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城(2/8)
周瑜体内又涌上一波热，浑身发软，像被抽了骨。他难耐地阖上眼，鼻腔里哼着气，面上酡红，孙策一见他这模样，便知说什么他也听不进了。
孙策正欲像往日一样推门而入，却发现木门上了闩。孙策暗道奇怪，周瑜一向会给他留门，今天这是怎么了？
万幸不是什么猛兽，周瑜松了口气，跟在孙策身后。
而后径直走进屋内，一把闩上了房门。
孙策随手撸了几根树枝，将枝上的叶片一气薅秃了，“这么点肉还不够塞牙缝呢，”孙策说，“丢了丢了！”
两人一齐捂住额角，都被撞得眼冒金星。
哪知孙策瞧着孙权落水者抱浮木一般抱着周瑜，气上心头，往孙权撅起的屁股上打了一棍。
孙策瞧着周瑜远去的背影，低叹了句：“不解风情。”
赤狐闻言抖了抖耳朵，神色悻悻。白狐见它还不死心，狠瞪着它。
“公瑾，这下面有个破观！”孙策在下面喊，“你下来看看！”
孙策正要追上去，周瑜叫住了他：“诶，你替我擦擦头发。”
“我？”孙策仰头望了一眼炽烈的日头，光晕夺目，春晖下，周瑜见他笑得恣意，没来由地想起一句诗经，伯兮朅兮，邦之桀兮。
周瑜正了正箭筒，走到槐树下，仰头打量了一会，道：“邀我爬树？”
赤狐见那眼神冷厉异常，立即应道：“听你的就是了。”
“认得我是谁吗？”
“为什么不行？”
孙策却恍若未闻，自顾自道：“孙权每次都去母亲面前掉眼泪，非要母亲哄哄他才好。你呢？我到你面前掉眼泪，你说几句好听的不行吗？”
周瑜听罢，挑起眉：“分明是鸿鹄之志。”
“……”周瑜沉默片刻，道，“我会笑你。”
“我确实不擅长这个。”
周瑜愣了半天，才开口，声音低哑：“……伯符。”
周瑜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朝孙策瞥了一眼，“没有就没有。”
周瑜给了他一眼刀：“孙伯符，你来劲了是吧？”
孙权闻言更是往周瑜怀里钻了钻，两手紧紧搂着周瑜的腰。周瑜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而后朝孙策眨了眨眼，以口型示意：饶他一命。
孙策拍了拍门，晃得门簌簌响，“公瑾，公瑾？”
二人边跑边射了几箭，无一命中，孙策有些恼了，他二人射箭向来不差，那赤狐闪得也忒快。
慌乱中周瑜捂住了头顶，却忘了身后还有条栗色的尾巴，孙策全都看在眼里。
说毕，周瑜便走出了道观，孙策见状立刻赶了上去，走得太急，一脚踢碎了脆生生的木门槛。
“荒谬！”孙策拧着眉，低吼道，“他是男子，如何生育？！”
“正是因为没错，所以不能说。”
“一阴伏于二阳，主客皆是巽。”赤狐解了解，“长风相随，吹拂不断，利武人之贞。”
赤狐顿悟：“风水涣！离宫五世——”
他低头打量盖着巾帕的周瑜，轻叹了句：“我总以为你敷了粉。”
“……”孙策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孙策追了上去，喊道：“是赤狐！”
“是，生不了。所以十月后狐狸会将其开膛剖腹，杀……”孙权纠结半日到底是“父”还是“母”，索性道，“杀人取子。”
“那我们现下怎么出去？”
赤狐眼射精光：“那就借他的腹。”
“嗷！”孙策痛呼，而后凑至周瑜脸前，问道：“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这番话你说给别人听，他们兴许会信，说给我听，你倒指望我信一字半句？”
孙策径自去沐浴，周瑜便去前厅同长辈们一起用膳，席间孙权一改愁容，一直盯着周瑜看，被发现后悄悄与周瑜说：“公瑾大哥，你穿直裾也好看。”
破罐？周瑜心内疑虑，却也没犹豫，纵身一跃。
石阶外的天地依旧广阔，只是行路不便，孙策拉着周瑜去走那崎岖山路，不知通向何处，但足够叫孙策兴致勃勃，他想密林深处必有野兽。
“……”
“乱世中安身立命已是不易，谈何远志？”
“公瑾！你——”
这一跃方知底下有多大，几棵老槐树绕着一座破旧道观，树冠遮天蔽日，缝隙中漏下几束日光，周瑜心惊不已，方才那狐狸藏身之处并非树丛，而是这几棵槐树的树冠。
孙策嘴里骂了几句，却听话地一把丢了那木棍，接过巾帕，覆在周瑜湿漉漉的发丝上。
“大哥，是我！”
周瑜一把蒙住近在咫尺的脸，道：“沐浴去。”
孙策恍若未见，一边替他揉着头发，一边吟道：“鬓发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扬且之皙也……”
孙策迎风吃了一嘴沙，低头看见快羽撇着头瞧自己，立马拍了一把马头，朝快羽喊道：“快追！”
屋内无人接话，孙策眯着眼透过门缝看见屋内烛火正明，心内更是犹疑。几步绕去房侧，一拉窗户，轻巧地跃了进去。
孙权立刻惨叫了一声，周瑜眼见着孙策又举起手，意欲再打一棍，他赶忙道：“小惩大戒，你做什么还要打他？”
周瑜背着箭筒，边爬石阶边拨开繁茂的枝叶，走得又稳又快，时不时回过头看一眼身后的孙策，见他没摔下去便放心了许多。
孙策却觉得新奇，饶有趣味地四处看，“不过是个荒废已久的破观，”孙策摆摆手，“公瑾难道相信神鬼之说？”
周瑜挑起眉，盯着孙策道：“这话可说不得。”
“好俊俏的少年人，你觉得哪个更好看？”
孙策差点摔个大跟头，周瑜听见身后一声惊呼，吓得转身过去看，迎面撞上了孙策带着尴尬笑意的俊脸。
周瑜指了指一颗槐树，道：“爬上去。”
“……暂时未查到，”孙权垂下脑袋，欲言又止。
是以他只瞥了孙策一眼，以示不满。
“遇火呈祥，泽披万物，”赤狐惊道，“瞧着像水命，没料到是个通烈的离火命。”
“公瑾，”孙策用木棍点地，“别护着他。”
被褥中又说：“你帮我灭。”
孙策也学他扬起眉，道：“只公瑾能知。”
“我从前若跟你打一架，你会像孙权一样哭着去寻母亲么？”
“有感觉吗？”
孙策回屋，便见黯弱烛光映着周瑜，衣衫半褪，肩颈处裸露一片，本该是晃眼的白，如今在烛火映照下透着暖色，远远就能看见汗珠点点。
“没有一百棵也有八十棵吧，”孙策笑起来，仿佛这是一件多么值得自豪的事，“我闭着眼爬也能上去，方才我只是担心公瑾——”
孙策放缓了脚步，踱过去半跪在塌前，揉了一把那倾泻在枕席上的乌黑发丝，轻声唤道：“公瑾？”
孙策一锤手心：“那就难办了，割也割不得了。”
“此人并非池中之物。”白狐神色平静。
孙策这时从观里踱出，招手示意他进去。
“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我无爵无德，更无甚资历，”周瑜抚了抚衣摆，“中肯之言罢了。”
孙权颇为认真，点头道：“狐狸有春期，如今公瑾大哥被着了身，不过多久也会……”
周瑜偏过头瞧他，“不是掏鸟蛋？”
周瑜微微仰头，见孙策闭着眼摇头晃脑地背诗经，伸手拧了他一把。
“是我，”孙策低声道，“你听我说，你眼下被那狐狸着了身，才使如今燥热难熬，但必得熬过今晚……”
就在孙策迟疑的片刻，周瑜扯开了本就凌乱的衣袍，半敞着胸膛，一路向下连着紧实的腰腹，半遮半掩地露在孙策眼前。
周瑜想了想那狐狸艳丽的毛色，犹豫道：“还是算了吧。”
孙策顿时领悟，也盯着周瑜，笑道：“我哪儿说错了？”
孙权撇了撇嘴，说：“我最近在读史记，里面说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大哥却总欺负我。”
他一句“快回去”还未说出口，便见孙策拔了一支箭，往他身后射去。
周瑜神色自若，往远处望了望，那鸟无处可寻，才说道：“不知便宜了谁。”
榻上的人听见响动，缓缓扭头，靠在枕席上迷蒙着眼，望向孙策。
周瑜难受得忍不住，好似蚂蚁噬心，昏沉沉起身告别长辈，就往自己的屋里去了。
“反了天了！”孙策喊，“他当这里是他家啊？”
孙策点点头，忽地传来一阵敲门声。
孙权抱着那册书，颇忧虑地望了一眼木门，随后缓缓离开了。
“里边荒得很，全是蛛网。”
一时无人说话，周瑜又听见孙策问：“他怎么闹的？”
“你日后打猎若再像这次一样……”
孙策此时没空管他脸不脸红，一心都挂在屋里生了狐耳的人身上，听见了这一句，面色稍霁，开口便赶人：“知道了，你快回去睡觉。”
“不说了！”
片刻后孙策又俯下身贴近了那狐耳，贴着那耳朵道：“听得见吗？”
赤狐伸出一只爪子，划了几道，虚空中便显现出如波纹一般的气流，汇成符文的模样。
周瑜夹了夹马腹，轻喝一声“驾”，惊风便载着他绝尘而去。
“我曾经邀你一起去郊外爬树，可是被你严辞拒绝了，”孙策直直盯着周瑜，“公瑾儿时乖巧懂事，不愿学我的无赖行径，如今爬得上去吗？”
“焉知不是你哭着找母亲？”
孙策耍了无赖：“我蛮夷也！”
“公瑾大哥，救命！”
“我瞎说的，公瑾，”孙策愁了愁，“这该如何是好？等明日我去寻一些江湖术士，或许能有办法。”
“久不见人，看上去都一个样。”
周瑜盯着房梁，开口答道：“敬鬼神而远之，圣人之言不无道理。”
周瑜提起那装着猎物的篓子，道：“以后就改叫兔起山了。”
事实证明，周瑜的担忧是有必要的，等周瑜湿着发丝坐在院子里晾头发时，伴着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孙权眼含热泪地跑来避难了。
“我看就是到了山顶也没什么大物可猎，”孙策懊恼，“鹿起鹿起，鹿呢？”
话音未落，孙策便一个猛冲，扑进那团树丛里。片刻后，周瑜瞪大双眼，眼瞧着孙策掉入一个大坑。
周瑜松了手，拿起巾帕走进屋里，余光瞥见孙策呲牙咧嘴地揉脸，可自己分明没用力。
周瑜摔得有些疼，面色不太好看，却也没出言责怪他，孙策倒没注意这个，他料想周瑜定要哭上一哭，因他这模样看着就肉嫩。
“将我打哭了却不哄我，”孙策胡搅蛮缠，仿佛周瑜确实干过这种事一样，“你很有理吗？”
赤狐奇道：“跟之前遇见的那个小童一样，主风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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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狐盯着周瑜，瞳仁一动不动。
同一时刻，道观中两道幽幽绿光，正细细端详着爬树的两人。
周瑜浅笑着朝他勾手，孙策被他笑得昏了头，缓过神来时已经站定在他身边。
“伯——”
孙权答：“我看见了。”
“我下次尽量，”孙策揉完自己的额头，又伸手去碰周瑜的，“你以后也该等等我，抛下一句话就走了算什么？”
孙策胸口也起伏不断，拿刀一般地拿着箭，那赤狐钻进一大团树丛里了，孙策俯身望了望，道：“躲在这儿呢，捉住它给你弄顶冬日的小帽。”
孙策颇不耐烦地开了一道缝，低头注视着孙权，小孩手上抱着一册书，在亲大哥不耐的眼神下斟酌开口：“狐狸。”
周瑜当下也拔了一支箭，急忙转身，箭尚未发，只见一抹赤红身影，穿梭在丛林里。
孙策凑了上来：“你瞧瞧我的脸，红了没有？”
周瑜不爱听别人说他长得好，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他从小便学过。更因为夸他相貌的这些词，与孔武有力的自己不太相符。
孙策幼时一度以为周瑜比自己小好多岁，因为从前周瑜矮他许多，这事后来被周瑜知道了，一连几天话里话外说他昂藏七尺，真乃江东英杰也。
“听得见，”周瑜道，“它像我自己长出来的耳朵！”
周瑜在被褥中闷了半天，加之这耳朵尾巴钻出来后浑身燥热，如今面色桃红，眼神颇为哀怨。
日头边飞过一只鸟，孙策眯着眼睛打量了片刻，伸手去周瑜箭筒中摸了一支羽箭，挽起角弓，形如满月，他紧盯着猎物，却对周瑜道：“公瑾，你猜我这一箭如何？”
“我算算他的命数。”
说也奇怪，这鹿起山上一路走来只见几只野兔和飞鸟，孙策最初见了还兴致盎然地拔箭，一连射下三只野兔和四只鸟后，他抱怨道：“怎么连蛇都没有？”
无人应答，周瑜愁了愁，也不知孙策听没听见。
孙策立即背手过去摸了摸脊背，忽地扭头：“忘了！”
孙策心虚地眨了眨眼。
这姿势实在太近，周瑜往后退了退，只看了一眼就瞥向别处。
周瑜哑然失笑，嘱咐道：“少惹你哥生气。”
周瑜拍拍他的肩，笑意更深：“所以得借伯符兄一臂之力了。”
说话的气息喷在狐耳上，那耳朵又抖了抖，周瑜痒得难受，一把推开了孙策。
“没有。”
周瑜悄悄又瞥了一眼，确定没有攥红，便再次瞥开眼神，低声道：“不许再装。”
“子之不淑，云如之何。”周瑜低声念道，转而阴沉着脸望向孙策，“你想说我德行有失？”
“可有解决之策？”
“如今洛阳城中虎狼遍地，普天之下，焉有净土。”
“诶！公瑾！”
“你先替我瞒着母亲，我怕她忧心过甚。”
孙权狠狠点头：“比大哥穿得好看。”
周瑜浅笑着答：“是吗。”
二人齐齐下马，去寻那被绿意遮掩着的青石阶，前些日子下过雨，窄小崎岖的石阶有些滑，孙策便叫周瑜走在前面，万一脚滑还有他在下面护着。
孙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那茸茸的狐耳，甫一触到，狐耳便抖了抖，连着周瑜也轻颤了颤，狸猫似的。
周瑜心跳如擂，此时差点瘫软在地上。
二人一同往山顶前行，视野渐渐开阔，孙策往远方眺望，时下日头正盛，迫使他眯起双眼。
榻上的人用被褥蒙着自己，仿佛听见话音，又往床里侧缩了缩。
孙策接过篓子，叹道：“舒城山中野物真是少，我从前随着父亲去洛阳时，在洛阳的山上猎得一只花豹。”
孙策狠咬了咬牙，额头青筋暴起。
它抬眼仔细看了看，而后说：“风在水上行，利涉大川，水到渠成。”
孙策笑答：“好。”而后佯作起身，待周瑜不备，一把扯开了他身上的被褥。
孙策徒然猛咳了起来，缓过劲来方说：“男腹？孕子？！”
片刻后，一阵窸窣声传来，孙策隔着门板对周瑜说道：“公瑾，你洗好了叫我，我先去揍那小子一顿。”
孙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诗是暗讽昔时宣姜夫人的，孙策吞了几口唾沫，道：“我只想夸你貌美不行吗……啊！”
周瑜踩着阴湿树叶，有些忧心：“你带刀剑了么？”
“嗯，”孙权抬眼，“我记得以前在书里看见过人生兽耳的传言，回去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
“算我倒霉！”
“不行，”白狐道，“换个人。”
他于是说：“装什么。”
周瑜没接话，他徒然觉得身上一阵燥热，脑袋发沉。孙权继续道：“他总说是替父亲管教我，可是……公、公瑾大哥，你……”
“不太一样，”白狐点了点其中一处，符文缓缓流动，“九三爻动，不止是风。”
“应该是。”
“公瑾这话就是自轻了。”
孙策举头，望了望头顶的树冠，又看了看周瑜波澜不惊的面容。
周瑜起身拍了拍衣摆。孙策心想，竟然没哭，怪哉。
孙权举了举那册书，道：“《齐谐》里说，东南有山，其上多槐，无猛禽，槐木密处有狐，其色赤而微黑，曰缁狐，能言语，好假男腹孕子，以代天罚。”
“什么貌似？貌什么似？”孙策喊，“就是没有！”
憋屈至极的快羽载着孙策一路缀在惊风身后，行至一处盎然青山，溪水渐渐，山下一块大石上题着“鹿起”二字。
孙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凑过头去与他对视，近乎呢喃着：“我装腔，公瑾也不坦荡，多看我几眼又如何，我又不是不给你看。”
周瑜正在远处捡他射下的鸟，闻言举起了那比麻雀大不了多少的猎物，问：“你还要吗？”
孙权留在席间，发怔，他没有看错吧，公瑾大哥的脑袋上，冒出了两只兽耳？
二人已然行至密林深处，周瑜狠锤了他一拳：“若是真遇见野兽，射箭都来不及，你想赤手空拳与它搏斗？”
周瑜尚有一丝神智，听见这声唤，便抬眼对上孙策的眼睛。
孙策沐浴过后便去用了晚膳，饱食后大步往周瑜的院子里踱去，月朗星稀，院中只听得鸟鸣，静谧安和。
孙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都有些烫手了，他急道：“身上可有不适？”
“不过只要在狐狸着身这一夜，不、不做那个事，应该就……”孙权面红耳赤，艰难道，“应该就不会怀上孩子。”
“你还说吗？”
孙策从不信神神道道的东西，如今周瑜凭空长出了狐狸的耳尾，他不得不信了。
下一刻房门大开，孙策走了出去。廊下，孙策问道：“你怎么知道？”
二人紧赶慢赶，总算在太阳落山前赶回了家。打猎辛苦，爬山也不易，两人的里衣都汗湿着，孙策甫一回屋便脱了外衣，只着单薄中衣，在院子里猛灌了几碗水。
孙策一眼便瞧见了衣桁后帏帐中的人影，走近了笑道：“何故锁门？眼下时候尚早，公瑾——”
周瑜偏头瞧他一眼，说：“愿闻伯符之志。”
周瑜瞥他一眼：“你儿时爬树爬得少了？”
观内并无供奉的神像，阴凉而荒芜，木质桌案早已蒙上一层灰白的尘埃，周瑜环顾四周，阴冷的气息渗进皮肉，他伸手揪住正在四处打转观望的孙策，道：“此地不宜久留。”
“你就不能稳重一些？”
周瑜在里间，听见院子里孙策道：“由他闹去，今日要是真带上了他，我现下就得去母亲面前领骂了！”
孙策眼皮跳了跳，片刻后，被周瑜踩着肩，任劳任怨地给他当了梯子。
“我喜欢上面那个。”
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孙策想了想，兴致勃勃道：“那你会来哄我吗？”
“……”周瑜拿着衣物，听见孙策离开的脚步声，终究还是不放心，他叮嘱道，“吓唬吓唬就行了！”
孙策被周瑜攥着右脸，吐字都不似往常清晰：“痛痛痛！公瑾！”
“洛阳的虎豹豺狼比这可多多了。”
二人一齐朗笑，栖在树荫中的飞鸟被笑声惊起，纷纷振翮远翔，直指九霄。
总之，孙策自问儿时每每见到周瑜，便会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生怕惹他哭了。粗鄙之语尚不敢言，遑论动手！孙策觉得冤屈之极不过如此了。
“下面那个踹破了门槛，不是好人。”
周瑜瞪了他一眼：“……有。”
周瑜还未喊全，下方传来个声音：“公瑾！我没事！”
周瑜坐起身，赶在孙策之前开口道：“我不是妖怪。”
未等周瑜出声，孙策一松手，箭似流星破空而去。
院子里仆从答道：“小公子拿剑砍坏了书案。”
周瑜没同他似的在院子里乘凉，取了一套干净衣物打算沐浴一番，正要去，就听人说孙权午后在府里闹了脾气。
孙策气极，想他儿时第一次见周瑜，是在下邳的家里。那日他刚练完枪，热得汗流浃背，风风火火地跑回府里找水喝，迎头就撞上个小童，扎着两个小髻，生得玉雪可爱。孙策没管那杆撞落地上的宝贝枪，立刻把撞到在地上的人扶了起来。
“他想把我做成小帽，能是什么好人？”
轰鸣声中，周瑜急忙冲上前，扒着树丛瞧孙策，若是农户设下的陷阱，孙策此时怕是被兽夹夹断了腿！
周瑜没听他的，把鸟收拾到篓子里，起身，见孙策神色悻悻，他提议道：“到山顶看看？”
孙策一气将箭筒中的箭射空了，就去周瑜箭筒中又摸了一支箭，这次没再按上弓弦。周瑜扶着一棵槐树，气喘着道：“别追了吧……”
周瑜怔愣着，听见孙策道：“我也无甚远志，只愿日后留下青史一笔，此生无憾也！”
那鸟从半空直直下坠，一击即中。
孙权几乎是立即起身，往院子外跑了出去，大抵是见周瑜劝不住，便去找母亲主持公道了。
孙策从没见过周瑜这样，又奇又惊，几下坐上了床榻，几次忍住欲扯被子的手，盯着被包道：“屋内烛火未灭，何必诓我？”
“自然是山中走兽。”孙策又道，“你我身逢乱世，公瑾可有远志？”
“此人命格贵重，来日或能左右天下时局，”白狐警告道，“你想借他的腹，小心遭了天谴。”
“……我知你不是，”孙策瞧着他头顶的狐耳和身后的狐尾，咽了口唾沫，“是不是今日……那只赤狐的缘故？”
“热得慌，”周瑜呼出口热气，“没力气。”
孙策与周瑜对视一眼，周瑜目光示意他去开门。
孙策警告道：“不许出去乱说。”
孙权一个猛扑冲进他的怀里，周瑜伸手揽着他，眼瞧着门外昂首阔步的孙策手持一根木棍追了过来。
自那耳朵钻出来后便敏感得要命，周瑜听见这话，条件反射般捂住了头顶，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而后从中传来闷闷的声音，“出去，我要睡了。”
孙策拍了一把孙权的肩，眼中似有褒奖之意。