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解药(3/8)

    周敬霄整理了下衣服,没看他,“你想说什么?”

    成君彦眼睛先是追着他的手,看他系衣扣,又四处看了看,这是周家门口,没有人经过。等确定绝对安全之后,他凑过去,脸挨得足够近的时候,周敬霄才终于看他。

    他观察着成君彦的表情,意外发现他脸上没有任何类似高兴的情绪,眉毛皱着,嘴角抿着,谁欠他钱一样耷着眼,他说:“周敬霄,你的伤口自己好了。”

    周敬霄只是看着他,成君彦凑得更近,用气声询问:“你……是有仙体吗?”

    周敬霄看他还红着的眼睛,看他的嘴,看他左脸下方的小痣,最后说:“有……”后面的啊字都没说出来,成君彦突然低头亲了下他的嘴。周敬霄挑眉,任他亲着,微微张开了嘴,但是成君彦很快退开了。

    他皱着眉看外面,有些不好意思:“刚刚有人,怕他走近了,所以我才……”

    周敬霄回头,只看见个白发男人的背影。

    “在外面不要说。”成君彦嘱咐他。“走吧。”周敬霄下车,成君彦也跟着下车。

    芦苇老远就跑过来,对着成君彦叫,被周敬霄看了一眼,立刻乖乖收声,开始摇晃起尾巴。

    冬天的周山覆盖白雪,别有一番雅致,但成君彦心事重重,盯着周敬霄的背影看了又看。

    周敬霄领他去了上次的房间,“在这儿洗洗,休息会儿。”

    说完就走,成君彦忙拉住他,“你去哪儿?”

    “我去隔壁。”周敬霄脱了大衣,看着上面的血迹,“太脏了。”

    “你就在这儿洗吧。”他摇头:“我等会儿洗,不着急。”

    周敬霄起初不解,但看他的眼神和他离开时芦苇的眼神是一样的,“好。”

    隔着水声,周敬霄瞥了眼门口,看到那儿坐着道模糊的影子。

    成君彦自己也不干净,干脆坐在地上,抱着腿,脑子里乱如麻。周敬霄有仙体,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仙体。

    又想到邱善等人的嘴脸,满嘴仁义,却极尽贪婪。

    如果被他们知道了,周敬霄恐怕危险。转念一想,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不是邱善,也会有张善、王善……

    门开了,扑出来温热的水汽,周敬霄裹着浴袍出来,苍白的脸上总算腾起些红晕,垂着眼轻轻踢成君彦小腿,“你属狗吗?”

    他头发的水滴到成君彦脸上,成君彦摸摸脸,站起身,从他身边走过去,有点得意似的,“属鸡。”

    ……

    趁他洗澡,周敬霄去找了趟周清颐。

    周姓男子正在院子里钓鱼,周敬霄衣领大敞,踱步走过去,溪水还没结冰,周清颐背对着他,“嗨,回来了,亲爱的陛下。”

    “抽什么风。”周敬霄径直端起他放在一边的冰酒,不间断地喝了半瓶,身体终于有点暖意。

    “我才出去了几天,你就要给腺体液。准备什么时候把腺体送给人家?”周清颐转头,脸上有笑,调侃他:“圣父陛下。”

    鱼钩动了动,他回身盯着水面,见那小鱼正在试探,他很有耐心地等待着,“我只是好奇,就这么喜欢吗?”说完自己反驳:“说喜欢都浅了,您这是爱啊。”

    周敬霄好像听到什么笑话,“想多了,我就看他可怜。”

    “嚯,好理由。”周清颐收杆,鱼上钩,他看看,又抛回去,坐下重新钓,“他知道了?”

    周敬霄看着水面,“只知道我有腺体,不知道别的。”

    “准备告诉他么?”

    “不准备。”周敬霄把瓶里的酒全都喝了,“烦。”

    周清颐偏头看他:“烦什么?”

    “知道了肯定要闹。”周敬霄抬抬手,“走了。”

    “这就走了?”周清颐叫他:“不多聊会儿?”

    周敬霄进去了,鱼钩又动了动,周清颐收上来一看,“怎么还是你?”

    他点点小鱼的头,“真是不长记性啊,同个钩怎么能上两次。”

    把小鱼丢回去,他向后靠在椅子上,“烦,到时候不定谁烦谁。”

    成君彦洗完澡出来,周敬霄已经在屋里坐着了,他擦头发不积极,擦两下就算完。成君彦看不过去,接过毛巾,“不擦干了容易冻着。”

    “嗯。”周敬霄就跟那让人伺候擦毛的猫一样,心安理得地坐着,闭着眼,擦完了人都困上几分。

    “欸。”这会儿没人打扰,两人也都洗涮干净了,终于能坐下来说话。成君彦有些小心地开口:“真的有仙体吗?”

    “干嘛?”他看着伸到面前的手,不解。

    周敬霄:“刀呢?”

    “刀?”成君彦起身去拿蝴蝶刀,甩开刀刃,刀把放到他手上,“用刀干什么?”

    只见周敬霄利索地在自己手心上划了一刀,刀口横跨掌心,很快就渗出鲜血。

    成君彦手下意识去捂他的伤口,反应过来不敢动,“纱布在哪儿?这得包扎……还是上医院吧。”他强装镇定,对周敬霄伸出手,“走,我带你去医院。”

    看到周敬霄的脸时他一顿,那是种类似观察的表情,当他看向周敬霄的时候,周敬霄也转动眼睛和他对视。

    他把全是血的手递过去,一点点贴上成君彦的掌心,成君彦心跳如鼓,是被刚才周敬霄突然的举动吓到了。

    当两人的手掌没有缝隙地贴在一起时,成君彦掌心有些痒,那是伤口在快速愈合。

    他怔愣地翻开周敬霄的手,捏着他的手指看完好的掌心。周敬霄这么做只是在给他示范。

    一股火窜上来,他第一次对周敬霄说话语气这么冲:“有话不能好好说么?你划手干嘛啊!”

    “反正都愈合了。”周敬霄伸平手给他看,“你急什么?”

    “愈合……”成君彦想笑:“划那么大道口子,不疼么?怎么,有仙体真成仙了,连痛觉都没了?”

    周敬霄蜷起手指,垂下眼,重复着:“反正都愈合了。”

    成君彦追问:“那疼么?”

    “最后都会愈合。”周敬霄皱起眉毛,很不理解:“你纠结疼不疼干什么。”

    成君彦被气得头嗡了一声,眉眼凌厉,“你这人怎么说不听,谁管你愈不愈合,又愈合多快,要是能活过来,你也要随便去死吗?”

    这话说完,他就后悔了,话说得太重了。但周敬霄没什么反应,他低头笑了笑,“你说得对,我的确随便地死过几次。”

    “所以呢,那重要吗?”他抬起头,“反正都会愈合,伤口大还是小重要吗,反正死不了,多死几次怎么了。”

    他心中没来由地烦躁:“你说这些成君彦,你不想要吗?可以治病你不想要吗?为什么要管我疼不疼,为什么要关心我疼不疼,你这样是想让我帮你治你妈妈吗?”

    成君彦后退一步,“你是这么想我的?”

    周敬霄不说话,成君彦说:“好,我知道了。”

    他去浴室拿出自己的外衣,胡乱套上,拉链怎么都拉不上,干脆就这样敞着出门,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再也不想看到周敬霄。

    成君彦走到门前,深呼吸一口气,“我的确想让我妈早点醒过来,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以牺牲另一个人的代价去让她醒过来。”

    “不是所有人都对什么狗屁长生不老感兴趣。”他拉开门:“我更希望我能正常地活,正常地死。”

    周敬霄坐在床上玩他忘了拿走的蝴蝶刀。

    刀很锋利,他食指顺着刀锋划动,微一用力便划出血。突然,他猛地一用力将刀身插到掌心,然后望着血肉模糊的伤口弯曲手指。

    “正常地活,正常地死么。”他叹息一声,拔出刀,向后仰躺,手垂到床外。

    窗外还在落雪,连夜奔波加上腺体受损,他在愈发暗淡的天色中蜷起身体,伤口渐渐消失,就像所有伤害都不曾出现过。

    ……

    成君彦重新回到之前枯燥辛苦的生活。

    早上洗完脸不小心照到镜子,里面男人面容憔悴,眉眼一点都不柔和,胡茬也冒出来,看不出才二十三岁。

    不过也有好事儿,医院说老妈最近有明显的反应,昨天护工也说擦身的时候手指动了。

    这是好征兆,他得知之后喝了一瓶盖的白酒,权当庆祝。

    自己一个人做饭挺敷衍的,屋里放不开桌子,他懒得折腾床板,就在窗台站着吃饭,还能看着那些花,枯萎了一大半,不知道春天会不会活过来。

    第二天,他去医院看老妈,见她气色当真要比之前好些。他小心地帮她剪了头发。

    “妈,您也甭嫌弃我手艺。”他一边剪一边念叨:“这是最近新流行的发型,躺着呢像朵花,坐着呢像把伞,咱们主打一个走在时尚前沿。”

    只有在老妈这儿他能这么贫,护工被他逗得乐不行,成君彦爱说爱笑,对她很大方,她挺喜欢,也知道他不容易。

    那天颂心手指动了一下,她激动得差点飙泪,第一时间就给成君彦打电话。

    “要不说人家医生厉害呢!”小虹姐收拾着,开心地说:“来看了看就说会醒,我看啊,颂心姐马上就能醒。”

    成君彦直起腰,温柔地理了理母亲的头发,不知不觉曾经乌黑粗壮的头发逐渐变白变细。

    他俯身给老妈按摩,“成颂心女士,加油,快点儿的。”有很多话,我没有人可说。

    按摩完,他就得赶紧撤了,邱霁月他们还在车站等他,他们和南方几个城市达成了长期合作,很多事要去跑、去蹚,他不敢停下。

    下楼的时候,遇到个佝偻的老头拖拽着很沉的编织袋子,他顺手帮了一把,因着赶时间,快步下楼,给人放地上就走了。

    走得急了,撞上一个人,“对不住啊。”他飞快地道歉,抬头一看,惊喜道:“冯哥!”

    成牧山倒台之后,冯煦就回老家去了,这几年鲜少往北京来,这是老父亲生病,这才陪着一块儿过来。

    “成小君!”他身体不似之前那么挺拔,小时候觉得冯叔叔高大得像山,嗓音洪亮、爱笑,永远都长那样似的。如今他搀扶着佝偻的父亲,背也微微弯曲了。

    成君彦急着走,跟他要了联系方式便匆匆赶往车站。

    一个月后,北京迎来近五十年的最低温,成君彦裹紧衣服,去了邯郸乡下,陪冯煦一起下葬了他父亲。

    出殡那天,按照乡下习俗,请了专门做大锅饭的人起灶做饭,大家伙儿的在幕天席地里凑到一起,吃一碗冷得很快的大锅菜。

    “小时候吃不上饭,我就盼着能吃席去。”冯煦忙活一天,抽空端了碗坐到成君彦身边,“吃一回高兴半天,还问我爸啥时候还能再吃席啊?”

    “小孩哪知道生死是怎么回事儿,只知道有肉吃,大人们哭,我们吃得欢着呢。”他狼吞虎咽地扒拉着粉条,脸都要埋到碗里去,放下碗的时候眼角有泪痕。

    “成小君。”他笑笑,“你现在可不是原来的小不点了,成熟稳重多了。”他遥想起刚到成家当警卫员,感慨道:“你小时候赖得跟猫一样,天天生病,天天哭。”

    “真的假的?”成君彦不信,“我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你才几岁,不记事儿呢。”冯煦继续说:“把你姥爷愁得啊,带着你到处去看医生,北京、南京……全国各地去一个遍,人家说你心脏是先天不好,没有办法。”

    “然后呢?”成君彦有些诧异,他没有这段记忆,奶奶、妈妈,所有人谁也没有对他提起过。

    “然后……”冯煦回忆,“你姥爷又去国外,折腾来折腾去,你还是不见好,身上青一片紫一片,吃不下饭,在外面玩一会儿就累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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