫衔去投海的石子。粒粒嶙峋,但投下去,无济于事。
雨水没有淋湿他,所以上官鸿信的血迹还印在他衣服上,如今变暗,是泥土般的赭色。他望着墓碑,长久地,几乎一动不动。就算他在这里独自伫守百年,碧玥也不会讶异。
够了。她又提醒。
他就在这儿。策天凤说。
碧玥看向那座墓。
是啊,里面埋着上官鸿信的骨灰。
他已经死了。
他在这里。策天凤坚持道。
碧玥为此发笑。她也没想到自己大胆到在凤凰前面发笑。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只是我怕,某年你走在路上,会遇到一个面目全非的上官鸿信。
你很清楚他会去哪里。地府,忘川,而后轮回。你再也找不到他。
而这一切,都是你一手促成。
策天凤依然沉默。
沉默中,雨水打湿了他的青衣。
雨终是停了。
上官鸿信死了,策天凤没有留在羽国的理由。但现在要他去赶赴下一个愿望,他做不到。
他累了。
他把上官鸿信葬在羽国最高的山峰上,离天空最近的地方。站在他墓前的时候,会觉得这样过一千年也无所谓。其实又有什么所谓呢?一千年前他如此伫立云端,一千年后仍是,低头望一望,沧海亦成桑田。一千年前许下的愿望,一千年后还是同样。人们所执着的,在岁月变迁里始终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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